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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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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蓮被問得一怔,這是何意?

“如今昭兒有了著落,您也好做些自己想做之事。”

江秋蓮警鈴大作:“鶴亭,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謝鶴亭卻似早有準備般不疾不徐道:“嫂嫂多想了,不過是新年伊始,與您隨便閑聊幾句。想著啟程前把家中安置妥帖罷了。”

江秋蓮心中熨帖:“如今這樣的日子,是從前做夢都不曾敢有的,我已然十分知足。

唯願你與昭兒能平安康健,陪著他長大成人,看著你娶妻成家,於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安慰。”

謝鶴亭拿起手邊方盒,起身坐在江秋蓮身側,遞過去道:“鶴亭不孝,先前軍餉多用來補貼安葬手下兵卒,寄回家的一年也只幾兩碎銀,讓您和昭兒受苦了。”

江秋蓮打開,入目就是一駭:“這…”

“嫂嫂放心,這些皆為陛下所賜,正當所得,便交給您了。”

謝鶴亭將鑰匙輕輕扣在桌上,不待對方開口又道:“嫂嫂這些年為了謝家與我所做,鶴亭銘記在心,您若是見外,可真要叫我傷心了。”

江秋蓮為難道:“鶴亭,你我既為一家人,又哪需計較報答什麽?這是你用命換來的,我不能收。”

言語間是無盡憂慮:“你把我們安置在這裏好好兒的,不愁吃不愁穿,哪裏還用得上其餘銀錢?

你獨自孤身在外,總有要花銷的地方,比我更需要這些。”

“嫂嫂如今不願收,可是怪我這些年未曾歸家?還是心中與鶴亭生分了,不再認我這個阿弟?”

此話一出,江秋蓮躊躇數息,終於無奈道:“那嫂嫂便先幫你保管,留著待你回來了給你娶媳婦兒。”

謝鶴亭自顧自繼續道:“這裏面還有兩三間鋪子,我去看過,地段都不錯,我記著嫂嫂先前喜歡刺繡,描畫的花樣好看得很,糕點廚藝也是不凡,可願打理店面?也算是消磨時間了。”

江秋蓮有些羞嚇:“也就是你凈撿些好聽的哄我開心,這諾大的京城要什麽新奇物什沒有?我那三腳貓的功夫,哪裏拿得上臺面?”

“嫂嫂不必妄自菲薄,鶴亭心知這些年是我與昭兒蹉跎了您,如今昭兒有了著落,您大可去試試,燕管家是個可信之人,有他打點也出不了大錯。”

江秋蓮似有幾分被說動了,卻又立馬回過神來:“你為何總是這般顧左右而言他?”

是擔心自己回不來了,還是……“可是已有了心儀的女子?”

謝鶴亭定定望著對方幾瞬,沒說話。

江秋蓮一喜,水光瀲灩的眼睛裏流轉著快要溢出來的欣喜:“真的?是哪家女娘?”

又看對方似有難言之隱,擔憂道:“是怎樣的人家?”

謝鶴亭含糊其辭,卻又鄭重無比:“鶴亭不敢期瞞嫂嫂,我確已有心儀之人,只是他天潢貴胄、身份尊貴,我從未想過染指高攀。”

頓了頓,不無自嘲地:“過著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又何苦去耽誤他人?”

江秋蓮心疼得緊,既責怪自己無能,家中條件拖了阿弟後腿,又不忍他這番孤苦誅心之言。

靜默數息,最後只委婉道:“姻緣一事,最是不能強求,若是實在無緣,也莫要折磨自己,互相安好便也罷了。”

謝鶴亭提唇露出個勉強的笑:“嫂嫂放心,鶴亭心中有數。”

江秋蓮轉移話題道:“你莫要有後顧之憂,我會照料好家裏,在京中等你回來。”

謝鶴亭怎能不擔心?自己十有八九是一去不回,留下孤兒寡母在這殺人不見血的地方……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才各自回房了。

江秋蓮卻心中難安,這幾日他話裏話外處處溫情,卻像在交代後事,只盼著是自己多心了。

翌日散朝後,謝鶴亭被傳去一同用早膳。

這還是除夕那日後二人首次單獨相處,醞釀數息後,蕭瑾狀似無意般開口:“在京中待的不好麽?”

謝鶴亭本就心不在焉盛粥的勺子一頓,“並未。”

“可是北疆有尚未完成之事?朕可幫你。”

“微臣謝陛下好意,臣只是想多出去歷練歷練。”

“我大梁那麽多好地方,去哪裏不是歷練?”

謝鶴亭像是刻意忽略了對方語氣中的不滿,難得的固執:“陛下言之有理,可微臣已然習慣了邊境的日子,怕在這富貴溫柔鄉待久了,失了男兒血性。”

簡直是冠冕堂皇!

蕭瑾停箸,“可真是好得很,連你也學會跟朕這樣說話了。”

銀筷子落在白瓷盤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本就靜謐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旁邊服侍布菜的、和裏裏外外其他宮女太監一骨碌跪了滿殿。

唯謝鶴亭輕輕將勺子放回碗裏,起身一禮、溫聲道:“陛下,進食動怒於身體無益。”

蕭瑾瞧他這副哄小孩的有恃無恐模樣,就明白他知自己並未真的動怒,一下更歇了氣性。

無奈道:“你便不肯同我說句實話麽?”

謝鶴亭垂眸,是聽不出半點情緒的語氣:“回陛下,微臣所言非虛。”

小小年紀,總是一副辨不清看不明的神色。

蕭瑾又氣又急:“朝中上上下下、各個兒都唯恐避之不及,就你這麽上趕著去找罪受!

我竟不知,那北疆竟還能如此叫人牽腸掛肚?”

小順子趴在地上小腿肚直發軟,這一大早的,謝大將軍是在玩兒火啊!

偷偷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好久沒見著陛下被這般忤逆頂撞了,我的祖宗誒,你倒是服個軟哪……

謝鶴亭沒做聲。

聞言只下意識擡眸,靜靜看著眼前之人,心道:我心中所記掛的,唯京中二三人而已。

蕭瑾未得到答覆,朝對面立著的油鹽不進的謝鶴亭望去,卻撞進與那晚一般無二的眼眸——

溫柔、深情,似要將人溺斃其中。

只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擔憂似委屈。

……

你有什麽好委屈的?搞的倒像是自己句句緊逼、在欺負人似的。

蕭瑾慌亂地移開目光,擺擺手,“都起來罷,先用膳。”

小順子長籲口氣。

謝鶴亭卻仿佛從始至終都未曾真的害怕,一如方才般淡然,坐下繼續喝粥。

小順子心中欽佩不已,這謝大將軍果然不是一般人。

蕭瑾不願再提這讓人不快之事,“昭兒拜師可有進展?”

“多謝陛下與徐尚書垂愛,這孩子運氣還算不錯。”

蕭瑾眉眼終於舒展了些:“那便好,也不算枉費了朕兩壇佳釀。”

說罷有意道:“昭兒果然是比你可愛討喜多了。”

卻未曾想謝鶴亭投來波瀾不驚的雙眸:“微臣確是常有言行不妥之處,惹得陛下憂心不悅,只盼臣遠赴北疆後,陛下能眼不見心為凈,日日無煩憂,事事皆順意,舒坦暢快些。”

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叫蕭瑾聽得心裏悶悶的,甚至有些發慌,一時竟不知該作何應答。

旁人對自己或懼怕或諂媚,只這人偏偏拿定自己所思所想般,每每都是同樣的溫和平靜,叫人想起爭執都氣不起來。

都說君心難測,可蕭瑾時常覺得,謝鶴亭雖比自己年幼,心思卻比自己還要藏得深,他有時像一座山,只站在那裏便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有時又像一汪水,能包含容納自己所有情緒。

且一直通透無比,洞察人心。

至今為止,蕭瑾從未見他聽他或直接或委婉表露過一星半點心中真正所想,正如方才情形,他不願說的,就連自己也不能逼他透露半個字。就像他對自己的心意,若非機緣巧合,自己又何嘗能窺得半分。

有這般性情,若是用在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或是不懷好意、為非作歹上,那才真真是可怕可怖、為君主所不能容,估計少有人能算計得過。

可蕭瑾知曉的,他偏偏從不屑於這些——

旁人但凡是做成了芝麻大點事都要大肆宣揚、找自己邀功,朝臣入仕或為沽名釣譽、或為貪財逐利、或為貪戀權欲,對於帝王來說,有所求便算是有弱點,也是拿捏此人的方法,絕大多數君臣之間,利益互換罷了,只少數有點情誼或其他淵源在其中。

像他這般什麽都不要的,蕭瑾先前困惑不已,如今明了對方所圖為何後,只更加頭疼:自己給不起、或許也不敢給——

倒寧願他是那等庸俗之輩了。

蕭瑾想通了前世之事,有時甚至覺得,對方口口聲聲說著微臣叫著陛下,卻其實對天子之威無絲毫敬懼之意,他所效忠的或許從來都不是皇權和蕭家,而是撇開種種名頭的自己罷了。

半晌,只訥訥道:“愛卿何出此言,朕不過、是希望你能過得好些罷了。”

殿內呼吸可聞,蕭瑾少有這副略顯呆滯的模樣,一雙清澈的眸子直勾勾盯著謝鶴亭,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眉眼間亦有迷茫之色,謝鶴亭倏爾大逆不道地想:昭兒的確可愛討喜,可陛下也不遑多讓。

勾唇道:“微臣謝陛下關懷。”

蕭瑾竟從他這一笑中覺出幾分風流浪蕩公子的不羈來,也不知是幾時從何處學來這副不正經的做派?

莫名有些心煩意亂,“若無事便回去多陪陪嫂夫人與昭兒吧,年後朕便下旨讓你回北境。”

謝鶴亭笑意並未斂去,趁起身打量一眼對方,才收回目光中規中矩行禮道:“謝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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