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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下地獄,我也摔在你前頭 “我愛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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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下地獄,我也摔在你前頭 “我愛你,哥……

“明天晚上, 我會讓小孟送你回濱海,你直接去總部,到時候有人接應你, 暫時就不要回家了。公司的事情,你看著打理。”

喻舟夜深夜未眠, 洗完澡出來直接對喻時九道:“我過幾天再回去。”

喻時九原本想直說,來了就不可能自己走, 話到嘴邊,突然轉了向:“那林阿姨呢?她還在家。”

“他暫時還不會真拿媽媽的性命來要挾, 濱海更不是他的地盤, 只要等風頭過去, 過段時間就好了。”

喻舟夜道:“今晚他能讓你鬧進去,也是不想走到這一步。畢竟眼下的形勢對他不利, 真對你們下手, 就沒談下去必要了。還沒到絕地,留一線, 還能拿來要挾我。”

“明耀遲早會垮的。”喻時九冷淡篤定。

喻舟夜看向他:“他這次只想要錢。過了明年, 就要換屆, 金砂州的爛攤子太大,聞鴻卓想繼續風光,做他的地頭蛇,很難維持了。反倒是個能讓人立功的好時候。他在給自己找退路, 想吃掉喻家的利益來填補。”

“哥, 你會給他股份嗎?”喻時九問。

喻舟夜沈靜的臉上掛上一絲笑意:“你覺得呢?”

“我猜不會。”喻時九走過去, 把他哥的浴袍腰帶抽開,然後將胸前隨性的衣襟稍作整理,再重新系上。

喻舟夜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的, 能打出來一個非常標志的,看上去慵懶而非常適合這件絲質浴袍的結。

“我哥把喻家看的比命還重要,不可能為了這麽一個上不得臺面的臟東西,把喻家的利益拱手相送。”喻時九垂著眼,不去看他哥誘人的脖頸。

方才喻舟夜洗澡的時候,磨砂的玻璃後面就足以顯出他修長朦朧的身體。

這是兇險的時刻,他卻沒出息地口幹舌燥,根本移不開眼。

等他哥走出來,面對上喻舟夜深沈的眉宇,他毛毛躁躁、亂七八糟的心思才立刻收得一幹二凈。

心裏只剩下心疼。

“嗯。”喻舟夜伸手按住他的頭,搓搓小狗崽的眉骨:“所以你跟小孟回去。”

“他跟我走,你怎麽辦?”喻時九問。

“我有我的人。”喻舟夜一語帶過。

“哥。先禮後兵,他不講禮數,還用林阿姨要挾你,你是不是……”喻時九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他哥會做出來的事。

他沒看過他哥這一面。

可喻舟夜是十七歲就繼任家主,是手腕強硬的掌權人,是從廝殺裏闖出來的。

他才十幾歲,就敢跟人賭命了。

“嗯?”喻舟夜看他話到一半。

喻時九擡眼:“你是不是也拿住了他的把柄,不然往後這幾年太平日子怎麽換?”

他死的時候,金砂州的爛攤子都傳到了濱海,連他這個不關心局勢的敗家子都能聽到風聲。

那會兒聞鴻卓直接讓人在濱海抓了他做人質……距離現在,還有三年。

喻舟夜肯定是用了什麽辦法,讓聞鴻卓暫時無法繼續脅迫他。

那應該也是能扼住對方要害的東西。

“很意外嗎。”喻舟夜道。

他面對喻時九這猜測,反應非常平靜,弟弟臉上的搖擺和猶豫被他盡收眼底。

“是不是覺得很失望。”他說:“你哥沒你想的那麽好。”

“不是!不意外!”喻時九慌忙搖頭:“我哥最好了!”

他生怕喻舟夜真誤會,著急去拉他哥的手腕:“我只是在想,他這種人會有什麽把柄。我查過他,他連孩子都沒有。女人好像也沒個長情的,只有一個跟了他多年的情婦,感情似乎並不好。他的同胞兄弟,更是查無此人,看上去還不如他經常帶在身邊的手下重要。”

“是人,就會有軟肋。”喻舟夜淡淡道:“尤其是像他這樣貪婪的人。”

其實喻時九更在意的是……

“哥,你要跟他硬碰硬嗎?我、我擔心你,你要動手的話,我能在你身邊嗎?”喻時九知道喻舟夜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更放心不下了。

喻舟夜沒回答他,卻問:“你怎麽會去查他有過多少女人。”

喻時九神色一暗,頓了頓:“——最近兩年貿易上出的麻煩,都是金砂州來的。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誰在搗鬼,順便查了金砂州的情況。聞鴻卓的名字太響了,稍微起個頭,就能查到他是什麽人。”

“你今天能找到我,也是好奇?”喻舟夜道。

這話喻時九能答上來:“你的車來金砂州,這很簡單。沒想到我一下高速,就被人跟蹤了,他們一直光明正大追著我,還給我帶路,我就跟過來了。”

喻舟夜審視的目光放在他臉上,喻時九突然有一絲心虛。

話是真的,他說出來卻是假的。

“我說是心有靈犀,你信嗎?”他讓自己直視這目光,赤誠道:“哥,我憑第六感找到你的。我感覺你就是過來了。”

“我不會追究你今天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喻舟夜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得對你的安全負責。”

“那誰對你負責呢?”喻時九不過腦子地抖出來。

喻舟夜眼裏閃過一抹詫異,敲敲他的額頭:“你哥倒不了。放心吧。”

喻時九做乖地斂起神色看他:“哥,那我自己回去,小孟留下來跟著你,不然我不放心。”

“不行。”喻舟夜一口否掉。

“哥,我說回去,肯定會回去的。”喻時九摸上他哥的手背,再拉到手指上,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真放心不了,那還不如就讓我留在這裏陪你。”他放軟了語氣,眼裏堅決得很。

喻舟夜移開眼。

喻時九再接再厲道:“我還有邵池,他身手不錯。而且我怕你有危險,我還把江城叫上了,他現在就在金砂州的城區裏。”

“他知道你要幹什麽嗎?”喻舟夜說。

“他知道我是來找我哥的。缺個人手。”喻時九說。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下:“哥,我又不傻。前路兇險,我要來找你,肯定會保護好自己。”

喻時九拿輕快地語氣道:“因為我還想保護你啊。”

一晚上的沈悶氣氛,此刻終於有了點活泛氣。

喻時九拿上浴袍進了浴室:“我去洗澡了。哥,你直接休息吧,我很快的。”

磨砂的浴室玻璃裏,逐漸升騰起水汽,用來約會的燈光會把淋浴下的身體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喻舟夜平靜看著他動作,等花灑的水濺在身體上,再星星點點地撲向玻璃窗,他轉身離開,走進臥室裏。

·

第二天,聞鴻卓居然沒有出現,還絲毫沒有打擾。

喻舟夜和喻時九睡到天明,把憂心缺失的休息都補了回來。

一打開門,就有人跟著他們外出,為他們介紹周圍的娛樂場所,再根據他們的意向安排上。

喻舟夜和喻時九對此沒什麽意見,既來之,則安之。

收回來的消息,一切進展得都還算順利,突然跑過來的小狗崽也在他的護送下出了城,帶上了邵池回了濱海。

半路,喻時九在加油站換了車,兩個和他跟邵池身形相仿的男人,交錯坐上了方向完全相反的車。

“江城,到了嗎?”喻時九在回到金砂州的路口下了高速,走繞了一大圈的國道返回去。

“到了。”江城那頭有些嘈雜,喻時九隱約聽見了電視機的聲音,好像是卡通片,更多的是模糊不清,時而高亢的人聲。

完全聽不清是什麽。

江城皺眉看著緊湊的客廳裏,那個已經十四五歲的小女孩,還跟嬰兒一樣坐在地上砸玩具,目光時常帶著點呆滯,伸手去抓取,也會下意識嬰兒般爬行。

他於心不忍地關上門,站在陽臺上回話:“他出去了,我就在他家。”

喻時九:“這麽快。”

“嗯,我沒有這麽關愛我的哥,會親自送我上車,半道我就掉頭了。”江城說:“姓聞的也不知道我是誰,省了不少事兒。”

屋子裏忽然穿來孩子的哭聲,一點兒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年發出來的,聽著也讓人覺得違和。

江城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他推開門,就看到臥室裏小女孩的爺爺走了出來,應該是要去哄孩子,又默默地關上陽臺門。

“江城,情況怎麽樣。”喻時九隔著電話也感到了焦躁的氣氛。

並不是因為電話那頭不協調的嘈雜聲,而是李工從來沒跟他提到過的、跟聞家的私仇。

江城:“他說準備好了,其他的我不清楚。等他回來就會聯絡你。”

“我是說、他的家人,都還好嗎。”喻時九說。

江城回答不了這個,這對他來說,還是太沈重了。

他只是喻時九的好兄弟,兄弟要幫忙,他不需要原因,一句都沒多問就來到這裏。

當中關聯的事情,他其實一無所知,他只把握好喻時九交給他的吩咐。

看到眼前的場景,江城才隱約知道喻時九大約是在做什麽。

“我說不清。”他口吻蒼涼道:“九哥,你真牛逼。”

“嗯?”喻時九頓時明白。

那應該是很不好。

林家曾經的下場,他是知道的。

如果跟聞鴻卓有私仇,以那一定不會是什麽能讓人順過氣的事情。

“你出門註意安全。”喻時九說:“明天見。”

邵池按點把車裏的廣播調了頻道,金砂州的實地新聞正在播報。

“近日各級監察組織深入群眾家中,以公開形式入戶走訪,一改被動接收的常態,主動傾聽民聲,搜集民情,了解民意,線下設立預約式窗口,努力將工作做到民眾的心坎上……”

聞鴻卓應該要忙起來了,喻時九覺得自己簡直是命好。

他盯了這麽多年的消息,要不是金砂州海岸附近的工廠突然停工,那座違法走私的附屬港口還多了幾樁不足為奇的群毆事件,他也不知道,老天爺都在幫他。

金砂州埋葬過這麽多年的晴天,始終死氣沈沈,聞鴻卓始終天不怕地不怕,也有打錯了人,撞上最頂上的人來同時明察暗訪的時候。

表面功夫可以敷衍,後者就不是那麽好敷衍的了。

他作威作福太久了,強權霸市也太久了,都忘了這片天,不止金砂州這小小一塊。

一旦動了真格的,是能連根拔起來的。

這種例子不少,被強權迷失了眼的聞鴻卓完全沒有意識到。

打火機的金屬蓋在他手裏時而哢嚓作響,玩得久了,隨手一甩,能繞在手指上打圈挽個花出來。

“喻總,要我下去買煙嗎?”邵池說:“您很久沒抽過了,車裏我也沒備。”

“不用。”喻時九垂眼看看打火機。

沒煙癮,戒掉的時候也挺難受的。

心煩的時候,就什麽也幹不了了。

打火機的金屬外殼,好像都在他的手裏磨得更亮了。

戒煙花了多久,多不習慣,他沒數,但是他哥那晚,把他送出去的打火機,又放回自己的房間裏,他就知道意思了。

喻時九摸著摸著,就想到了喻舟夜同樣金屬質感的皮帶扣,想到了他還肆無忌憚地時候,幹過的很多荒唐事。

還挺爽的。就是太短暫了。

有些感覺,會遺忘得很快。關於上輩子,他就有太多忘得一幹二凈的事情。

有些感覺,卻刻骨銘心。

就像是、很稀松的一個日子裏,他和他哥回到家。

他那會兒,還能為他哥解開衣扣,卸掉束在腰上的皮帶,他還送過他哥柔軟的洋娃娃,然後就在臉上蓋著他哥的衣服,聞到了他哥充沛的、獨特的木質香味……

他手指按在打火機的棱角邊緣細細研磨,那天他就是這樣的,握著他哥的皮帶扣,把硬生生的金屬摸到發熱,把沈浸在他哥氣息裏的身體徹底喚醒。

但是他不會動,也不會碰,因為他是他哥的小貓小狗。

喻舟夜可以捏捏他的臉,摸摸他的頭,他自己怎麽能亂碰呢。

他都快憋死了,他都快溺斃在喻舟夜的氣息裏了,也只能把手心磨紅,握緊他哥象征男人守住底線和破禁的東西。

喻舟夜那天問他“好玩嗎?”“喜歡這個?”

說他“手心都磨紅了,我想你應該很喜歡。”

喻時九覺得記憶也算種毒藥了,他居然能記得這麽清楚,清楚到他哥每一句話用了什麽口吻。

他有點想他哥。

在這樣火急火燎的緊迫時刻,沒出息地想了想他哥。

·

酒店的早間新聞正在報道官方畫面,頂上派來的跨省監察組正在清晨的海岸線上行走,站在燦爛的朝陽下巡視運行了數年的港口。

這是金砂州通向外部的、最大的進出口,是金砂州眾多企業和家庭的經濟命脈。

喻舟夜看著新聞,正在用早餐。

小孟走進來,彎下腰對他耳語幾句,他點點頭。

這種新聞的政治意味濃厚,他明白聞鴻卓自然是已經把該管起來的人,都管好了,該封鎖的路,也封上了。

新聞畫面裏,背景上平靜的海面和光芒四射的陽光一樣,祥和、安寧。

等小孟走出去,直播畫面上突然動蕩起來。

喻舟夜擡眼,看到鏡頭搖晃了幾下,工整的人群裏已經出現一個闖入者。

男人闖進來之後還在被身後的人還算“體面”的架住,畫面裏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似乎是緊急掐斷了收音。

沈默的幾秒鐘內,男人掙脫身後的要挾,直直撲向監察組,四周的安保人員迅速啟動。

喻舟夜的目光漸漸加深,那個人的臉,非常熟悉。

雖然蒼老了不少,但是他不會認錯。

直播的鏡頭似乎是掉落在地,新聞播報卻不知是有意,還是來不緊急處理,這次並沒有結束。

無聲的畫面在男人被幾個人強行拉開,還撕爛了衣服之後,突然接通了音頻。

嘶啞的吶喊從電視機裏迸發出來:“我要揭發——!領導、領導,放我進去!!”

“你們放開我——!”

“我要當面檢舉!你們敢測一測你們腳底下的這片地嗎?!”

“你們有本事就殺了我!我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也要揭發聞鴻卓的明耀集團!”

……

他的聲音太響了,從電視機傳出來,像是渺小的人類匍匐在地,在向上蒼放聲哭喊。

撕扯中,男人回過頭一把推開了身後的人,直直地朝著已經被場面怔住的監察組跪下去。

鏡頭一倒,砸在了地上,立刻被人撿了起來,晃動不停。

“這是聞鴻卓這些年在金砂州無惡不作的證據!領導、求求你們!要為民做主啊——!!”

染上白發的中年男人重重朝地上磕破了頭:“救救我們,救救金砂州的人,救救我女兒……請你們一定要為我女兒做主……”

這冤屈的哭喊脆弱又鏗鏘有力,年過半百的男人擡起頭,額頭上帶著血跡,從褲子裏掏出來一個硬盤,顫著手臂舉上去:“這是證據,我有證據!我什麽都有!領導、救救我女兒……她還那麽小,她不該啊、求你們為民做主……”

離他最近的陪同人員接過了硬盤,隨後遞向身後的人,說了句什麽。

“你先起來,有話站起來說。”年齡較大的走在最中間的組長,上前將他扶起來:“有困難就說出來。”

他觀望了一圈金砂州今天前來陪同的人員,再對男人道:“我們來,就是為了給你們解決問題的。”

……

後面的畫面切到了演播廳,分鏡頭還在消聲直播這場意外的動蕩。

喻舟夜遲遲沒有從那穿透蒼穹,又渺小微茫的悲苦吶喊裏抽身,目光全放在小小的分鏡頭畫面上。

那是,曾經跟喻氏合作過的綠界環境,來濱海做事的帶隊負責人。

喻舟夜還記得,他姓李。

喻時九叫他李工,也是喻時九那會兒在他身邊跟著做事,自己提出來要過去要全權對接負責的項目。

不過幾年時間,李工老了很多。

聞鴻卓做的孽,背後是一個個的家庭。

包括林家。

“小孟。”喻舟夜道。

房門被推開,小孟站在門口應:“喻總。”

“你去……”喻舟夜剛一開口,餘光就看到了分鏡頭稍微冷靜下來的畫面裏,突然混亂起來。

喻舟夜若有所感地回過頭,忽然在畫面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衣角,信號徹底切斷。

·

“別讓他跑了!”

“追!都給我追!”

“東西拿回來!”

喻時九手裏緊緊捏著搶過來的硬盤,跑得飛快,身後追他的人從那幾個金砂州的陪同人員,到不知從何處鉆出來的一行人。

紛踏而至的腳步聲像是催命符,就響在耳邊,他在偌大的港口拼命奔跑。

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一瞬間讓他回到了上輩子臨死前,他一把火燒了明耀的貨,被黃老二他們追出巷子時。

那風在割耳朵,也在割命。和今天一模一樣。

只不過今天的風,有光在裏面,他的心裏,也已經有了光,比曾經要暖和多了。

李工在金砂州的人走掉大半,四周潛伏的打手也都紛紛朝著喻時九追過去之後,暗暗從袖子裏摳出來一個平平無奇的U盤,受了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天晚上在港口暗訪,被打過的工作人員面前。

他認得到這張臉,卻再也不敢實打實地去相信,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把收集的信息和資料不動聲色地交了出去。

一句話都沒再說,跟著要帶領他的人退下去。

“同志,你反應的情況,我們會立即核實的。”

那位年齡較大的組長叫住他,對他道:“你坐我們的車走吧。具體情況,還要向你詳細了解。”

李工回過頭,臉上是大半輩子的滄桑,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

幾輛車成隊從港口駛離,青天白日的空中突然傳來一聲煙火炸開的聲音。

喻時九的腳步慢了一拍,緊繃的神經難得喘了口氣。

背後的幾個人越追越緊,根本沒了那些本地的陪同人員,全都是聞鴻卓的人。

喻時九像是有了底氣,這個方向,前面能上馬路的道太遠了,根本不給他轉頭的機會,他只能腳下沒停下的奔跑。

來不及順的空氣壓進他的胸腔裏,胸口擰著一股勁的抽疼。

“把東西拿回來!”

“別留手!”

追他的人還能越來越多,喻時九一轉頭,看到身後還多了兩個人,都是這一路以來埋伏好的。

呵,別留手。

他在心裏冷笑,因為這個證據,要從上輩子的“留活口”變成“別留手”。

但是快四十分鐘了,這裏上岸的路,真他媽地長,他有點累了。

這時候停下來,腿一定會軟得再也走不了,喻時九已經沒法換氣了,扯掉口罩張口用嘴呼吸。

肩膀被人一抓,喻時九回頭一拳砸回去。

腳步剛停下來,立刻就有三個人圍攻過來。

等到第二聲煙火炸響,他要做的事,啟動了。

一切都能有出路了……

他終於等到他的機會了,這次是真的,不負民心的人。

手裏緊捏的硬盤掉在地上,他缺氧的大腦一陣眩暈。

跟上來的人卻絲毫沒放過他,收起硬盤圍過去,他拐進一個廢棄的廠房裏,裏面空蕩蕩的,根本遮不住他的喘息聲。

眼前是幾個廢棄的油桶,喻時九挨個全部踢出去阻攔跟過來的人。

然後踩著一個油桶翻過去逃離。

“砰——!”

一聲槍響砸在他腳邊,前塵往事瞬間浮現。

喻時九差點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他上輩子瀕臨死亡前的一場夢。

他蓄力踢翻了門口擺放的油桶,汽油倒了一地。喻時九陰沈著臉,眸光輕微顫動,在口袋裏摸到打火機的一瞬間,緊緊握在手裏。

心裏還直直摸到這塊冰冷的金屬外殼,為何被他反覆地摩挲。

恐懼和慌忙中,定下心掏出來,紅色的朱砂石串不慎掉在地上,他邊躲,邊擦亮了打火機。

然後揚手扔出去。

汽油立即被點燃,轟地一聲,巨大的火蛇瘋狂蔓延開,一溜沖進了工廠裏面,隨即傳來劈啪炸響。

廢棄的材料很快被引燃,火焰燒到了工廠頂部,追來的人終於少了兩個,喻時九大腿發酸地往外跑。

出口堆放裏的塑料板卻也已經被點燃,烈火將他們圍困。

身後的人散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後跟上來的三個人打過來,試圖將他拖回熊熊烈火的工廠裏。

在火場裏拳拳到肉地搏鬥,待的時間太久,煙霧嗆進了鼻腔,咳嗦都只會吸入更多,雙方都開始因煙霧熏得睜不開眼。

高大的工具架塌下來,把他和剩下的人砸開。

終於清靜了。

他一步一頓,濃煙裏根本看不見路,皮膚似乎燒起來一樣,格外辛辣。

喻時九朝著火焰聚成的門洞走出去,身後有重物砸下來,從他後背上落下去。

喻時九覺得疼,被砸了下背,卻知道不能停下來,終於、終於走過了門口的最後一圈火光。

眼前一花,身體像壘起來的磚塊瞬間坍塌,重心下墜地掉下去。

昏暗從四周襲來的時候,他聽到身後一聲滔天巨響,地面都跟著震動,後腦勺陣陣發黑。

沈重的眼皮動了動,在遠處的重重人影裏看到了一個跑來的熟悉身影。

居然是……李正安?

他有些累,已經沒有辦法去思考李正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而他手裏的對講機,又是在跟誰說話。

是他哥嗎,還是聞鴻卓。

會有誰,還知道他在這裏……

除了聞鴻卓這個要除掉他的仇人,還有誰。

工廠內部的火焰已經燒到了外面來,門框塌下來,哐——地砸在一輛破車上。

喻舟夜從反向抄近道帶人趕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衣服已經燒起來的喻時九。

烈火從門口燒進了工廠裏,又洶湧地從裏面擠出來,火舌舔到了外面來,沖天的火光比太陽還刺目,那輛靠近喻時九的車也燒了起來。

喻舟夜跨過火焰,直接闖進烈火圍困的圈裏,一把抱起喻時九逃離。

正往外走了幾米,一聲沈悶地動靜,什麽東西撞進了他們身旁那輛起火的破車,車前蓋上猛地竄出來一把烈火,車廂裏徹底被點燃。

他抱緊喻時九跑開,頓時一聲巨響。

爆炸的瞬間,懷裏有一股蠻橫的力道同時將他狠狠推出去數丈!

耳鳴目眩中,喻舟夜從地上站起來,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擡眼只看到將他推出去的喻時九正趴在地上,後背被燒了一大塊,衣服上的火焰還燃著,上前一把將衣服撕下來扔開。

手下帶著滅火罐過來,將他們身後的火苗撲滅,喻舟夜一聲不吭地抱起喻時九遠離火場。

不再使用的運貨通道已經關上,車很難開進來,但是走出去更難。

李正安帶著人在解決聞鴻卓沿路派來的雜碎,小孟在一旁聯系跟在後面的救護車直接走荒路開過來。

隨行趕來的醫生提著急救包已經在臨時緊急救援,先避開他頭上的傷,處理喻時九可能感染的燒傷。

一塊化在後背上的布料被揭開,直接把昏迷的喻時九疼得醒過來。

他睜開眼,看見喻舟夜的臉,真像做夢一樣。是太美妙的幻影。

“我是不是又死了?”

他的嗓子被煙霧熏得嘶啞極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一陣尖銳的低鳴,聽不清自己的話。

喻舟夜只是半蹲在地上,扶著他的身體,一手輕輕攏著他的側臉,不說話。

喻時九突然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猖狂,能把這輩子剩下的所有命都笑出來。

血腥氣直往鼻腔裏鉆。

可他亮著虎牙得意地說:“哥、你還不承認,你喜歡我。”

“不喜歡我,這麽危險……你親自跑來幹什麽?”

他都想不到他哥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只全心全意地靠在喻舟夜的懷裏,樂道:“不喜歡我你哭什麽。”

喉嚨裏也湧上來一股腥甜味道,他咳起來身體跟著大幅抖動。

像燒光了的樹枝。

喻舟夜扶他的肩膀攔著不讓他掉下去,擡手想要安撫一下,觸目只剩他後背上的一片燒灼和流著血的頭。

擡起的手轉了個彎,落在他面頰上,輕柔地摸了摸。

喻時九感覺到了,想握住這只手,動了動指尖,發現自己抽不出力氣來。

然而,感情卻來得特別洶湧澎湃。

特別、新鮮。

這種疼痛,好熟悉。

腦袋要沈睡下去了,可是他舍不得。

後背是不是被燒光了?

燒光了一定很難看,會不會嚇到他哥?

五臟六腑仿佛都在移位,碎裂的疼痛一如往昔。

有冰冷地、死亡來臨的氣息。

他不是沒嘗過的人。

人之將死,是會痛的。

但是他現在,怎麽還有些甜呢。

“哥。”

“哥哥。”

喻時九喉嚨一滾,把血腥味艱難咽下去,但湧上來得更多,很快再次充斥口腔,呼吸裏都是。

他只能盡量用力氣,把話說清楚。

“我想做好小九,想做好你的弟弟。”他說。

“嗯。”喻舟夜靠著他的面頰緊緊相依。

“可我、我還想做你的老婆,做你的老公……做你、床上的人,心裏的人,身體結合的、人。”

“哥,我不要你送我上學,也不要你,送我上班,我要你、跟我接吻。親我的舌頭,吃我的口水,摸我的皮膚……”

喻時九無知無覺地低喃,他好像頭一次,擁有了這麽多的勇氣和力量,可以說出來讓他跌落地獄的話。

砸碎了人倫綱常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連綿不絕的是鮮血還是眼淚,喉嚨裏的呼吸,軟得要模糊不清。

他想要說清楚的話,也變得斷斷續續。

喻時九趁著這股勁,趁著他的意識還沒徹底消失,往他哥的懷裏偏過頭,靠了靠,輕輕動著嘴唇。

柔軟地,終於可以在有光的地方,跟他的哥哥說情話。

“哥,我要是還能、再活一次,那我一定要回到老爺子死之前,告訴他,我可以一輩子都為你擋災,兩輩子也行,三輩子也行……只要我活著,我生生世世都給你擋災。”

“就算我死了,你把我燒成灰……我聽說、聽說現在的骨灰,可以做成戒指,你就帶著我、的骨灰,做成的戒指,我死了、也繼續給你擋災。”

“下地獄,我也摔在你前頭,給你墊背。”

“——只要他別、別讓我,只能做你的弟弟。”

“小九!”

喻舟夜沖著他的耳邊,聲線絲絲顫抖:“時九!喻時九,你別睡。”

他低頭吻在弟弟的發頂:“我帶你回家,我帶你回家。”

“別睡。”

喻時九不覺得、疼了。

眼皮無力地垂下去。

真好啊。

他哥,叫他的名字了。

不是小九,不是弟弟。

上一世閉眼時聽到的那句”時九。“

真好聽啊。

這個家裏,會有人肯完完整整,叫他的名字嗎?

會有的。

他有哥哥呀,怎麽會沒有呢。

“我愛你,哥。”

喻時九在他的呼喚裏,唇瓣微弱地動了動,扯出一個不完整地笑:“你別生我的氣。”

·

被濃稠的黑暗淹沒時,喻時九只覺得心安。

從未有過的順暢的心安。

他說出來了。他真想講一萬遍給喻舟夜聽。

可是喉管裏湧上來大股腥甜的液體,打擾了他給他哥說情話。

我還沒跟喻舟夜說過這麽多、這麽不一樣,心底裏這麽想說的情話。

愛這個字,為難了他很多年。

從第一眼見到喻舟夜,到他這輩子二十三歲,哪些時光是愚蠢地在恨他,後來又是怎樣,愛上了他。

一朝之間,那些前塵裏徹骨的恨意,也都變成了走到陌路上的愛。

再後來,他愛上了,卻不能宣之於口。

不能用沾滿罪孽的雙手,去弄臟了白天鵝聖潔的羽毛啊……

他一個罪人,哪裏有資格說愛。

更沒法打破他們之間,難以逾越的那道父親的遺言。

那寥寥數句,能暖了喻舟夜孤寂生長的十七年。

那份愧疚,是父親留給喻舟夜僅存的一點溫暖。

也同樣能困死他,困死喻舟夜這個長兄如父。

不過現在可以了。

他能說了,他聽到了煙火升空。

一切都要開始了。

啟動了,終於等到了最好的機會,最正確的局勢,用了最直接、最單純,又最能連根拔起的方式。

會結束掉的。

在他的手裏、結束。

他可以給父親一個交代了。

他不只是天降災星了,他能替喻舟夜擋災。

那個大師,還挺靈的。

喻家不會再受制於人。

他的哥哥,不會在被那個畜牲不如的東西挑釁,不必再陷進金砂州這塊泥潭。

林婉清,再也不用怕了。

身體越來越沈重,曾經面臨過一次的死亡氣息籠罩上來,喻時九卻覺得安心極了。

因為他就在喻舟夜的懷裏。

因為他終於也為他哥哥做了一點事。

他沒有白白在喻家長大。

他兩輩子的罪孽,是不是能洗掉一些了……

這一次,喻舟夜喚他的名字,他知道是誰了。

這一次,他有歸宿了。

原來死亡也沒那麽可怕,就是背上有一點疼,肚子裏也疼。

頭也是,頭也疼。

大概精神快要超脫□□的時候,都會這樣。

雖然在疼,又好像沒那麽重要。

他知道自己最終落到了他最想去往的故鄉。

有房子,不是家。他哥在,他才有家。

他哥在哪,哪就是他的家。

如果真有魂歸故裏的時候,那他這輩子算是圓滿了。他就倒在他哥的懷裏。

借一下白天鵝幹凈羽毛來躺一躺,不過分吧?

他會小心一點的。

喻時九漸漸喪失意識,腦袋卻往喻舟夜的頸窩裏倒下去。

額頭抵住了他哥的溫暖的脖頸,他哥身上的香味,真好聞……

直到最後一絲意識也徹底抽空,喻時九整個人徹底癱倒下去,墜入無邊無際的虛無中。

喻舟夜緊緊抱著他,一言不發。再次把他摟進懷裏。

——良久,喻舟夜摸了摸他被鮮血打濕的發絲,低聲說:“小九,我帶你回家。”

“別睡太久了。我們要先去金砂州的醫院,再轉院去濱海。”

“等到了濱海,等你好起來,我們就回家。”

最後,他輕得像是耳語:“時九,乖一點……哥不生你的氣。”

喻舟夜雙目幹澀刺痛,好像真像喻時九說得,哭了似的。

但是他面頰上只染上了喻時九頭上的血跡,一滴淚也沒有。

整個人顯得像一株失去水分,被風幹了了的枯枝,僵在原地。

在救護車裏,他抱著喻時九一動不動。他弟弟真乖啊,都沒睜開眼把他看清,就知道他在哭。

可惜這些年,他從來不知道流淚的滋味。讓他目光中裏慘烈的痛楚,和面無表情的臉格格不入,呈現出一種扭曲而巨震的悲痛。

可那話,又說的那麽溫柔。

可惜這些年,他從來不知道流淚的滋味,早已失去了用哭泣來宣洩痛苦的能力。這讓他目光中裏慘烈洶湧的悲痛,和面無表情的臉格格不入,呈現出一種扭曲而駭人的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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