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解

“陛下恕罪。”

謝鶴亭不知是何時醒的，此刻忽的開了口。

蕭瑾剛剛覺得二人同為男子、沒甚可避嫌的。現下卻後知後覺竟有些心虛，默默收回了下意識停留在對方背上的手。

還以為謝鶴亭所指是救駕時沖過來的事，忙道：“愛卿不必多禮，若非有你，朕此刻已不知如何了，朕該謝你才是。”

謝鶴亭其實早在快進宮時、就恢覆了些意識，只是一直屏息凝神，想直接逼出體內毒素，未果。

不過那小太醫給自己紮了針，倒是方便先用內力壓制一番。

也是私心作祟，想借著與對方如此親近的機會，多待哪怕片刻也是好的。

行至殿前本欲勉強起身、有人稍扶著也不是全然無法行走。

可未曾想還未行動，對方就突然抱起自己——還是肌膚相貼、緊密相擁，連他身上縈繞的松木香都清晰可聞。

溫暖有力的懷抱、和噴灑在側臉的沈穩鼻息，讓人立時舒適安心下來，沈溺其中。

只猶豫了一瞬，自己果然做不了那柳下惠，究竟是沒舍得。

結果之後就更不方便突然轉醒，索性閉目養神。

縱使如此，以習武之人的敏銳程度，只要沒徹底昏死過去，一旦有人近身、自然能感受到，也可提前出手制止。

只是這次卻佯裝不知、不願避開。

然後便到幾瞬前，自己微睜開眼，正忍不住想相問，卻看到坐在身前之人眉頭微蹙、直楞楞盯住自己身體——確切來說，應是害怕得懵了的模樣。

輕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自己方才那點自作多情的幸福和滿足立刻煙消雲散。

眼神晦澀、暗了又暗，但仍順著他答道：“護陛下周全乃臣分內之事。”

接著故作淡定、手中卻略急促地拉起退至半腰的裏衣，遮住了那些扭曲可怖的傷疤。

蕭瑾此刻聽到對方語氣竟第一次有些許生硬，終於回了神，並且不知為何，感到氣氛有些不太對。

又看到對方遮衣服的動作，方意識到適才輕率的舉動不成體統、多有冒犯。

反應過來也是一楞：素來被教導的君子之儀，非禮勿視、非禮勿動，都被拋哪兒去了？

毫不回避便也罷了，竟還上了手、流連半晌…

不免調侃自嘲：莫不是兩世都沒開過葷，對男子的身體也有興趣了？但對著一個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下臣、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上下其手，總歸是不太合適吧？

心下懊悔，只留一句“謝愛卿好好休息”，便起身去了外殿。

謝鶴亭眸色更深，眼睫低垂，深吸口氣，覺得一股子冰冷順著鼻腔直竄進胸腔、心腹，整個人立時由內而外被寒涼填滿了。

悶咳幾聲，覆又閉上了雙眼。

蕭瑾出了內殿才發覺：此地乃自己休憩之所，有甚可避的？又能躲哪兒去？

但既已出來，倒沒必要再回去、徒擾病人清凈。

最後只好灰溜溜去偏殿換了身常服，心事重重、隨口用了點晚膳，便又回前殿處理政務。

只是還沒看幾本就煩亂得很。

“啪”一聲把手中奏疏丟到禦案上，揉了揉眉心。

小順子忙上前添了茶：“陛下，可是累了？今日您奔波了大半日，又受了驚，不若早點歇息吧。”

蕭瑾說不出為何，心裏有些不得勁兒。只道：“謝將軍如何了？”

“稟陛下，謝將軍服了藥，此刻應是已睡下了。”

稍一猶豫，才斟酌道：“方才奴聽謝將軍咳嗽了幾聲，但奴才知您素來節儉，太和殿從未這麽早用過炭，不敢擅自做主。

一頓：“但奴才也感念謝將軍救了陛下，瞧著他身體確是虛弱、又要時常脫了衣服上藥，若是病上加病、陛下免不了又要憂心，這才鬥膽來請示。”

蕭瑾心想的確是自己疏忽了，讚賞道：“你倒是心細，便去多取些銀絲炭來，再找個做事細致的、在一旁註意續火和通風。

又打趣說：“不必給朕省這點錢。”

心下卻難免對小順子此舉十分滿意——

雖是小事，卻也不可越過了主子先斬後奏。雖是蕭瑾非常看重之人，卻不代表就能準許大臣和身邊太監私下結交。

小順子賣了好、又撇清了籠絡朝臣的嫌疑，趕緊去了。

陛下對謝將軍如此周到特殊、無微不至，也讓他暗自慶幸自己來費了這趟口舌。

不然萬一真著了涼、病情加重，吃瓜落的還不是自己和身邊服侍的宮人。

敏感時期，還是得小心行事。

蕭瑾獨自沈默半響，終是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麽讓活了兩世的自己慌了神、如此不安。

便也作罷。

又敲了敲桌子，那黑衣銀面人果然又飄落下來：“陛下。”

“既然京城內一切都已打點得差不多了，便早日各執其位罷。

想了想又囑咐道：“裕王府、張府和謝將軍府多派些人手，事無巨細，朕皆要知道。”

“你叫什麽名字？”

“稟陛下，屬下乃暗一，並無姓名。”

“暗一，今日之事，朕予你七日。

給朕查清楚，涉事之人，一個也不許輕漏放過。”

暗一恭謹道：“屬下遵命。”又輕飄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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