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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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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浮華殿。

蕭清辭躺在榻上,胸口處的傷已經被止住了血。

他的面色蒼白,冷清的眉眼蹙著,薄唇微張,正被人餵著藥。

蕭清辭出於本能吞咽下湯藥,因得藥物苦澀,眉心蹙得又緊了些。

蘇沅卿放下手中的玉碗,拿出手帕拭著他額間的細汗,手指輕輕撫平他緊蹙的眉心。

她雙眸斂著,動作溫柔,聲音裏卻帶著淡淡的啞意:“阿辭……”

“你快些醒來好不好?”

“你睡了好久了……快些醒來好不好?”

蘇沅卿說著,漸漸染上哭腔。

晶瑩的淚珠自臉龐上滑落,滴在蕭清辭的手上,蘇沅卿垂首低泣著,從身後看,削薄的肩膀在輕微顫抖。

站在門外的易正看著殿內的場景,輕嘆了一聲:

“郡主這是第幾次了?”

青顏正擔憂地看著蘇沅卿,忽地聽見易正問話,便側眸看他,眼眶微紅:“自殿下受傷開始,郡主就一直這般守在殿下榻前……這許久來,怕是連一個完整的覺都沒睡過。”

“易太醫,殿下何時才能醒?”

易正肩上挎著個藥箱,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藥箱的系帶,眼底染著憂愁之色:

“殿下中的那一劍,直接貫穿胸口,幾乎是一劍致命。”

“所幸那人的劍偏了三分,尚未傷及靈臺,我費力救治,現在才能保住一條命……”

“至於何時醒來,我也拿不準。”

聽見易正的話,青顏楞了半晌,終是斂著眸子,嘆氣低喃:

“那郡主該怎麽辦啊……”

一旁的蕭散倚在墻邊,垂首不語。

幾縷陽光順著飛檐落下,他的指節相互摩挲著,發梢落下的陰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蕭散想到了宮變那天。

蕭肆拿劍捅傷了殿下,在被抓時,卻是直接放棄了反抗,一動不動地被孟小將軍的人壓進天牢裏。

在他被處死之前,蕭散和蕭淩曾去天牢裏最後見了他一眼。

他們是一起從暗衛營裏出來的,自幾歲開始便一起訓練,到了太子府後也是彼此的臂膀……蕭散曾想過叛徒身份的無數種可能,連老大都懷疑過,卻唯獨沒有懷疑過他。

可最後……竟然是他背叛了殿下。

蕭散想問他,為何要這麽做?

殿下對他還不夠好嗎?!為什麽要被背叛殿下?

他帶著怒意進到天牢,卻在看到蕭肆的那一刻,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蕭肆穿著一身囚衣,身上鞭痕遍布,卻還是散漫地坐在地上,笑容不羈又肆意,就如以往他們在太子府裏一樣:“蕭散,蕭淩,你們竟然來見我了?”

“我還以為你們會恨死我了呢……怎麽,想我了?”

油嘴滑舌,他一向的做派。

蕭散和蕭淩本想質問出聲,見他這般模樣,心裏醞釀了許久的話瞬間便被哽在喉嚨裏。

不知過了多久,長到蕭肆打了個哈欠,眼尾泛紅,還墜了兩顆淚珠下去。

他整個人懶洋洋地往旁邊的幹草堆上一躺,背對著兩人,聲音調笑:

“你們到底說不說話?要是不說我就睡了,明天就要被砍頭了,今天可得好好睡一覺!”

忽地,蕭散走上前去,手指緊攥著囚牢的鐵欄,咬牙問他:

“蕭肆,你為何要背叛殿下?”

“背叛嗎?”

蕭肆輕笑一聲,“你怎麽會覺得我是半路叛逃的呢?或許我在最初進到太子府時,便是九皇子的人呢?”

蕭散明顯楞了下,蹙眉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你……”

“不,你在暗衛營的時候,就是九皇子的人了。”

蕭淩站在一旁,冷肅的面容罕見地染著些怒色,自嘲一笑:“原來你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我們。為了什麽?為了讓我們放松警惕,最後傷害殿下嗎?”

“為了什麽?”

蕭肆喃喃,背對著兩人笑道:“我有個哥哥也是暗衛,他叫歸一。”

“我家裏還有爹娘和一個妹妹,阿爹年輕時欠了債,把家裏的東西都抵了幹凈,只剩幾畝薄田,勉強種些東西飽腹。有時還有些剩的,能拿出去賣來貼補家用,卻時不時還得被趕來催債的人收個一幹二凈。”

“阿爹阿娘要種田,便叫我和哥哥一起挑菜到集市上去賣,卻碰到了一群搶錢的地痞流氓,我和哥哥渾身上下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不過六七歲的年紀,反抗了兩下便被人趕到角落裏拳打腳踢。”

“就在那時,我和哥哥被九皇子所救。”

蕭肆頓了下,回憶著往事:“他說,我和哥哥有習武的天分,他會想辦法把暗衛營的師傅帶到我家附近,只要被選中了,爹娘和妹妹這輩子就不用再愁吃穿了。”

“他還說,只要我們幫他做事,他就可以一直庇護我們家,讓爹娘吃飽穿暖,讓我妹妹去上學堂。”

“我信了,我哥哥也是。”

“我們不想再看見娘在寒風裏幫村裏人洗衣賺錢,為了幾個銅板凍得滿手生瘡;也不想再看見妹妹因為阿爹的債而東躲西藏,只能穿著別人不要的破衣躲在樹後面看學堂裏的孩子來來往往。”

“只要能讓他們過好,我什麽都願意……”

蕭肆說著,眼神漸漸空洞起來,忽而又笑出聲來,回答蕭淩的話:

“蕭淩你說得對,在暗衛營時,我就是帶著目的接近你們。你們把我當兄弟,我只覺得可笑。”

“我的哥哥,只有歸一。我的主子,也只有九皇子。”

“呵。”

蕭淩冷笑出聲,“好一個可笑……”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丟給他,轉身便走,不願再多看他一眼。

蕭散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蕭淩拉著,一起走出了天牢。

蕭肆被紙包砸中,忽地睜開眼睛。

微紅的眼尾墜著淚水,他起身撿起地上的紙包,將上面的灰塵拍幹凈,再緩緩打開。

那紙包,很小,裏面只裝著兩塊棗泥糕。

他在暗衛閣時,每月都有一點月錢拿,還有一天休沐。休沐時,他們幾個最喜歡跑到東街的糕點鋪子,樂滋滋地買上幾塊糕點解饞。

他不舍得花錢,每次只買兩塊最便宜的棗泥糕。

蕭肆是他們幾個裏年紀最小的,他們都把他當弟弟照顧。他們以為他愛吃棗泥糕,待到後面一起去太子府時,每次做任務回來,都會去東街的糕點鋪,買幾塊帶給他。蕭清辭也默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看著他們給他買。

那鋪子拿來裝糕點的紙包不大,不多不少,剛好只能裝兩塊棗泥糕。

“呵呵呵……”

蕭肆拿起一塊棗泥糕塞進嘴裏,仰靠在幹草堆上,一邊笑一邊流淚。

苦澀的淚水和甘甜的棗泥糕混在一起。

到頭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麽了。

-

“蕭散?”

青顏的聲音自旁邊傳來,蕭散回過神,偏頭看去,便瞧見青顏正疑惑地看著他。

門前已經沒了易正的身影。

蘇沅卿還在殿內,瑩潤的指節握著蕭清辭的手,躺在榻邊睡著了。

青顏正想進去喚蘇沅卿到偏殿去休憩,轉身瞧見蕭散面色凝重,便啟唇問他:

“你怎麽了?”

蕭散搖了搖頭,並未言語。

青顏以為他是在擔心蕭清辭,便安慰他道:

“易太醫給殿下又把了次脈,說是脈象有所好轉,想來不久便能醒了,你也不必太過擔憂。”

“若是你實在憂心,現在易太醫正在太醫院看著熬藥,聽說你也會醫術,要不……你去打個下手?”

蕭散聞言,側眸又瞥了她一眼,看著她一臉真誠的模樣,扯著嘴笑了下:

“好啊。多謝告知,我現在便去。”

說罷,蕭散擡步離開了此地,獨留下青顏站在原處,瞧著他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剛剛那個笑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那麽勉強,沒笑硬扯,是在嘲諷她嗎?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罷了,不理他。

青顏輕嘆一聲,進殿拍了拍蘇沅卿的肩膀,半俯下身恭敬道:

“郡主,去偏殿歇息吧。”

“您這幾日近乎徹夜不眠,若是殿下醒來看到了,會傷心的。”

蘇沅卿羽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眸。

她往旁邊瞧了眼,看見銅鏡中自己憔悴的模樣,驚愕了一瞬。

青顏順勢將手放在蘇沅卿的手腕上,給她把了個脈。

不過須臾,她便蹙起眉心,看著蘇沅卿泛著青黑的眼底,擔憂說道:“郡主,您的身體不能再折騰了……您先去休息會兒吧,殿下這邊有我們幾個看著,要是有消息了,我們會告訴您的。”

蘇沅卿猶疑了下,擡眸看向青顏,忽地感覺眼前有些許發暈。

或許……是該休息下了。

“嗯。”

蘇沅卿頷首,將手放在青顏的手上,起身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待蘇沅卿踏出殿門時,她回頭瞧了一眼。

蕭清辭安靜地躺在榻上,墨發披散在肩側,被窗縫中溜進去的清風吹起兩縷。陽光和墨發在風中交織,恍然間,就像他只是睡著了一樣。

就好像……

等他睡醒,便會睜開那雙瀲灩的桃花眼,笑著喚她一聲“卿卿”。

許是因為太久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蘇沅卿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待她醒來時,便瞧見烏泱泱的一群人圍在她的榻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她有些楞地看著面前的人,疑惑啟唇:

“你們這是……怎麽了?”

青顏見著她醒了,通紅的眼睛流著淚水,拉著她的手哭道:

“郡主,您已經睡了快兩日了……我們還以為您也出事了……幸好,幸好沒有……”

兩日了!

蘇沅卿趕忙起身下床,青顏拉著她的裙袖,擡眸問她:“郡主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看看阿辭。”

蘇沅卿拂開她的手,擡步便往浮華殿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值酉時。

廊前晚霞漫天,落日熔金。蘇沅卿快步走在廊道上,青絲未束,裙角和發絲披上一層金光,隨著她匆匆的步伐來回晃動著,明明熠熠。

方才在她榻前那些太醫……他們的表情不對。

看似是在擔憂地看著她,眼裏卻好像是在掩飾著什麽,有幾個在邊緣的,甚至唇角都揚起來了。

不對勁……阿辭現在還在昏迷,照理來說會派幾個人去照顧他,怎麽可能讓太醫全都到她這兒?

哪怕是阿辭醒了,也不該有這麽多人圍在她這裏……

等等,阿辭醒了?!

蘇沅卿立在浮華殿門前。

漆黑的瞳仁染上琉璃光澤,她的眼底閃過一絲亮光,伸手出去,緩緩推開了門。

只見蕭清辭站在殿內,對她輕笑。

像是漫天光華都攬在了他的眼底,蕭清辭歪頭對她張開雙臂,眉目瀲灩,柔聲喚她:

“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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