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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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大學四年的時間轉瞬即逝,現下已經是最後一個學期。曾鈺去了外市的公司實習,溫芹芹雖然在本市,但搬到了實習公司附近居住。當初熱熱鬧鬧的四人寢室,也只剩下王雨和楚可佳在住著。

曾鈺:【等可佳研究生覆試結束了,我們去上海旅游吧!】

溫芹芹:【恩恩。】

楚可佳:【OK~】

王雨:【好啊,那時候我的畢業論文應該也快弄完了。】

“大家把今天的日報發給我,然後就可以下班了。”說話的是溫芹芹實習小組的組長,她如今在一家互聯網公司的直播運營崗位實習。

當初她應聘的時候,想的是可以通過做短視頻的方式輸出一些有益於他人的內容,沒想到入職後,組長說:“你們得先招主播,招到主播了才能去給主播拍短視頻啊。”雖然工作內容與她想象中不同,但是組長的話也在理,所以她現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電腦上通過各種社交軟件去找小姐姐當主播。

【3月15日  聯系人數:356  面試人數:0  入職人數:0】

溫芹芹發完日報就把電腦關了去打卡下班。沒想到上個春天她還在和曾鈺計劃著看櫻花,而這個春天中印象最深的竟然只剩下半夜裏冷得刺骨的寒風。

溫芹芹的上班時間是從下午一點半開始到晚上十點半,她的生活裏沒有朝氣蓬勃的清晨,只有逐漸下落的太陽和沒有星星的夜晚。

她大多時候能準時下班,有時候需要去直播辦公室學習設備,聽組長傳授怎麽管理主播的經驗。一折騰,再下班時已經是深夜。加班費是沒有的,調休也不可能,因為領導會讓員工撤回加班申請,也就是根本不承認這是加班。

半夜的通勤路都是冷冷清清的,最多的就是滴滴代駕、使勁轟油門的汽車以及在路邊大排檔裏大著嗓門喝酒的中年男人。溫芹芹熟練地無視一切,戴上帽子拉好圍巾,掃上一輛共享單車騎回家。

自行車隨著輪轂滾動,不斷地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像是什麽零件有問題。溫芹芹空洞著一雙眼註視前方,對自行車警示一般的聲響毫不在意,反倒將車騎得飛快。反正車能走,誰在乎它壞沒壞。

呼啦呼啦刀子一般的風,讓溫芹芹的臉頰緊繃著,耳朵和鼻子似乎都凍出了她的感知範圍。這冷風還極具穿透力,不過幾百米的路程,溫芹芹的整個上身都像冰塊一樣透心涼。

「會感冒嗎?感冒了明天就可以不用上班了。」

溫芹芹胡思亂想著,一點兒也不減速。恍惚間,她好像變成了那天游船旁的海鷗,自由自在地飛著。她嘗試松開車把張開雙臂,希望能遇見無聊的神,一下子把她變成一只鳥。可惜她的車技並不好,沒有完成展臂祈禱的儀式,就直接連人帶車摔了個狗吃屎。

溫芹芹臥倒在路邊,一輛汽車從她身旁呼嘯而過,然後周邊又陷入夜晚的死寂。

她半臥在地上,也不著急起身,慢騰騰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後她發現了自己手上的擦傷,還有手指上被刮掉兩塊肉而留下的小坑。不幸的是,她出車禍了。幸運的是,幾乎無傷。而且她因為沒戴手套,手早就被凍僵了,這下正好像給手打了麻藥一樣,沒什麽痛感。

她手腳具在,比起擔心自己反而更加擔心自行車。「壞了會不會要我賠啊?」

溫芹芹拐了兩步,前去查看共享單車的狀況。不得不說,她是吉人自有天相的。車不僅沒壞,她還順利騎著它哢噠哢噠地回到了小區。

溫芹芹在小區的群租房裏租了一個小單間。單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書桌就占滿了全部空間。不過好在房裏有獨立衛生間,不必與他人共用,雖然它的面積小到只塞得下馬桶和洗手池。

回到家中,溫芹芹熟練地開燈、關門、直奔衛生間洗漱,然後把房間的燈全關了,坐在黑漆漆的飄窗上等她的主播開播。

是的,她招了一個主播,在淩晨三點開播。組長說:“開播前主播有什麽問題都要給人家解決。開播之後要去直播間誇誇主播、送送燈牌,把氣氛給它搞熱。平常也要多多照顧我們的主播,要噓寒問暖,像對待自己的女朋友一樣。知道了吧?”

【這邊設備沒電了。】是她的“女朋友”主播發消息來了。

【直播間有值班的運營,你去問他拿個充電寶。】

【哦。】

【這邊櫃子裏怎麽有東西啊?】

【應該是別的主播放在那裏的,不用管它。】

……

主播時不時給溫芹芹發消息,有些是工作上的問題,有些更像是閑聊,溫芹芹雖句句有回應,但是除了回答問題也不多說。兩人斷斷續續聊著,終於挨到三點開播。溫芹芹按照組長的囑咐,在直播間裏掛了半小時,發了許多讚美主播的話活躍氣氛,又送了個粉絲燈牌,總算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溫芹芹將手機放在身前,緊了緊裹在身上的毛毯,盯著漆黑的手機屏幕發呆。自從做這份工作以來,她發呆的頻率更頻繁了,總是感覺到迷茫與無意義,好似每天就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就是為了等死。

突然之間,她感到一股極大的悲傷向她襲來,她的臉皺成一團,眼淚瞬間盈滿眼眶。可是僅僅一秒之後,她又從悲傷之中抽離出來。

「我到底在難過什麽呢?」

她不明白,這份工作雖算不上很好,但是雙休、五險一金、節假日都是正常有的,她不至於這麽難過才對。和更加水深火熱的人比起來,她應該積極生活、笑對人生,應該感恩自己擁有的一切。她沒有資格悲傷頹廢。

溫芹芹嘗試著以理化情,越分析越冷靜,也越分析越不明白,只有臉上淚水滑過的瘙癢感清清楚楚地提醒著她,自己正在哭泣。是的,她已經不難過了,卻還在面無表情地哭泣。

「真新奇。」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異常,輕車熟路地來到書桌旁,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對著手臂就是一刀。水果刀很幹凈,不用擔心破傷風。而且她用了水果刀之後,才發現這刀竟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鈍得多。就算使勁兒摁著刀尖劃,也只能劃出一點點小細條,不過一星期的工夫就能好全。

她這樣自殘,並不是工作後才開始的。大學期間她就把刀藏在袖子裏,然後在廁所裏給自己制造傷口,那時候傷口淺、數量少。有一次她突發奇想在手背上開了個小口子,結果每次擰毛巾時,已經結痂的傷口都會再次崩開。無傷大雅的疼痛成為負面情緒的唯一宣洩口。

溫芹芹看著手臂上的紅色細條,想著也許她該來回劃的,像在案板上切肉那樣,可惜她實在沒有那個勇氣。半吊子的生活,半吊子的情緒問題,她在其中,沈浮掙紮。

好景不長,幾天過後溫芹芹唯一的主播不幹了,連宿舍的水電費都沒結就走了。

“溫芹芹,你跟我來。”組長對著溫芹芹招了招手,把人帶到會議室裏。會議室不大不小,組長和溫芹芹面對面坐著。

“你這個月還是要多努努力,不然kpi都完成不了的。”組長叉著手,一臉凝重,“你看人家張原,一天一個面試的,有時候一天兩三個。人家也是坐在那裏聊天,你也是坐在那裏聊天,怎麽別人就能招到那麽多主播呢?”

溫芹芹沒有言語,只是低著頭默默聽著。

“你要向人家多學習學習,問問他用的什麽話術。”組長恨鐵不成鋼地重重嘆氣,“那個主播欠的水電費我來付,問她也是問不到的。其他沒有什麽問題就先這樣,要好好努力啊!”

“嗯。”總算熬到結束,溫芹芹腳步沈重地離開會議室回到工位。

組長晚溫芹芹一步回來,經過張原的工位時,還刻意交待了一句,“張原,你有什麽招人的話術要分享一下。”

“我能有什麽話術啊,就之前培訓的那些。不過我現在都是直接開門見山的,行就行,不行就拜拜。”張原說得簡單,仿佛他的好成績只是因為好運氣。

【張原,你招人都怎麽說的啊?能不能分享一下技巧呀?】溫芹芹琢磨著措辭,向張原請教。

【沒有啥,我直接把組長給我們的招人圖片甩過去的,這樣效率高。】

【原來是這樣啊,3Q。】

得了張原傳授的方法,溫芹芹一下午都在給各種小姐姐發圖片,終於在她堅持不懈的甩圖下,好幾個號都被凍結了。沒辦法,溫芹芹只能一邊到處去註冊新的交友軟件,一邊讓同事幫她申訴。

就在她忙著開拓新渠道時,部長在群裏發了消息。

【都來看看啊,二部新招的主播,這個條件只要四千五底薪。】

「四千五……」其實招聘信息上寫的是六千底薪,只不過等主播來面試之後,根據主播的條件,底薪都會有不同程度的縮水。比如溫芹芹那個跑掉的主播就只有四千底薪。

跟在信息下面的是一張少婦的照片。少婦坐在沙發上,拍攝者是從上往下拍的,少婦含羞的眼神、豐滿的事業線都展露無遺,一看就是老大哥會刷禮物的那種類型。

「原來部長喜歡這樣的。」溫芹芹又學到了新東西,只是胃裏一陣翻湧,也許她中午吃多了。

後來的日子中,聊天、被封、聊天、被封、聊天、被封……溫芹芹重覆著這種輪回,在一無所獲之中熬到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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