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洪想了一遭也記不起哪裏得罪過方淮，在府衙，他對方淮也算很是善待了，什麽吃的用的都跟自家少爺似的，這怎麽、怎麽到了京都就變了呢？

元洪內心一陣唏噓，不想之前那般正直純良的人，到了京都後也能變得這般勢力。

可現在是他有求於人，便免不了有些忍氣吞聲，“這……這逆子後日可是就要啟程前往離縣剿匪了，但到現在竟然還有心思到處亂跑？

我這個做父親的著實有些擔心，這剿匪不是兒戲，我那逆子又眼高手低，沒什麽真本事，我擔心、擔心他不但會小命不保，屆時恐怕……還會禍累全家啊，所以煩勞方少爺告知逆子下落，好讓我忠告幾句。”

那一句一個“逆子”的叫著，方淮簡直聽得窩火，“擔心他小命不保？我看擔心禍累全家才是真的吧？”

方淮一陣冷笑，“呵～難道在元大人眼裏，您的親兒子就真的是個不中用的草包？就一定會死在那些山匪的手中，而不是一舉將山匪剿滅？

難道元大人忘了我在府衙和元熠一起習武的時候，元大人還誇過元熠是有進步的？

忘了東平寺上元熠協助三殿下將佛舍利追回的事？

也忘了元熠在離縣英勇對戰山匪的事情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元大人都看不見嗎？還覺得元熠是個百無一是的酒囊飯袋？”

“我……”元洪哪裏想到原本溫順的方淮竟然能如此咄咄逼人，直叫他一時有些下不來臺，“那、那不過是他沾了旁人的光，是僥幸。”

“呵，好一個‘沾旁人的光’，好一個‘僥幸’！

之前，知府大人請我入府給元熠做陪練，我以為知府大人對元熠是上心的，是在意的，我以為是元熠頑劣，不懂體恤大人的用心。

到現在我才明白，在元大人的心底裏，怕是認定了元熠無能，認定他一輩子難有所成！

您請我去做元熠的陪練，怕只是為了讓元熠有所收斂，讓您在賴寧城的面子上好過吧？

您不是想找元熠嘛，那方淮現在就可告訴元大人，元熠一定能憑借自己將山匪剿滅，不需要您的忠告！元大人請回吧！”

“你、你……你……”元洪簡直要氣的吐血，之前都是誰說的這方淮是品性純良、謙和知禮之人？放屁！全都是放屁！

元洪顫著手指著方淮，“你簡直出言無狀、飛揚跋扈！我這就去找你的父親，找他問問他是怎麽教的好兒子！”

方淮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便沖門外喊道，“阿生，送客——”

“哼！”元洪哪裏用得著人送，只重重甩了衣袖便憤而離去。

阿生一步三回頭的看著從自己身旁走過，惱的像是要吃人的元洪，“少爺，這、這元大人怎麽氣成那般模樣了？”

方淮雖然自知很是無禮，甚至他並無資格去插手別人父子的事情，可他一見到元洪對待元熠的態度，便實在按捺不住心裏的火氣，一通發洩之後直覺滿心痛快。

方淮沖阿生聳了聳肩道，“不知道，大概是生自己氣吧。”

“生自己氣？”阿生百思不得其解，“還有人生自己氣生成這般的？”

方淮敲了敲他的腦袋，朝後堂走去，“走，吃東西去——”

“吃東西？少爺，你不是剛吃了早餐嗎？”

“胃口好，想要再多吃些。”

晚上方木回來，自是拉著方淮好一番相問。

今日他剛從通政司辦完公務出來，便遇見元洪拉著他好一番斥責，直聽的他一臉發懵，聽到最後才終於聽明白元洪口中出言不遜的那人確實說的自己兒子。

方淮聽到方木的質問，滿不在意，只乖巧的替方木捶著雙肩，“爹，跟元熠相比，我何其幸運能做您的兒子。”

方木被突然的表白聽得一楞一楞，哪裏還能質問出半句話來，只有些不自在道，“怎麽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方淮笑方木的難為情，可人這一輩子，能有愛的人不容易，而能對所愛之人表達自己的情誼也不容易。

上一世，老天沒給他這個機會，這一世，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愛，需要表達。

“爹，我知道萬事您都是真心為我好，處處都只為我著想，爹的用心，我都明白。”因為明白，所以對於昨日他對元熠說的那些話，他並不怪他。

“爹，您不知道我有多慶幸，慶幸成為您的兒子。

上天待我不薄，可是元熠……就沒我這麽幸運了。

他雖和我一樣自幼喪母，但他沒有像您這般一心為他著想的爹。

他雖執拗沖動，做事不計後果，但卻天資聰穎，堅毅果敢，明明有才能卻不被自己父親所明察，只一味懷疑他、輕看他，讓他在誤解和孤獨下長大。

別人不了解他，我了解。

他待我好，於我真心相付。

爹，我知道您可能難以接受，但我必須向您坦誠布公，”方淮停下手中的動作，走到方淮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方木心底泛起一種並不想面對的預感，“淮兒，你——”

“爹，兒子不孝。

兒子恐怕……恐怕沒辦法完成您的期許，兒子做不到娶妻生子，替方家開枝散葉。”

說罷，已是將頭重重磕在地上。

即便方木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自己兒子將這話結結實實地說出來，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這感覺就像是始終都懷抱一絲幻想的罪犯，最終還是被判了死刑。

空氣裏安靜地連呼吸聲似乎都聽不見。

方木端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言，方淮就那麽低頭跪在地上始終不起身。

不知過了多久，方木終於嚅了嚅嘴唇，像是硬扯般將聲音從自己心底給扯了出來，“你就這般為了那個元熠？

淮兒，你可知道你要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

方淮沒動半分，只堅定地回道，“兒子知道。但兒子不是為元熠，兒子是為自己。”

這大概是老天給他重活一世的代價吧，可他不怕，他心懷感恩，只因他有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

“兒子不懼世俗，不畏流言，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面對所有，唯有爹，是兒子沒有力量去相抗衡的。”

許久，方木才將空洞的眼神漸漸移回到方淮身上，長長地嘆了口氣，“爹不想成為你的絆馬索，也不想看到你因為爹而失了自己。”

這是……

方淮猛然擡頭，“爹——”

方木紅著眼將方淮扶起來，“淮兒，以後的路，怕是你要自己走了，為父……怕是幫不了你什麽。”

方淮使勁搖搖頭，將快要落下的眼淚使勁憋了回去，“只要有爹在，兒子便什麽都不怕！”

“好。”方木拍拍自己兒子肩膀，“淮兒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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