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乖乖跟到書房，直到方淮毫不客氣“嘭”地一聲將門關上，元熠才直覺自己被拒之門外了。

“那個，方淮？”元熠輕輕拍了拍房門，再不敢笑了，“你晚上要睡書房？”

無人回應。

元熠不氣餒，再接再厲道，“書房的空氣流通不好，晚上會悶熱的。”

依然無人應答。

“可能蚊蟲也比較多。”

繼續無人應答。

“不然——你跟我一起睡臥房吧，臥房空氣好，窗子大，還能看山上的美景。”

……

“不然，你來睡臥房，我睡書房也行啊～”

“呼”地一聲，書房的燈被吹滅了，屋內一片漆黑。

好嘛，這是要趕他走了。

元熠悻悻地閉了嘴，總算知道自己嘲笑方淮的後果了。

可他終究有些不甘心，他原本可是想忽悠方淮同床共枕呢，這下好了，被自己那麽一笑，笑的碰了一鼻子灰不說，還把希望給笑沒了。

“那，我也去休息了啊——”

“我真的去休息了啊——”元熠一步三回頭，見書房內依然毫無動靜，才終於死心，獨自乖乖去了臥房。

夜半時分，天氣驟變。一時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床上的元熠睡的極不安穩，席卷了他多年的夢境再度重演……

那聲聲刺耳的奸佞狂笑漾在他的耳邊揮之不去，還有那滿目的猩紅，猶如一條條爬向他的蜿蜒紅蛇，纏向他的四肢，扼住他的咽喉，讓他拼命掙脫也掙脫不掉。

“不、不要——不要——”

方淮聽到動靜跑來時，元熠依然叫個不停。

“元熠，醒醒，醒醒——”方淮點起燭火，才發現元熠緊閉著雙眼，面有懼色，不停地掙紮著叫“不要”，那痛苦的模樣，讓方淮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元熠、元熠——”方淮不想讓他沈溺在那般痛苦的夢境中，可又怎麽叫也叫不醒。

“不要，娘，不要——不要拋下熠兒——”

方淮聽到元熠的夢囈，渾身一震，立在當場。此事的元熠脆弱無助，仿若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小男孩，孤苦無依。

他拍打著元熠的臉，繼續喊道：“元熠、元熠——醒醒——”

猛地睜開雙眼之際，元熠眸中的驚懼還未消散，讓方淮看得分明。

驚懼過後，他就那麽大喘氣地盯著眼前的方淮，眼神空洞無物。

又是一陣電閃雷鳴，方淮替他擦了擦額上的汗，又輕輕喚了聲“元熠”，才讓他漸漸恢覆了些顏色，眼神也有了焦點。

“方、方淮——”元熠扯了扯嘴角，撐著身體坐起來，暗啞的聲音中盡是疲憊，“怎麽是你？”

夢裏，年僅八歲的他抱著倒在血泊中的娘親瑟縮成一團，四周到處都是青面獠牙……

方淮倒了杯水遞給他，輕輕道，“你做噩夢了。”

噩夢……

是了，自娘親去世後，這噩夢便時不時地向他襲來，足足纏了他八年。

“你……都聽到什麽了？”元熠抿了口水，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方淮，又飛快地將目光移開。

方淮了然，微微一笑，“什麽也沒聽到。”

他將元熠手中的杯盞拿過來放在床頭桌上，看了看外面依然沒有停下來的雨勢，“天色還早，再睡會兒吧。”

他扶元熠躺下，又替他蓋上薄被便欲離開，可剛一轉身便被元熠拉了住。

方淮回過頭來，拿眼神詢問他的意思。

“方淮——”元熠有些吞吐，似乎在斟酌要不要開口，“你……能不能留下陪我？”

窗外狂風驟雨，元熠的聲音有些低沈，夾雜在其中，讓人聽得不甚分明。

可，方淮就是聽得清清楚楚。

元熠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他，那滿是期待的黑色雙眸裏，似乎還有一絲脆弱和孤單，硬是讓方淮不忍心說出拒絕的話來。

“好——”

簡單的一個字，讓元熠的雙眸瞬間恢覆了些光彩，他自覺地往裏挪了挪。

方淮竭力忽視自己心底的那抹拘束，和衣躺在元熠身側。

“方淮，我剛才夢見我娘了。”元熠的語氣平淡地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般，可方淮聽罷就是覺得心裏堵堵的。

有時候，一個人表面上越是安靜淡然，內心就越是千瘡百孔，亂箭攢心。

方淮知道，此刻與平日裏截然不同的元熠也許便是如此。可他又不希望是如此。

方淮試著問道，“那她……可有跟你說了什麽？”

元熠搖頭苦笑，“沒有，她還來不及對我說什麽便拔下頭上的發簪刺向了自己的脖頸。”

淡淡的描述，讓方淮心裏猛的一緊。他不希望的事情，終歸還是躲不過他極力壓制的不好預感。方淮側過身去，看著面上平靜無瀾的元熠，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那年，我八歲。”元熠就那麽平躺著，直直盯著上方的屋頂，緩緩道來，“那日，我正獨自在院裏玩耍，一擡頭便見娘親哭著從元洪的書房裏跑出來。等我跟上去的時候，娘親已經收拾好包裹準備回娘家，我雖年幼，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卻也知道能讓一向溫良賢淑、善解人意的娘親如此傷心、如此決絕地離家出走，定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後來我百般哭鬧，娘親才同意帶上我一起走。

可沒想到，半路卻遇上了山匪，將娘親和我一起擄了去。那些山匪個個兇神惡煞，很是嚇人，娘親將我緊緊摟在懷裏。

到現在，我都能清晰地記得她的顫抖。

後來……”

元熠頓了頓，“後來那群山匪想要侮辱娘親，就當著我的面……

娘親寧死不從，便拔下頭上的發簪，刺向了自己的脖頸。

我就看著，就那麽看著……”

元熠語氣平淡的猶如一汪死水，沒有一絲波瀾，也沒有一絲色彩，僅僅做著最簡單不過的陳述。

只除了緊握的雙拳和有些發抖的身體……

方淮無法想象那群山匪圍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時的惡心嘴臉，也無法想象一個女人當著自己年幼孩子面被羞辱時的絕望，可他知道，若非真的絕望到極致，她不會狠心地在兒子面前將冰冷的發簪狠狠刺向自己。

“畜生！簡直是畜生！！”方淮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跟著沸騰起來，可元熠依然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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