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於晨在戲樓剛愜意地聽完一出《貴妃醉酒》，便又津津有味地聽得眾人四下議論的聲音。

他將雙腳擡放在面前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後倚，“呸”地吐掉口中的瓜子皮，鄙夷地自說自話，“遙不可及？那可未必！當今皇帝春秋正盛，五年的時間而已，尚且不足以改朝換代，此次明為罰，實際上——”

“實際如何？”

“實際上啊，只怕是六殿下難得的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你想想看，這西南邊塞雖長年動亂，可這駐守的人是誰？”

“餘勇。”

“沒錯！正是驃騎大將軍餘勇！有餘大將軍駐守，任那番子如何猖狂肆虐，最終還不是被打的落花流水？！如此，跟著餘大將軍，別說動亂了，就算真的長年征戰，那六皇子怕也不會真的有什麽危險，相反，這軍功……又怎會少的了？

況且，這餘家一門世代忠烈，從不參與朝堂之爭，可任誰都知道，哪怕有任何一個皇子能得餘大將軍絲毫的青睞，都會......”

正說的起興的夏於晨猛然頓住，剛才是誰問他話了嗎？是誰？

忽然警覺的夏於晨一回頭便見一人滿臉戲謔地望著他，“怎麽不說了？”

“你你你——”

夏於晨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那天的紫袍男？

這人只除了有些消瘦之外，精神已是大好，看來果然沒什麽事了。

那日一別，他可是從未想過再遇上這個麻煩，也是百般不願再遇上這個麻煩的。

可這才幾日的功夫，他不過養了幾天傷，剛出來透個氣、看個戲便遇上了他？

難不成真是冤家路窄？

剛才這話，若是有心人聽去，安他個妄議朝政、大逆不道的罪責也不是不可能，他之所以敢自說自話，完全是因著身後有良伍在，可這一眨眼，怎麽換了人？這人聽去了多少？會不會以此大做文章，找他麻煩？

轉瞬之間，夏於晨已是百轉千回，最終覺得以這人的秉性，什麽都是有可能的。

他霎時沒什麽好氣，“怎麽是你？”

那人自來熟地坐在夏於晨專屬的梨花木大交椅旁，自來熟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都會怎樣？怎麽不說了？”

夏於晨有些看不下去，“你到底要幹嘛？”

那人執起杯盞輕輕抿了一口又吐出，搖頭道，“色澤濁暗，口感粗淡，堂堂一大黃商家的公子，就喝這種劣質的明前龍井？這怕是去年清明節前夕采摘的茶葉吧？”

“你怎麽知道？”夏於晨心下一驚，這人不僅知道他的身份，還口氣不小，他原就不比那些有錢人家的世家子弟，吃穿用度上也從不計較，更何況這明前龍井對他來說已算是極好的茶葉了，這人竟能將它貶的一文不值。“你到底是誰？”

“我？”那人一副吃驚的樣子，“那日臨走前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嘛～”

夏於晨微微錯楞，回想起那日迷迷糊糊中聽到的悠遠綿長的嗓音來，難道不是夢，是真的？

“聞人——瑾？”他試著問道。

那人終於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夏公子的記性也不是很差。”

聞人瑾？

夏於晨在心裏默念好幾遍這個名字，怎麽都覺得有些耳熟，難道是因為“聞人”是國姓的緣故？

可這大銘開國兩百多年來，被賜國姓的也大有人在啊，也不止他自己姓聞人。

“怎麽，夏公子剛談論起我的家事來還頭頭是道，這會兒竟不知道我是誰？”

聞人瑾的一句話幾乎將夏於晨驚的跳起來，他終於想起老爹曾跟他提過的人——當朝六皇子聞人朔。

朝堂之爭從來都是是非難斷，利益交互纏繞，其中自然需要強大的資金支撐，而掌握將近一半大銘經濟命脈的夏家便首當其沖成了眾勢力競相拉攏的對象，聞人朔便是其中之一。

而與那聞人朔勢力相當的三皇子，便叫作聞、人、瑾！

夏於晨想起幾天前的刺殺和這些日子的傳聞，幾乎可以當下斷定此聞人瑾便是彼聞人瑾！

“你……是三皇子聞人瑾？”

那人不置可否。

夏柄章曾警告過夏於晨，經商之人若想明哲保身，長存久遠，就千萬不能參與任何黨派之爭，也不能與任何黨派中的人有所牽扯。即便無法避免也要做到看近實遠，看遠實近，與所有人的關系都仿若霧裏看花，虛虛實實，只有讓人難以捉摸了，才能在關鍵時刻抽身而出，不受影響。

這也是他這次沒受六殿下之事牽扯的一大原因。

那面前這人……夏於晨也著實不想有任何牽扯啊。

“前些日子——”夏於晨斟酌著該如何體面的與這聞人瑾保持距離，他起身抱拳，恭敬道，“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三殿下，還望三殿下恕罪。”

這副刻意生疏的樣子讓聞人瑾很是不爽，可既然他有心如此，他何不成全他？

於是也有些生冷道，“不知者不罪，坐下吧，陪本殿下好好看戲。”

“是。”夏於晨暗自慶幸這聞人瑾沒有舊事重提，亦沒有計較剛才他口無遮攔、妄議朝政的罪責。

舞臺上是新一出的《游園驚夢》，講的是富家小姐杜麗娘與書生柳夢梅夢中相會的故事。

“這戲樓想必也是夏公子家的？”聞人瑾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夏於晨不明所以，只點頭應道，“是。”

“如今是夏公子在打理？”

夏於晨再應了聲“是”。他夏家產業何其多，掌櫃執事也何其多，這戲樓之所以由他親自經營打理，也不外乎他平日裏有事沒事就愛往戲樓裏鉆，獨獨就好這口罷了。

聞人瑾滿意地點了點頭，過了許久，久到夏於晨以為他一心撲在聽戲上，不會再開口說話時，又突然聽見他輕聲道了句，“這扮演杜麗娘的小花旦著實不錯。”

可不不錯！這姑娘可是譽滿京都、響當當的名角兒柳月眉，他戲樓裏的當家花旦，花了重金聘請來的！還有那書生的扮演者百笑生，與柳月眉師出同門、青梅竹馬，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經他夏於晨精挑細選的人，又怎是一個不錯了得！

於是他再次點了點頭，得意地點了點頭，“承蒙三殿下誇獎！”

聞人瑾挑眉看了看他，終於無話，安靜地聽完了整場戲。

一曲終了，聞人瑾著人重重賞了那柳月眉，便起身離開了。

對夏於晨竟是沒有絲毫為難～

這反倒是讓夏於晨有些坐立難安了，這三殿下莫不是就為了聽戲？是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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