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放言者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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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放言者·下
皮蛋和瘦肉剁成碎末，晶瑩油亮，與濃稠的粥一起沸騰，出鍋時灑上一把嫩綠的蔥花。從瓷壇鹽水中撈出豇豆，與現掐下來的蕹菜[1]莖一齊切作細丁，大火炒制，鹹香爽脆。雪菜腌漬後，與粉條拌作一處，裹在白面裏，作了包子餡兒，再同煮熟的雞蛋端上桌來。
柳明軒盛了兩碗皮蛋瘦肉粥，雙手並用，同時放在女兒和安兒面前，又用公筷夾了包子給孩子，口裏不住道：“安兒，在叔叔面前別客氣，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安兒並不動箸，乖巧道：“謝謝柳叔叔，我不餓的。”
應該是怕飯菜有毒，柳明軒心頭雪亮，並不點破，舀了勺蕹菜豇豆擱在粥裏，就著粥咬包子，吃完包子，又給孩子們剝了白水煮的雞蛋。
安兒見柳青雪都吃了，這才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夾了丁點兒，又喝了小半碗粥，便不吃了。
柳明軒見他吃得這般少，又給他盛了些粥，勸道：“再吃些吧，不然到中午肚子會餓的，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才長得高。”見安兒不為所動，便看向還在進食的女兒，道：“你看妹妹長多高呀。”
柳青雪正埋頭吃包子，聞言仰起臉來，腮幫子鼓鼓的，眨了眨眼睛，顯然不知話題為何忽然轉到自己身上。
安兒將自己面前的一碟菜往柳青雪那兒推了推，道：“青雪妹妹要練劍，消耗得多。小侄不愛動彈，吃這些已然足夠了，謝柳叔叔關心。”
柳明軒心道這點兒哪夠，可見安兒堅持，知道定有苦衷，也就不再說什麽。
寂然飯畢，仆役自來收拾了碗盤，柳明軒便帶著兩個孩子消食。柳青雪許久不曾和同齡人玩耍，十分歡喜，問喜歡吃什麽、愛讀什麽書，安兒一一應答，並無不耐。柳明軒見他斯文有禮，心想除了個子矮了點兒，和女兒倒也般配，下一瞬又猛省過來，女兒終身大事豈可如此隨便，她還不到六歲，日後定有更好的。
他正神飛天外，花園外走進一人來，那人一見安兒，奔上前來喊道：“長寧！我的女兒！”
此人正是宋世平。公孫策天明時令人到宋家通傳，說新找到一個孩子，請宋世平前去辨認，宋世平忙收束齊整，帶上仆役便往館驛而來。
安兒一見宋世平，閃身躲在柳明軒身後，抓緊了柳明軒的護腕，急道：“柳叔叔，我不叫宋長寧，他不是我爹，我不認識他！”
宋世平並不認識柳明軒，可見他在館驛中閑庭信步，一時拿不準他和包大人的關系，也不好出言不遜，只道：“請你讓開。”
柳明軒不知就裏，可見安兒如此抗拒，心知事出必然有因，自己既受公孫先生所托，自當護安兒周全，便向宋世平道：“孩子說不認識你，你請回吧。”
宋世平見柳明軒油鹽不進，還得從女兒處突破防線，便讓仆役從食盒裏拿出碟糕點來，甫一開蓋，馥郁柔和的玫瑰香飄浮而出。他拿起一塊，伸手遞給安兒，循循善誘：“長寧，爹爹帶了你最愛的玫瑰卷，咱們回家一起吃，好麽？”
安兒瞧見他手裏的玫瑰卷，不僅沒有絲毫欣喜，反倒不住幹嘔，竟把方才吃下的飯菜全吐了出來。
柳明軒趕緊給他拍背，讓他好受些，想起安兒方才本就沒吃多少，這下全吐了，不禁又心疼又惱怒，對著宋世平多了幾分暗恨。
柳青雪年紀尚幼，還未習得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小臉一皺，朝宋世平抱怨道：“你到底是不是安哥哥的爹呀？你連他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
童言無忌，著實犀利，宋世平被她一語刺中，惱羞成怒道：“你這孩子怎麽這樣說話？”
柳明軒一眼掃去，冷冷道：“我女兒怎麽說話，不勞你費心。”
宋世平走南闖北多年，見多識廣，能讓他恐懼的事不過寥寥，可被眼前之人目光掠過，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恐懼來。他是商戶，即便傷天害理，也不過是斷人財路，柳明軒卻是腥風血雨裏闖蕩出來的，雖已金盆洗手扮作溫和良善，可骨子裏還是一言不合便殺人放火，此刻僅是言語回擊，不過是顧及官府顏面而已，也正是這一瞬殺機暗洩，令宋世平察覺到了危險。
包拯已在暗中觀察多時，見二人僵持，從樹後轉出，公孫策自去安撫安兒，包拯叫住宋世平道：“宋掌櫃，借一步說話。”
宋世平見女兒不認自己，心中既悲且怒，聞言也只得壓抑情緒，包拯見這等情形，也對裴忍冬的話產生了猶疑，“安兒是本府救下的孩子，你如何認定他是宋長寧？”
宋世平不意包拯說出這等話來，急道：“大人，她就是草民的女兒，草民不會認錯的！”
包拯只道：“空口無憑，如何證明？”
宋世平斬釘截鐵：“宋家上下，皆能證明。”
包拯點點頭，“本府信你不會提前統一家中口徑，不過為免落人口實，還請提供別的方式。”
宋世平為難起來，若丟的是永寧，自然半個安平都認得，可偏偏是平日裏他鎖在家中的長寧，除了府中人外，無人認得，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包拯心中也好奇，“你既說是你的女兒，那為何見你是這個反應？”
宋世平略一思索，道：“想是楊氏待她不好，她將我誤會了。”
楊氏是他與高小玉和離後續娶的夫人，包拯仍有疑竇，可見先生朝自己搖了搖頭，便道：“看安兒這般，本府也不放心。你還是先請回吧，等找到證據證明安兒是長寧再來。”
宋世平心中不服，卻奈何不得，只得告辭。
包拯正準備問問安兒，卻聽柳明軒道：“我瞧他不是安兒的爹。”
包拯已從裴忍冬那裏知道她就是宋長寧，又見宋世平的反應不似作偽，心中信了十成，可柳明軒竟如此篤定，想著自己還未為人父，這方面自然不及柳明軒經驗老道，還是聽聽他的意見為好，“柳公子何出此言？”
柳明軒滿臉理所當然：“他如果真盡了當爹的本分，就像柳某對小女那樣，安兒又怎會不認他？”
包拯聞言，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大對勁，“柳公子的意思是，即便宋世平是安兒的生父，可安兒如此反應，看得出他對安兒不好，所以他就不是安兒的父親？”
柳明軒點頭道：“柳某確實是這個意思。父母子女之間，血緣固然是割舍不斷的牽絆，可這些父母又有多少是真正疼愛孩子的？您別看這些孩子年紀小，說不出什麽大道理，可是他們有感覺，心裏知道誰真正對他們好。”
見多了動不動對孩子吹胡子瞪眼的，這會兒包拯看柳明軒，都覺得他面相更慈善了，“柳公子為人父，還能設身處地為孩子考慮，包拯敬佩。”
柳明軒聞言，卻無欣喜，只道：“大人，柳某為人父前，也是人子，對父母之愛有諸般感受。不瞞大人，先嚴先慈是很疼愛我兄妹三人，可我們也受了很多委屈，是以暗暗發誓：當了父母後，要讓孩子不受我曾受過的委屈。可是......孩子們還是會受別的委屈。”
包拯聽他這般剖白，感觸良多，又想起嫂娘，更為動容，“匡補父母的過失時，造成別的過失，也是在所難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其實父母子女之間，隨著孩子漸漸長大，磨合也是不斷，不可能一勞永逸、一成不變。正因人與人不盡相同，哪怕關系再貼近，也一定會在一些事情上有分歧，這是不能避免的，總有人要退一步。你若堅持，退步的就是小青雪和她的姐姐，也就如你所說，孩子們受了委屈；她們如若堅持，退讓的就會是你和尊夫人。”
“柳公子，我雖不曾為人父母，可看得出來，你極疼愛小青雪，管中窺豹，必然也極疼愛她的姐姐。既是如此，不妨與她們好好聊聊，哪怕她們依舊不讚同，可至少能夠知道你的苦心。”
“不過，若孩子們實在不同意，也請你多多三思，以免傷了父女情分。”
夏筠得了裴忍冬許諾，返回家中帶上銀錢，延請訟師書寫訴狀，第一個尋的便是安平縣最有名的何訟師。何訟師見她來，命侍從擺了茶果管待，自己捧著一個小匣子，躺在竹榻上納涼，“夏大夫連日少見，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夏筠解下荷包，在竹榻上砸出一聲脆響，笑道：“來送個大買賣。”當下便將裴晚秋的案子一一說了。
何訟師原以為是她醫館害死人命，不意她要幫著裴忍冬告程家和安平王，忙坐起身，毫不猶豫便拒絕了，“夏大夫，你救我小女活命，大恩大德何某本該還報，只是此事何某萬萬不敢，還望另請高明。”
夏筠正欲解釋，何訟師眼疾手快，從匣中滿滿抓了把碎銀子放在她面前，“這些你拿著，去請個更好的訟師，就當懲罰何某忘恩負義。”
夏筠未曾料到此事這般艱難，何訟師不惜倒賠銀錢也要請她免開尊口，可見他對權貴畏懼之深。可連他都如此，旁人就更不敢接這活兒了，屆時裴忍冬又該怎麽辦？她不住懇求道：“何訟師，我知這很為難，可我實在沒有辦法，我若會寫狀紙，也不會來求你。你若不願卷入此事，便先寫一份，我盡數抄了，再將你所寫燒化，日後無論誰問起，我絕不提半個字。或是你說我寫，也無妨的。”
何訟師苦笑道：“夏大夫，大家看著你進來，屆時你說或不說，又有何分別？”
夏筠聽他此意，知再無轉圜，更不願在此浪費時間，拿起荷包便走，何訟師捧著銀子苦苦要給，她堅辭不受。
一連去尋了好幾個訟師，要麽聽完她的來意便婉拒，要麽已收到消息、閉門不見，她不死心，又去找代寫書信的先生，大夥兒卻躲她如瘟疫一般。她本不是挾恩圖報之人，如今卻也顧不得，找上曾救治過的章先生，直言來意，願以重金相贈。
章先生推拒不得，卻也不願得罪程家和安平王，便道：“夏大夫，我等世居安平，不敢輕易得罪，你何不找個外地人，一來不受轄制，二來追查不著，豈不穩便。”
夏筠急道：“你說得是有理，可如今情勢迫在眉睫，我上哪兒去找外地人？！”
章先生見她真急了，忙安撫道：“這不是現成的？有個薛姑娘，洛陽人氏，客居於此，在悅來客棧門口支攤子寫字。”
夏筠想起此人也曾哄動街坊、眾人紛傳，這才恍然，“是王妃請去做客的那位薛姑娘？”
章先生道：“正是，她與欽差大人也有交情。那日有潑皮聚眾欺負她，正趕上包大人微服私訪，為她解了難堪，公孫先生還請她手書詩三百，整個安平無人不曉。她既是外地人，又是王妃座上賓，更與欽差大人相識，王爺也不至於拿她怎樣，豈非是最好的人選。”
夏筠喜道：“是了，多謝先生指點迷津！”她不敢稍歇，一路徑奔悅來客棧而去，到得門口，只見一對青年男女在寫字攤子旁坐定，方有功夫喘氣，邊喘邊道：“敢問是薛姑娘麽？”
薛霏見狀，自上前去，那男子攔她不住，忙小跑幾步，擋在她身前，向夏筠作揖道：“在下韋信。不知姑娘找內子所為何事？”
夏筠道：“韋先生，薛姑娘。在下夏筠，是城東夏氏醫館的當家。今日此來，為央請薛姑娘書寫訴狀一張，不敢平白勞動姑娘，現將川資奉上，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忙解開荷包，取出五錠銀兩來。
竟有五十兩之多。薛霏看了韋信一眼，韋信便道：“夏姑娘，我夫妻二人並非訟師，緣何如此？”
夏筠便將當年始末並而今之事盡說了，末了不住懇求道：“若非走投無路，實是不忍攪擾，還望二位施以援手。”
韋信聽完，和薛霏對望一眼，“蒙姑娘信任，我夫婦願盡力一試，銀兩便不必了。”
薛霏也報以微笑。她落筆成文，字跡仍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故裴氏晚秋，益州安平人也。孝父悌兄，懿範猶比棠棣；綺年玉貌，姿容自勝桃李。靈心慧性，巧手善織濯錦[2]；妙手仁心，青囊[3]誓普含靈[4]。嗚呼！橫遭孽罪，蒼天傾頹；昆山玉碎，丘巒崩摧。杏林花萎，芳魂哪禁風雷；長兄無畏，憤恚仍如火沸......”
韋信看了，斟酌了一下用詞，小聲道：“娘子，你這像給裴姑娘寫的祭文。”
方才寫得暢快，現今細讀也覺不妥，薛霏一時想不起制式，忙把筆塞他手裏，示意他寫。
韋信寫了幾句，也覺得不對勁，薛霏朝他眨眨眼，韋信道：“我先前教景兒的是四書五經，不曾教過訴狀。不如我去找個訟師，胡謅一段案情，套個樣式來，咱們仿著寫。”
薛霏聞言，忽然想到了什麽，雙眸一亮，忙跑入悅來客棧，瞬間不見蹤影。夏筠等了半刻，越發心慌，卻見薛霏笑吟吟帶著一個素衫青裙的女子出了來。
韋信見了，亦喜道：“我怎麽忘了，徐姑娘正是訟師。”
幾人見禮，夏筠方知這徐姑娘名喚徐洌，北地人氏，本欲去往成都訪友，途徑此地，適逢連日大雨，難以行路，故在悅來客棧暫住。為掙這幾日的房錢，徐洌入住時便向掌櫃交了底，但凡有想告狀的，盡可找她。而今雨歇，她打點行裝、預備啟程，薛霏比劃半天她也看不明白，索性被半拖半拽請了來。
徐洌還不知是何事，聽韋信提起自己訟師的身份，想是要告官，便問夏筠：“這位姑娘，你要狀告何人？”
薛霏從客棧裏拎了壺茶，給夏筠添上，夏筠一飲而盡，又將案情細說了一遍。
徐洌聽完，當即拍案而起，“竟有這等事！姑娘莫要氣苦，若不嫌棄，我與你寫這訴狀如何？”
夏筠大喜過望，“多謝姑娘仗義執言！”忙將五十兩銀子拿來。
徐洌亦堅辭不受，言舉手之勞，何需如此。她正要提筆，悅來客棧的掌櫃捧了一本菜單來，攤開向她道：“客官卻才讓小店備辦的酥點已賣完了，您看是否換個別的？”
徐洌納罕自己何曾讓他們備辦過什麽酥點，掌櫃的想必是有話要說，又不好直接開口，她心中多少有數，向三人道：“勞煩稍等，我去去便來。”自去與掌櫃的看單子。
掌櫃背對著三人，低聲勸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那夏筠是裴晚秋的嫂子，做這事份所應當，薛姑娘又有欽差大人和王妃的面子，客官不過客居於此，何必趟這渾水？王爺可不是好相與的。”
徐洌本來在看菜單，聽了這話，擡頭看他，道：“多謝掌櫃好意，只是我已答應，並不反悔。”
掌櫃見她如此堅決，很是不解，“......客官受過裴家恩惠？”
徐洌搖搖頭，“不曾，我與他們素不相識，只是心有不平而已。”她將菜單合攏，置於櫃臺之上，走出門來，望見夏筠期盼到近乎祈求的眼神，笑道：“適才拋撇，三位見諒，我這就動手。”
夏筠和薛霏忙將紙攤開，韋信拿了鎮尺[5]壓在上面，又與薛霏一同研墨，墨汁漆黑，像極了凝結的血塊。
徐洌提起筆來，蘸飽濃墨，如同裹盡了所有的血淚。她並不停頓，一氣呵成，三人齊齊看去，只見：
“原告裴忍冬，本貫益州路安平縣人氏，年二十有六，原住安平城內安仁巷中。天聖十一年[6]，安平王妃次兄程修德求娶裴忍冬胞妹晚秋，多番不得，夥同方曉英、韓玉蓉，於三月二十日騙取裴晚秋入程府，將其□□。裴忍冬以此報官，時安平令蔣航畏懼安平王威勢，治裴忍冬誣告之罪、脊杖三十。安平王治家不嚴，縱容岳家肆意妄為、欺辱民女，事後徇私包庇，致使裴忍冬求告無門，裴晚秋於三月二十五日吞金自盡，十七而終。至親血仇，五世可報，然多方攪擾、百般阻撓，竟至今未曾如願。唯望欽差包大人判冤決獄，一幹人等依律受懲，以慰死者在天之靈，生者感戴恩德不盡。特此呈告。景祐四年四月六日。”
包拯讀完訴狀，向裴忍冬道：“訴狀所述，可是為真？”
今日堂審，一是因裴忍冬“死而覆生”之事沸沸揚揚，荒誕不經的神鬼之說一傳十、十傳百，需公開真相、以正視聽；二是此案為幼童綁架案的先聲，只有厘清此案，才能平覆綁架案給安平其他百姓帶來的巨大恐慌。
安平百姓聽說欽差大人問案，問的還是這死而覆生的奇案，哄傳是裴家的鬼魂前來覆仇，包大人公審陰司，都紛紛來看。
裴忍冬跪於堂下，額上血傷還未落痂，字字擲地有聲，“大人，草民願以性命擔保，方曉英指使、韓玉蓉作倀、程修德正犯、蔣航枉法、趙祎徇私，皆是真事！”
包拯先傳了方曉英上堂，“方曉英，你可知本府傳喚你來，所為何事？”
方曉英低眉順眼、無比恭敬，“民婦不知。大人既是審理程修德和裴晚秋的案子，與民婦有什麽相幹？”
裴忍冬本就恨方曉英入骨，又見她事不關己的輕松模樣，更是怒從心起，此刻若非公堂之上，他真恨不得捅她個透明窟窿，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恨意，道：“你和你母親早看中了呂岳青，可呂岳青與我妹妹情意甚篤，又有了婚約，要讓他拋棄鴛盟，並不容易。就在此時，程修德要娶我妹妹，而妹妹不肯依從，你意識到機會來了，恰好你父親和程修德的父親是同年，你母親出面挑唆，讓程修德□□我妹妹，這樣你們自然借刀殺人，坐收漁翁之利。”
方曉英對此言嗤之以鼻，“我自幼溫婉賢淑，及笄後登門求親之人絡繹不絕，其中不乏顯貴，又為何要為了呂岳青而傷天害理、不擇手段。只有你妹妹這樣小門小戶、見識淺短的才拿他當個寶貝。”
裴忍冬不假思索道：“那你這樣的高門大戶，怎麽在我妹妹和他退親之後上趕著嫁給他？說到底，還是我妹妹慧眼識珠，你不過用的是我妹妹剩下的。”
“你！”方曉英怒道：“我方氏一門詩禮傳家、清白如水，豈容你紅口白牙、砌詞汙蔑！”
裴忍冬冷笑道：“你怕我沒有證人嗎？”向包拯道：“大人，請傳證人梁珩上堂。”
只見程夫人緩步上前，跪倒在地，“民婦梁珩，叩見包大人。”
包拯道：“梁珩，你將那日向本府所述之事再重覆一遍，勿要疏漏。”
梁珩便將程家求娶裴晚秋失敗、方家老夫人登門密謀、程修德收買眾人之事一一道出，末了，低聲泣道：“大人，先夫民婦自知治家無方，不敢奢求裴公子容諒，可程家畢竟也是詩書之族，若無有心之人刻意唆使，舍弟又怎會鑄下如此大錯？”
方曉英聽她辭鋒直指，卻也不懼，橫眉相對道：“程夫人，你昏了頭吧。我們素無往來，你為給程修德脫罪，竟編了這麽個理由故意攀誣於我，大人明察秋毫，豈會真信？”
包拯並不受這恭維，只問：“既是素無往來，為何被程家趕出來的家丁要到你府上請求收留？”
方曉英聞言，楞了楞，道：“民婦不知大人在說些什麽。”目光卻已有幾分閃爍。
包拯便傳了程府管家程潛、方家管家方梧上堂，他先問程潛：“你是程家的總管，記得趕出了哪些人嗎？”
程潛道：“草民記得。”
包拯又問方梧，“方家的仆人歸你管束，新增了人口，你也有所掌握？”
方梧應聲：“草民知曉。”
包拯讓趙虎用黑布蒙住程潛雙眼，又讓程家、方家的所有仆役換上統一服色，六個一隊上前，不得發出聲響。方梧逐一辨認，從中選出三人。張龍蒙上方梧雙眼，將他選出的三人重新混編，隨機放仆役之中，再揭開程潛臉上的黑布，令他辨認，程潛細看了一回，亦選出三人。兩相對照，二人所選一致。
被選出的三人為兩男一女，年長的有四五十歲，年輕的不過二十餘歲，那女子二十出頭，精乖伶俐。三人齊齊跪地，程潛和方梧自領著其他仆役們退下了。
包拯問道：“你們三人姓甚名誰，當日是程府上什麽人？”
那女子搶先答道：“大人，婢子紅藥，原是程老夫人的貼身丫鬟，這二人是管事程源、小廝程濟。當年方家老夫人拜訪老夫人，寒暄時提起兒女親事，方老夫人備說方家如何看重呂岳青，願將女兒許配與他，可惜呂岳青和裴晚秋早訂了婚，他們這般無福。老夫人默默地不言語，方老夫人又說女兒非呂岳青不嫁，相思成疾，不住求上天垂佑，盼望能有個品貌皆優的男子將裴晚秋娶了去。老夫人便問二少爺如何，方老夫人直呼自然是上上之選，嫁得程家是裴晚秋的福氣。”
“老夫人喚來二少爺，將方家的事說了，還說既有方家，不愁呂岳青抓著裴晚秋不放，索性生米煮成熟飯，這樣她也嫁不了別人，只能嫁二少爺。因婢子的哥哥和韓繡娘的丈夫相熟，少爺讓我拿了十兩銀子去買通韓繡娘，將裴晚秋騙入府中，事成之後另有重謝。韓繡娘丈夫好賭，自然手頭緊缺，我一說，她便答應了。”
包拯聽紅藥說“韓繡娘”，卻並非一個確切的人，便打斷道：“紅藥，你說的韓繡娘是不是韓玉蓉？”
紅藥省過來，忙改口道：“是韓玉蓉。她和裴晚秋自幼交好，因先前二少爺幾番求娶不成，裴晚秋漸漸地不登門了，她謊稱程家要給王妃敬獻新衣，需繡娘在府中做生活，她才答應到府上來。程源和程濟每日管待飲食，與往常無異，她這才放心。到第三日上，韓玉蓉添了錢請她吃酒，卻早在酒裏下了迷藥，待她倒了，便是他二人將她擡到二少爺房中。後來大少爺知道了此事，將我等三人趕出府來，商量之下，決定投奔方府。”
包拯疑道：“這是為何？”
紅藥道：“一來方家老太爺和我們老爺是同年，往日裏也有走動。二來我等備知此事細末，方家要臉面，怕我們說出去，不敢拿我們怎樣。自然，我們也都夾著尾巴做人，不敢敲詐勒索，這麽多年倒也相安無事。”
裴忍冬並非不知此事始末，可此時聽了仍是氣到渾身發抖，妹妹竟早就被這些小人盯上，他卻渾然不知，以致妹妹落入陷阱之中。
方曉英被這一番指控，仍不慌不亂，幽幽開口道：“紅藥，你的孩子也為裴忍冬所害，為什麽幫著他來汙蔑我？你得知道，誣告是要反坐的。”
紅藥聽出她語出威脅、言帶挑撥，苦笑道：“正是因為婢子的孩子被他綁去，婢子心如刀絞，生不如死，若不是當年造孽，孩兒又如何會遭此一劫。”她淚流滿面，俯身下拜道：“包大人，婢子誠心懺悔，願為當年罪行付出一切代價！”
方曉英心中暗恨，面上卻鎮靜如前，“大人，這些人是程家的人，為替舊主脫罪，因此被買通來汙蔑我，您可千萬不要被他們蒙蔽了。”
包拯知她不見黃河心不死，當即一拍驚堂木，道：“傳方圓。”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少婦走進來，跪在紅藥和方曉英中間，“民婦方圓，拜見大人。”
包拯並沒有錯過方曉英一瞬間的驚慌，“方圓，你知本府為何要召你前來嗎？”
方圓垂眸，並不去看方曉英，“因為民婦當年是呂夫人的貼身侍婢。”
包拯便讓方圓將當年之事盡數交代，方圓娓娓道來，“呂夫人是方家老爺和夫人的獨生女兒，自幼便是掌上明珠，到及笄時，老爺和夫人更是為了她的婚事殫精竭慮。原本呂岳青並不是老爺夫人心中最佳的人選，可小姐看中呂岳青前途無量卻家世不顯，多有依傍方家之處，日後嫁過去不會受氣，因此尤為主張。老爺瞧過呂岳青的文章，知道他假以時日定能蟾宮折桂，因此也同意這門親事。不成想呂岳青和裴晚秋早成了一對兒，拆解不開，小姐見撬不動呂岳青，就從裴晚秋那邊下功夫，不久就聽說了程家二少爺求娶裴晚秋失敗的消息。”
“小姐定了主意，讓夫人去程家與程老夫人商量，兩邊一齊使力，不愁拆不散他二人。此事關鍵在裴晚秋身上，畢竟她可以和小姐搶呂岳青，呂岳青卻不敢和程修德搶她，只要程修德能占了她身子，她嫁不成呂岳青，呂岳青自然就會答應和小姐的親事。”
“你這吃裏扒外的東西！”方曉英惱羞成怒，揚手就要打方圓面頰，好在紅藥眼疾手快，梁珩亦從後面扯住，這才不曾打中。
包拯沈了面色，道：“方曉英，你還有何話講？”
方曉英見抵賴不得，再無所顧忌，索性沖著梁珩破口大罵起來，“不錯，我是說了我要嫁呂岳青，他娶裴晚秋，我們可以一起合作，可我沒讓他做這種齷齪事！如果他沒有這樣的心思，又怎會因為我幾句話而犯下大錯？說到底，是他自己立身不正，你們程家治家不嚴，需知‘籬牢犬不入’。如今全怪到我的頭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包拯見她仍不悔改，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你若不推波助瀾，他也不會毫無後顧之憂。正是因為你要嫁呂岳青，讓他知道裴晚秋不會有退路，只要他得手，裴晚秋嫁不成呂岳青，旁人忌憚王府勢力，更不敢與他相爭，裴晚秋除了接受他，別無選擇。他是正犯，你也逃不了教唆之罪！”
“方曉英，你因婚姻之事唆使程修德□□裴晚秋，致裴晚秋身亡，事後不思悔改，本府問案也百般狡辯，實在罪不可赦。本府判你和呂岳青婚約無效，監禁二十年。”包拯見方曉英如遭雷擊，癱坐在地動彈不得，心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到底動了惻隱之念，又道：“念你幼子重病，本府法外容情，允你照料孩子康覆，再行收押。”
女役將公孫策所寫證詞拿給方曉英畫押，她一想到竟要因裴晚秋而賠上半輩子的青春自由，自是千般不甘萬般不願，可又不敢抗辯，唯恐包拯一怒之下將她和孩子最後相處的這些時日也給剝奪，只得含淚簽供，呂岳青和一個侍女扶了她離開。
包拯向紅藥等三人道：“紅藥，你與程源、程濟受程修德指使，協助其□□裴晚秋，本該重懲。然，你等到案後如實招供，又懺悔前非，本府依律輕判。著脊杖三十，流放鳳翔[7]五年。”
三人自被衙役押下，包拯又傳了張五上堂，“張五，韓玉蓉因丈夫好賭，將屋子抵給了你，此事可否屬實？”
張五呈上一份書契，道：“此事屬實。小人是她家鄰居，她丈夫不事生產，一味吃酒好賭，一文錢也留不下來，只找她要錢。韓玉蓉的釵環都給他輸光了，又怕他把房子輸給他人，便先下手為強，請了四鄰為證，將房子抵給小人，希望丈夫能發憤改過，不料又拿去賭。沒奈何，到現在錢還沒還回來，草民只得先幫著收了。”
包拯看那書契，抵押人為韓玉蓉，受押人為張五，抵押物為芳茂街第三十六間宅邸，本銀二十兩，抵期三年。後有韓玉蓉、張五及街坊四鄰的簽字按印。他將書契疊好，令張五退下，一拍驚堂木，道：“韓玉蓉因一己之利，受程修德收買，誘騙裴晚秋，致使裴晚秋受辱自盡，本該重罪。今有裴晚秋遺書，言道韓玉蓉已為裴晚秋所殺，本府故此不加懲處。”
眾人還未及驚訝韓玉蓉失蹤多年，竟是為裴晚秋所殺，就聽包拯繼續道：“程修德□□裴晚秋一案，證據確鑿。本府宣判，程修德脊杖五十，流放三千裏。”
梁珩大驚，今日此來是為指證方家、挽回程家聲譽，如今判決一出，豈非都化作泡影，忙跪求道：“他雖該重罪，可已經死了，大人慈悲為懷，既放過了韓玉蓉，也請放過他吧。”
包拯曾敬她深明大義，此刻難免些許失望，“本府不曾懲處韓玉蓉，是因她既非主謀，最終也因此遭致報覆而喪命。雖說‘已死勿論’，可此事確是由程修德私欲而起，他既是罪魁禍首，生前也不曾受過處罰，本府若是放過了他，又如何能告慰裴晚秋在天之靈？”
梁珩心知今日恐怕難以善了，仍不住叩求，“民婦懇請大人成全他身後之名！”
包拯見她如此維護程修德，情知長嫂如母，自己也不免想起嫂娘來，耐心勸解道：“梁珩，本府知你待這小叔如親子一般，可他為非作歹，置女兒家的清名於何地？你說我壞了他身後之名，可他卻早已壞了裴晚秋生前之名，將她送上了絕路。”
梁珩聽了，羞慚不已，不敢再言，起身退立一旁。
包拯又問裴忍冬：“你言蔣航杖責你三十大板之事，可有證據？”
裴忍冬還未開口，尤縣尉先出列道：“大人，此事卑職與眾同僚皆為證見。蔣大人未詳加察查，便篤定是裴忍冬誣告，不僅當堂判下三十杖，還出言侮辱裴晚秋，說她定是貪慕富貴、勾引程修德不成才做出這等事來。”
“大人，蔣航實在該死！”裴忍冬再忍不住，濃烈的恨意噴薄而出，“先前他的管家深夜請草民去問診，草民發現他身上起了紅疹、呼吸困難，應是服食或接觸的物品有什麽問題，問了管家，管家說許是赴宴時誤食了魚。因這等病情較為常見，草民並未放在心上，為他調治痊愈後自行離去。直到草民被他判了三十杖，重傷臥床不起，他趁夜色潛入草民家中，想殺草民滅口，這樣再沒有人知道他不能吃魚的秘密。可晚秋為救草民拼死抵抗，扭打中，那狗官起了色心，將晚秋□□，想借此活活氣死草民！”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蔣航在安平政績斐然，官聲極好，除裴家之事外，從未因私廢公，若非如此，也不會被拔擢為江州通判。在場百姓多有不信的，更有人立時便開始編排裴晚秋。
“肅靜。”包拯曾近距離感受過這洶湧澎湃的恨意，知道絕非作偽，可升堂問案，自要真憑實據，“裴忍冬，你此言可有證據？”
裴忍冬低頭道：“草民並無物證，況且蔣航已被草民殺死，一切死無對證。”
包拯又問：“你如何殺了他？”
“草民逃出生天後，潛伏暗處，知道蔣航要去江州繼任通判，就提前趕去江州城內探聽消息，在一醉樓吃飯時，知州府的管家來通知一醉樓掌櫃，知州要為新來的通判接風，請他們頭把師傅冬至那日去知州府幫廚。我知蔣航吃不得魚，而那位大師傅有往羊湯裏添加魚湯的習慣，便刻意鬧事，說羊湯太腥，他從後廚趕來與我爭執，我說紫蘇、草豆蔻等藥材可去腥膻，他一試，湯果然更鮮美。我便借刀殺人，在江州知州的接風宴上，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果了蔣航的性命。”
裴忍冬再拜頓首：“大人試想，若他只是杖責草民，草民何必花這樣大的力氣，背上血債，非要置他於死地。草民也不會為了茍活而編造謊言，給他強加罪責，更不會因此玷汙妹妹的名聲。草民所言，句句是實，請大人明鑒！”
此刻公堂上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眾人為裴忍冬氣勢所攝，不敢再言，皆屏息凝神，聽包拯如何發落。
一片寂靜聲中，包拯緩緩開口：“蔣航身為朝廷命官，不替聖上撫慰百姓，不為王爺匡補過失，反倒目無法紀、欺壓良善，此等無德之人，實不堪再為官。本府判蔣航脊杖一百，流放極邊，永不起覆。”
又傳了趙祎上堂。安平王上得堂來，恭敬跪拜，“小王拜見欽差大人。”
他謹守規矩，包拯卻不敢掉以輕心，總擔憂以他素日做派，下一瞬便會說出什麽出格的話、做出什麽逾矩的事來，“趙祎，裴忍冬訴你治家不嚴，縱容岳家肆意妄為、欺辱民女，事後徇私包庇，以致他求告無門，裴晚秋吞金自盡，你可有異議？”
安平王並不辯駁：“小王並無異議。”
裴忍冬驚愕不已，原以為他會與方曉英一樣百般爭辯，這下雖也省了些口舌是非，可不會是另有什麽陰謀吧。
包拯雖也有些許意外，可見安平王一副甘願認罰的模樣，便一拍驚堂木，道：“趙祎，你身為親王，未曾恪己守法、約束外家，程修德仗你威勢、欺淩民女，你竟不聞不問，坐視慘劇發生。本府判你向裴忍冬當面致歉，布告罪己之書，並於安平城內開設一家醫館，起名‘裴氏醫館’，內中供奉裴晚秋靈位，聘請大夫為百姓免費診治。醫館一應開銷均由你負擔，不得向百姓商戶攤派。若有陽奉陰違之舉，罪加一等。”
“是，小王一定照辦。”安平王轉頭向裴忍冬道：“裴公子，令妹之事，皆是本王之過，是本王對不住你們一家。從今往後，若有任何需要，但講無妨，本王絕不食言。”
裴忍冬只當他惺惺作態，並不答話，安平王也不強求他原諒，自退立一旁。
處置完這一幹人等，包拯的目光落在了裴忍冬身上，“裴忍冬，你雖系本案苦主，但為報血仇，殺害蔣航，夥同吳義、七姑娘綁架無辜幼子十八人、縱火燒樓，致使十六人染疾、五人重病，你可知罪麽？”
裴忍冬大仇得報，此刻擡頭挺胸，目光無比平靜，“草民知罪，只求速死。”
包拯坐於堂上，自將堂下夏筠瞬間蒼白的臉色收於眼底，偏頭見公孫策也好奇地望著他，勾了勾唇角，示意他安心，又肅了神情道：“殘害幼童本該重懲，然事出有因，且你幡然悔悟，到案後供出幕後主使、戴罪立功，本府念上天好生之德，從輕發落、免爾死罪。著脊杖五十，流放嶺南，終身不得踏入益州路一步。”
裴忍冬道：“多謝大人。”尤縣尉和衙役為他帶上枷鎖鐐銬，又押他受杖，十下有□□下著肉。眾衙役往日杖下留情，是不願助紂為虐壞他性命，如今包大人的判決已是從輕發落，更怕讓這些家長發現是假打，屆時反而壞事。
這些家長們氣憤裴忍冬竟然不死，日後不知還會幹出什麽事來，可聽到流放嶺南，終身不得回轉，也不禁舒了口氣：總算是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轉眼就要立夏，日頭越來越毒，不容將息便要催發，屆時豈非白白死在路上，即便捱到嶺南，那裏酷熱多瘴，讓他怎麽活。夏筠心急如焚，恨不能沖上去以身相替，讓徐洌和薛霏死死拉住，不得上前。她何嘗不知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鬧下去會更糟，只能強忍傷心，不敢再看，撲在她二人懷中啜泣。徐洌亦不忍視，薛霏一下一下數著，待打完五十杖，她拍拍夏筠，示意結束。
夏筠看見裴忍冬背上縱橫的血痕，腿腳一軟，差點站不住，又不願讓人看了笑話，強自硬挺，忽覺一股力量在背後將她支起，偏轉頭去看，卻是薛霏悄悄撐住了她。
衙役們本要將裴忍冬攙下去，包拯止住，道：“裴忍冬，本府還有一決。流配之前，你要把這些孩子的病都治好，且自今日起，精進醫術、懸壺濟世，無論是在流放途中，或是到了嶺南，都要治病救人，以贖前罪。”
裴忍冬雖口吐鮮血，卻終於由衷笑道：“草民遵命！”
把孩子的病都治好，意味著他可以在安平歇息些時日，待傷勢平覆不少，再行上路。夏筠這才徹底放了心，見衙役們把裴忍冬攙了下去，忙與徐洌和薛霏道別，趕去監牢裏給裴忍冬治傷。
包拯見這些家長面有不忿，又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此事到此為止，莫再冤冤相報。若裴忍冬今後有任何意外，本府都會對各位詳加察查，還望各位不要錯了主意。”
他這話明著是通告所有人，卻是專說給安平王聽的。其他家長聽了這話，雖遺憾不能將裴忍冬當堂杖斃，卻也歇了買兇殺人的心思，為一時意氣賠上下半輩子，太不值當。
退堂後，彭琪不住稱讚道：“這等奇案，大人旬月便能告破，且各項處置皆是情法兼備，卑職欽佩不已。”
包拯笑了笑，並不接話，又忽然想起什麽來，“早上王府的張逸送來請帖，說王爺要迎娶側妃，邀請本府和你，還有益州路的幾位主官去王府飲宴，時間定在明晚，不要遲誤。”
彭琪應道：“是。”二人穿過花園，見柳明軒帶著柳青雪和安兒讀書，彭琪卻不曾見過安兒，便問：“大人，這孩子是？”
提起安兒，包拯也頗覺頭疼，“裴忍冬的外甥，叫做高靜安。裴忍冬收監，這孩子無人照料，我先帶在身邊。”
彭琪聞言感嘆：“這孩子能有大人教導，實在是好福氣。”
進入正堂，宋世平已在此處候立，見二人來了，躬身行禮道：“草民見過包大人，彭大人。”
包拯賜了座，又讓阿四端來兩盞茶，道：“今日本府召你們來，是有事要問。”
二人齊道：“大人請講。”
包拯正要開口，卻見一個蒙面人從天而降，與柳明軒交起手來，三人趕忙去看，只見幾招下來，柳明軒不敵，黑衣人抱起安兒就跑，躥上墻頭沒了蹤影。
“安兒！”彭琪疾步狂奔至墻下，他不會輕功，無處借力，手腳並用也爬不上去，急得團團轉，咳嗽幾聲，忽地喘不上氣。他大病初愈，本該靜心休養，此刻一陣忙亂，體內氣血翻滾，渾身大汗淋漓，嚇得柳明軒趕緊以內功為他調息，柳青雪又給他倒了杯茶，這才堪堪緩過勁來。
宋世平卻無甚反應，包拯在他身後突然出聲道：“宋掌櫃，孩子被人劫持，你好像不是很急。”
宋世平被嚇了一跳，只得幹笑道：“大人尚且穩如泰山，草民不好失儀。”
彭琪腹誹，你失儀的事幹得還少麽？又見不僅包拯和柳明軒面色平靜，就連小青雪都未有絲毫驚慌，這才隱隱覺出不對來：怕不是包大人自己派人幹的吧！
此刻墻頭背後，蒙面人拉下面罩，正是李霖，他嘻嘻笑道：“安兒，哥哥厲不厲害？”
安兒歡呼：“厲害！李哥哥，能再帶我飛一次嗎！”
李霖讓她抓緊自己胳膊，“當然可以，飛咯！”
彭琪擦去汗水，整理儀容，三人再度落座，包拯向宋世平道：“今日叫你來，是昨日戎州的王知州急報，連日大雨，高小玉之父高承運的墳冢因無人看守、年久失修，被雨水沖開。王知州命人將棺槨保護起來，待雨停後重新下葬，不料搬運挪動時，有人滑了一跤，棺槨跌落，棺蓋滑開，露出裏面的屍身來。”
彭琪正聽得興味，見他停了話頭，忙追問道：“大人，這棺蓋入葬時就該釘死，又怎會滑開呢？屍身又如何了？”
包拯看著宋世平逐漸不安的神情，心頭雪亮，“高承運的屍身只剩了骨架，可骨殖卻是黑色的。”
彭琪立刻反應過來，“這麽說，高掌櫃不是急病謝世，是被人害死的！”又急道：“是誰害了他？”
包拯並不回答，又看向宋世平，“宋掌櫃，你說呢？”
宋世平被他點到，只覺芒刺在背，六神無主道：“草民不知大人在說些什麽。”
包拯也不以為忤，自與彭琪說：“骨殖發黑，是砒霜中毒的征兆。”
不待彭琪言語，宋世平高聲道：“大人莫要信口雌黃，草民做的是正經香料生意，哪裏來的砒霜？”
彭琪隱隱失落，不甚情願地為宋世平解圍，“是啊大人，會不會是弄錯了？”
包拯笑道：“不錯，你的確是經營香料的生意人，可你家道中落前是做什麽的，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了吧。”
彭琪恍然大悟，“他是藥商之子，自然能有砒霜！”
宋世平振振有詞，“大人謬矣！如何不能是旁人下了砒霜，草民不服！”
包拯冷笑道：“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王知州叫來當年給高承運封棺的匠人，匠人說你給了二十兩銀子，讓他不要將棺槨封死，這令王知州感到事情有異。他又暗地查訪了當年高家的親朋故舊、街坊鄰裏，大家都說高承運的喪事極其倉促，只停靈兩日便匆匆下葬，而你在靈前並無哀色，還和高小玉因為壽衣的事拌嘴。高承運去世不到一個月，你就要給高靜安改姓，還百般磋磨高小玉，這才令她憤而和離。”
彭琪不解，“大人，那他為何不讓匠人封棺？”
包拯道：“當然是想盡快毀屍滅跡。 ”
宋世平急道：“草民若要毀屍滅跡，直接火化了豈不幹凈！何必多此一舉？”
彭琪不知內情，說不過他，包拯卻將所有事情都思索明白，“你那時入贅高家，高承運的後事還輪不到你做主，只因高小玉聽聞噩耗驟然暈厥，高靜安又只有三歲，所以才由你代為打理。何況，你若是要火化高承運，不止高小玉不同意，高家的親朋故舊也會反對，不僅不能銷毀證據，還會讓他們懷疑你的動機，若他們真查到些什麽，你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你才會買通匠人，讓他不要將棺材釘死，這樣年歲一久，高承運的屍身自然就蕩然無存了。”
“你離開戎州，並不全是因為與高小玉和離、失去了在戎州的根基，更重要的是，即便高承運之事案發，戎州衙署一時也找不到你，足夠你隱姓埋名、遠走高飛，真是好一張如意的算盤！可你沒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一場大雨沖開了高承運的墳冢，將你的罪行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宋世平惱羞成怒、目眥欲裂，“大人既已認定草民有罪，又何必多言，直接將草民關進監牢等候處斬便是！”
包拯知他是在激將，並不上鉤，誓要他心服口服，“其實我一直很奇怪，高靜安已有九歲，為何還只有六七歲的個頭，甚至不及五歲半的小青雪。無論高家還是宋家，都衣食不缺，你八尺有餘，高小玉亦是長挑身材，按常理而言，孩子不會這麽矮。”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引起了我的註意，那日她見到你時還是好好的，可你給她食物，她卻吐了，我心底隱隱有了猜測。為了驗證我的猜想，我讓白玉堂易容成了你，在茶盞裏下了一點鹽巴，並刻意只讓她看見，你猜她的反應是什麽？”
他見宋世平面如土色，慢悠悠道：“她把茶水全部潑掉了。不僅如此，她還將茶盞摔得粉碎，讓我們再也用不了。由此可見，她一定親眼目睹過什麽，才會知道你給的食物是不能吃的。那她又看到過什麽呢？當然是你給高承運下藥。”
彭琪聞言，頓覺傷感不已，“女兒親眼目睹父親給爺爺下藥，何等人倫慘變。也正是因此，她不敢吃宋世平給她的東西，這才長不高。”
宋世平再也忍不住，怒道：“什麽人倫慘變，高承運這老匹夫也配當我爹？！不過收留了我幾年，就四處顯擺對我有天大的恩情，讓我入贅、女兒隨他姓也罷了，小玉生不出兒子，我要納妾，他竟百般阻撓。他絕了後，想讓我也絕後，簡直欺人太甚！”
彭琪只覺他簡直不可理喻，“就因為這個，你就害死一條人命？”
宋世平反唇相譏，“沒有兒子，我打拼多年的家業留給誰？留給一個和我一樣的女婿嗎？”
彭琪沒想到他竟連自己都罵了進去，一時語塞，半天才找回場子，“可你和離之後，另娶的楊夫人不也只生了女兒麽？”
宋世平冷哼一聲，“她要是明年還生不出兒子，我照樣納妾。”
他強詞奪理，包拯也不再與他爭辯，令張龍將他押入監牢。
彭琪見宋世平被押下去，自己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包拯身旁，一面為包拯奉茶，一面道：“大人，安兒怎麽辦呢？按理說，是要送還宋家，由她繼母照料。可宋世平收監，家人只怕自顧不暇，若撐不起蘭桂香坊的買賣，日後家道中落，如何能照顧好她。”
包拯淺呷一口茶，好整以暇地擡眼看他，“彭大人，你想說什麽？”
“她既無去處，卑職願意照顧她。”彭琪怕包拯不答應，忙道：“卑職有女兒，正好與她作伴，卑職也會將她視如己出，像親生父親那樣疼愛她。”
包拯不語，只是目不錯珠地看著他。
彭琪被他瞧得心裏發毛。
包拯忽然一笑，“彭大人，父親雖然收押，可她還有生身之母高小玉啊。”
彭琪如夢初醒，“是，卑職一時忙亂，請大人見諒。”又垂眸添茶。
包拯緩緩收回目光，開始拉起了家常，“彭大人，先前本府聽阿四說，你的長女已有九歲了？”
彭琪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心中打鼓，口中胡亂應付：“大人真是好記性。”
包拯見他這般緊張，心中更加松快，“你的長女就是高靜安吧，不然怎麽會給剛出世的女兒起名靜舒？”
彭琪如遭雷擊，竟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方才吶出一句：“包大人......”
包拯娓娓道來，“當年高小玉離開戎州，北上開封，在破廟裏遇見了進京趕考饑寒交迫的你。她給了你一個炊餅，並資助你考得功名，你對她傾心，在春闈放榜時，知道自己中了進士，當著所有看榜的人向她求親。”
彭琪瞬間明白了，方才宋世平這一遭，不過是包大人殺雞儆猴而已，此刻丁點兒抵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忙盡數交代道：“是的，不過小玉拒絕了卑職，說先前遇人不淑，連女兒都不能留在身邊，不願重蹈覆轍。卑職雖然傷心，可想到她骨肉分離，必然煎熬勝過卑職十倍百倍，想明白這一點，也就沒什麽好傷心的了。愛一個人不就是待她好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於小玉明白了卑職的心意，知道卑職和宋世平全然不同，這才答應了卑職。”
包拯又問：“那你是什麽時候認識裴忍冬的？”
彭琪只覺慚愧，“大人，卑職愚鈍，並不知他是裴忍冬，和小玉成婚時才第一次見他，那時他就已經化名邱凡煙，卑職只知道他是小玉的表弟。不久，母親過世，卑職丁憂在家，直至孝滿，接到安平的任令。動身時，小玉說她舅舅家的表妹名叫裴晚秋，死在安平的一場火裏，她覺得事有蹊蹺，讓卑職幫著多留意。卑職自嘉陵江登岸，遇上了在江邊垂釣的邱凡煙，他認出了卑職，毛遂自薦為卑職指引路徑。”
難怪彭琪對裴家兄妹的案子如此熟悉，方曉英鬧事那晚，從城南的墳地直奔館驛，還能帶著卷宗。包拯細想他的說辭，和裴忍冬的供詞倒也對得上，又從中找到不合理之處：“你沒有覺得奇怪嗎，卷宗裏寫明死的是兄妹兩人，你夫人為何只說表妹死去？”
彭琪一楞，竟從未想過這一點，“卑職還以為是夫人和表弟感情不深。”
這還能自圓其說，包拯一時無言，又追問道：“那案發後，你一點兒沒懷疑過邱凡煙就是裴忍冬？”
彭琪被這般追問，更覺自己實在是蠢笨不已，“卑職愚鈍。卑職原以為是裴家的親朋故舊做下此案，所以著急破案，以免他們越陷越深，可沒想到......”
“罷了。”包拯想這也不算是沒有道理，便讓他不必再說了。
彭琪正以為自己過關了，卻聽包拯問道：“住在縣衙的那個姑娘，是你什麽人？”
怎地忽然提起她，彭琪心中不解，還是答道：“她是卑職恩相的家眷，途徑安平，愛本處山水，故在此暫住。”
包拯心中一緊：“是哪位恩相？”他見彭琪不敢開口，又道：“你還不知道，她也是本案要犯。”
彭琪驚詫不已，自己竟與兇手同住這般久，可對她的信任還是壓過了理智，他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包拯蹙眉：“本府來安平這些時日，弄錯過什麽事？在本府面前，你還不言明嗎？”
彭琪幾番躊躇，才終於定了主意，托起包拯的手，用食指在他掌心寫了幾個字。包拯見了，驚道：“是她？！”
王府之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正步履匆匆經過花園，她手中托著木盤，上面裝了兩三色精致點心。身後樹影裏，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軟倒下去，那人穩穩接著托盤，將她拖拽進花叢之中。
[1]蕹菜：即空心菜，又叫藤兒菜。
[2]濯錦：成都一帶所產的華美織錦。
[3]青囊：醫生、醫術的別稱。
[4]含靈：人。
[5]鎮尺：即鎮紙，寫字作畫時用來壓紙的物品。
[6]天聖十一年：歷史上“天聖”這個年號只有十年，此處用天聖十一年表架空之意。
[7] 鳳翔：今陜西省寶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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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蛋和瘦肉剁成碎末，晶瑩油亮，與濃稠的粥一起沸騰，出鍋時灑上一把嫩綠的蔥花。從瓷壇鹽水中撈出豇豆，與現掐下來的蕹菜[1]莖一齊切作細丁，大火炒制，鹹香爽脆。雪菜腌漬後，與粉條拌作一處，裹在白面裏，作了包子餡兒，再同煮熟的雞蛋端上桌來。
柳明軒盛了兩碗皮蛋瘦肉粥，雙手並用，同時放在女兒和安兒面前，又用公筷夾了包子給孩子，口裏不住道：“安兒，在叔叔面前別客氣，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安兒並不動箸，乖巧道：“謝謝柳叔叔，我不餓的。”
應該是怕飯菜有毒，柳明軒心頭雪亮，並不點破，舀了勺蕹菜豇豆擱在粥裏，就著粥咬包子，吃完包子，又給孩子們剝了白水煮的雞蛋。
安兒見柳青雪都吃了，這才拿起筷子，每樣菜都夾了丁點兒，又喝了小半碗粥，便不吃了。
柳明軒見他吃得這般少，又給他盛了些粥，勸道：“再吃些吧，不然到中午肚子會餓的，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才長得高。”見安兒不為所動，便看向還在進食的女兒，道：“你看妹妹長多高呀。”
柳青雪正埋頭吃包子，聞言仰起臉來，腮幫子鼓鼓的，眨了眨眼睛，顯然不知話題為何忽然轉到自己身上。
安兒將自己面前的一碟菜往柳青雪那兒推了推，道：“青雪妹妹要練劍，消耗得多。小侄不愛動彈，吃這些已然足夠了，謝柳叔叔關心。”
柳明軒心道這點兒哪夠，可見安兒堅持，知道定有苦衷，也就不再說什麽。
寂然飯畢，仆役自來收拾了碗盤，柳明軒便帶著兩個孩子消食。柳青雪許久不曾和同齡人玩耍，十分歡喜，問喜歡吃什麽、愛讀什麽書，安兒一一應答，並無不耐。柳明軒見他斯文有禮，心想除了個子矮了點兒，和女兒倒也般配，下一瞬又猛省過來，女兒終身大事豈可如此隨便，她還不到六歲，日後定有更好的。
他正神飛天外，花園外走進一人來，那人一見安兒，奔上前來喊道：“長寧！我的女兒！”
此人正是宋世平。公孫策天明時令人到宋家通傳，說新找到一個孩子，請宋世平前去辨認，宋世平忙收束齊整，帶上仆役便往館驛而來。
安兒一見宋世平，閃身躲在柳明軒身後，抓緊了柳明軒的護腕，急道：“柳叔叔，我不叫宋長寧，他不是我爹，我不認識他！”
宋世平並不認識柳明軒，可見他在館驛中閑庭信步，一時拿不準他和包大人的關系，也不好出言不遜，只道：“請你讓開。”
柳明軒不知就裏，可見安兒如此抗拒，心知事出必然有因，自己既受公孫先生所托，自當護安兒周全，便向宋世平道：“孩子說不認識你，你請回吧。”
宋世平見柳明軒油鹽不進，還得從女兒處突破防線，便讓仆役從食盒裏拿出碟糕點來，甫一開蓋，馥郁柔和的玫瑰香飄浮而出。他拿起一塊，伸手遞給安兒，循循善誘：“長寧，爹爹帶了你最愛的玫瑰卷，咱們回家一起吃，好麽？”
安兒瞧見他手裏的玫瑰卷，不僅沒有絲毫欣喜，反倒不住幹嘔，竟把方才吃下的飯菜全吐了出來。
柳明軒趕緊給他拍背，讓他好受些，想起安兒方才本就沒吃多少，這下全吐了，不禁又心疼又惱怒，對著宋世平多了幾分暗恨。
柳青雪年紀尚幼，還未習得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小臉一皺，朝宋世平抱怨道：“你到底是不是安哥哥的爹呀？你連他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
童言無忌，著實犀利，宋世平被她一語刺中，惱羞成怒道：“你這孩子怎麽這樣說話？”
柳明軒一眼掃去，冷冷道：“我女兒怎麽說話，不勞你費心。”
宋世平走南闖北多年，見多識廣，能讓他恐懼的事不過寥寥，可被眼前之人目光掠過，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恐懼來。他是商戶，即便傷天害理，也不過是斷人財路，柳明軒卻是腥風血雨裏闖蕩出來的，雖已金盆洗手扮作溫和良善，可骨子裏還是一言不合便殺人放火，此刻僅是言語回擊，不過是顧及官府顏面而已，也正是這一瞬殺機暗洩，令宋世平察覺到了危險。
包拯已在暗中觀察多時，見二人僵持，從樹後轉出，公孫策自去安撫安兒，包拯叫住宋世平道：“宋掌櫃，借一步說話。”
宋世平見女兒不認自己，心中既悲且怒，聞言也只得壓抑情緒，包拯見這等情形，也對裴忍冬的話產生了猶疑，“安兒是本府救下的孩子，你如何認定他是宋長寧？”
宋世平不意包拯說出這等話來，急道：“大人，她就是草民的女兒，草民不會認錯的！”
包拯只道：“空口無憑，如何證明？”
宋世平斬釘截鐵：“宋家上下，皆能證明。”
包拯點點頭，“本府信你不會提前統一家中口徑，不過為免落人口實，還請提供別的方式。”
宋世平為難起來，若丟的是永寧，自然半個安平都認得，可偏偏是平日裏他鎖在家中的長寧，除了府中人外，無人認得，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包拯心中也好奇，“你既說是你的女兒，那為何見你是這個反應？”
宋世平略一思索，道：“想是楊氏待她不好，她將我誤會了。”
楊氏是他與高小玉和離後續娶的夫人，包拯仍有疑竇，可見先生朝自己搖了搖頭，便道：“看安兒這般，本府也不放心。你還是先請回吧，等找到證據證明安兒是長寧再來。”
宋世平心中不服，卻奈何不得，只得告辭。
包拯正準備問問安兒，卻聽柳明軒道：“我瞧他不是安兒的爹。”
包拯已從裴忍冬那裏知道她就是宋長寧，又見宋世平的反應不似作偽，心中信了十成，可柳明軒竟如此篤定，想著自己還未為人父，這方面自然不及柳明軒經驗老道，還是聽聽他的意見為好，“柳公子何出此言？”
柳明軒滿臉理所當然：“他如果真盡了當爹的本分，就像柳某對小女那樣，安兒又怎會不認他？”
包拯聞言，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大對勁，“柳公子的意思是，即便宋世平是安兒的生父，可安兒如此反應，看得出他對安兒不好，所以他就不是安兒的父親？”
柳明軒點頭道：“柳某確實是這個意思。父母子女之間，血緣固然是割舍不斷的牽絆，可這些父母又有多少是真正疼愛孩子的？您別看這些孩子年紀小，說不出什麽大道理，可是他們有感覺，心裏知道誰真正對他們好。”
見多了動不動對孩子吹胡子瞪眼的，這會兒包拯看柳明軒，都覺得他面相更慈善了，“柳公子為人父，還能設身處地為孩子考慮，包拯敬佩。”
柳明軒聞言，卻無欣喜，只道：“大人，柳某為人父前，也是人子，對父母之愛有諸般感受。不瞞大人，先嚴先慈是很疼愛我兄妹三人，可我們也受了很多委屈，是以暗暗發誓：當了父母後，要讓孩子不受我曾受過的委屈。可是......孩子們還是會受別的委屈。”
包拯聽他這般剖白，感觸良多，又想起嫂娘，更為動容，“匡補父母的過失時，造成別的過失，也是在所難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其實父母子女之間，隨著孩子漸漸長大，磨合也是不斷，不可能一勞永逸、一成不變。正因人與人不盡相同，哪怕關系再貼近，也一定會在一些事情上有分歧，這是不能避免的，總有人要退一步。你若堅持，退步的就是小青雪和她的姐姐，也就如你所說，孩子們受了委屈；她們如若堅持，退讓的就會是你和尊夫人。”
“柳公子，我雖不曾為人父母，可看得出來，你極疼愛小青雪，管中窺豹，必然也極疼愛她的姐姐。既是如此，不妨與她們好好聊聊，哪怕她們依舊不讚同，可至少能夠知道你的苦心。”
“不過，若孩子們實在不同意，也請你多多三思，以免傷了父女情分。”
夏筠得了裴忍冬許諾，返回家中帶上銀錢，延請訟師書寫訴狀，第一個尋的便是安平縣最有名的何訟師。何訟師見她來，命侍從擺了茶果管待，自己捧著一個小匣子，躺在竹榻上納涼，“夏大夫連日少見，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夏筠解下荷包，在竹榻上砸出一聲脆響，笑道：“來送個大買賣。”當下便將裴晚秋的案子一一說了。
何訟師原以為是她醫館害死人命，不意她要幫著裴忍冬告程家和安平王，忙坐起身，毫不猶豫便拒絕了，“夏大夫，你救我小女活命，大恩大德何某本該還報，只是此事何某萬萬不敢，還望另請高明。”
夏筠正欲解釋，何訟師眼疾手快，從匣中滿滿抓了把碎銀子放在她面前，“這些你拿著，去請個更好的訟師，就當懲罰何某忘恩負義。”
夏筠未曾料到此事這般艱難，何訟師不惜倒賠銀錢也要請她免開尊口，可見他對權貴畏懼之深。可連他都如此，旁人就更不敢接這活兒了，屆時裴忍冬又該怎麽辦？她不住懇求道：“何訟師，我知這很為難，可我實在沒有辦法，我若會寫狀紙，也不會來求你。你若不願卷入此事，便先寫一份，我盡數抄了，再將你所寫燒化，日後無論誰問起，我絕不提半個字。或是你說我寫，也無妨的。”
何訟師苦笑道：“夏大夫，大家看著你進來，屆時你說或不說，又有何分別？”
夏筠聽他此意，知再無轉圜，更不願在此浪費時間，拿起荷包便走，何訟師捧著銀子苦苦要給，她堅辭不受。
一連去尋了好幾個訟師，要麽聽完她的來意便婉拒，要麽已收到消息、閉門不見，她不死心，又去找代寫書信的先生，大夥兒卻躲她如瘟疫一般。她本不是挾恩圖報之人，如今卻也顧不得，找上曾救治過的章先生，直言來意，願以重金相贈。
章先生推拒不得，卻也不願得罪程家和安平王，便道：“夏大夫，我等世居安平，不敢輕易得罪，你何不找個外地人，一來不受轄制，二來追查不著，豈不穩便。”
夏筠急道：“你說得是有理，可如今情勢迫在眉睫，我上哪兒去找外地人？！”
章先生見她真急了，忙安撫道：“這不是現成的？有個薛姑娘，洛陽人氏，客居於此，在悅來客棧門口支攤子寫字。”
夏筠想起此人也曾哄動街坊、眾人紛傳，這才恍然，“是王妃請去做客的那位薛姑娘？”
章先生道：“正是，她與欽差大人也有交情。那日有潑皮聚眾欺負她，正趕上包大人微服私訪，為她解了難堪，公孫先生還請她手書詩三百，整個安平無人不曉。她既是外地人，又是王妃座上賓，更與欽差大人相識，王爺也不至於拿她怎樣，豈非是最好的人選。”
夏筠喜道：“是了，多謝先生指點迷津！”她不敢稍歇，一路徑奔悅來客棧而去，到得門口，只見一對青年男女在寫字攤子旁坐定，方有功夫喘氣，邊喘邊道：“敢問是薛姑娘麽？”
薛霏見狀，自上前去，那男子攔她不住，忙小跑幾步，擋在她身前，向夏筠作揖道：“在下韋信。不知姑娘找內子所為何事？”
夏筠道：“韋先生，薛姑娘。在下夏筠，是城東夏氏醫館的當家。今日此來，為央請薛姑娘書寫訴狀一張，不敢平白勞動姑娘，現將川資奉上，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忙解開荷包，取出五錠銀兩來。
竟有五十兩之多。薛霏看了韋信一眼，韋信便道：“夏姑娘，我夫妻二人並非訟師，緣何如此？”
夏筠便將當年始末並而今之事盡說了，末了不住懇求道：“若非走投無路，實是不忍攪擾，還望二位施以援手。”
韋信聽完，和薛霏對望一眼，“蒙姑娘信任，我夫婦願盡力一試，銀兩便不必了。”
薛霏也報以微笑。她落筆成文，字跡仍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故裴氏晚秋，益州安平人也。孝父悌兄，懿範猶比棠棣；綺年玉貌，姿容自勝桃李。靈心慧性，巧手善織濯錦[2]；妙手仁心，青囊[3]誓普含靈[4]。嗚呼！橫遭孽罪，蒼天傾頹；昆山玉碎，丘巒崩摧。杏林花萎，芳魂哪禁風雷；長兄無畏，憤恚仍如火沸......”
韋信看了，斟酌了一下用詞，小聲道：“娘子，你這像給裴姑娘寫的祭文。”
方才寫得暢快，現今細讀也覺不妥，薛霏一時想不起制式，忙把筆塞他手裏，示意他寫。
韋信寫了幾句，也覺得不對勁，薛霏朝他眨眨眼，韋信道：“我先前教景兒的是四書五經，不曾教過訴狀。不如我去找個訟師，胡謅一段案情，套個樣式來，咱們仿著寫。”
薛霏聞言，忽然想到了什麽，雙眸一亮，忙跑入悅來客棧，瞬間不見蹤影。夏筠等了半刻，越發心慌，卻見薛霏笑吟吟帶著一個素衫青裙的女子出了來。
韋信見了，亦喜道：“我怎麽忘了，徐姑娘正是訟師。”
幾人見禮，夏筠方知這徐姑娘名喚徐洌，北地人氏，本欲去往成都訪友，途徑此地，適逢連日大雨，難以行路，故在悅來客棧暫住。為掙這幾日的房錢，徐洌入住時便向掌櫃交了底，但凡有想告狀的，盡可找她。而今雨歇，她打點行裝、預備啟程，薛霏比劃半天她也看不明白，索性被半拖半拽請了來。
徐洌還不知是何事，聽韋信提起自己訟師的身份，想是要告官，便問夏筠：“這位姑娘，你要狀告何人？”
薛霏從客棧裏拎了壺茶，給夏筠添上，夏筠一飲而盡，又將案情細說了一遍。
徐洌聽完，當即拍案而起，“竟有這等事！姑娘莫要氣苦，若不嫌棄，我與你寫這訴狀如何？”
夏筠大喜過望，“多謝姑娘仗義執言！”忙將五十兩銀子拿來。
徐洌亦堅辭不受，言舉手之勞，何需如此。她正要提筆，悅來客棧的掌櫃捧了一本菜單來，攤開向她道：“客官卻才讓小店備辦的酥點已賣完了，您看是否換個別的？”
徐洌納罕自己何曾讓他們備辦過什麽酥點，掌櫃的想必是有話要說，又不好直接開口，她心中多少有數，向三人道：“勞煩稍等，我去去便來。”自去與掌櫃的看單子。
掌櫃背對著三人，低聲勸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那夏筠是裴晚秋的嫂子，做這事份所應當，薛姑娘又有欽差大人和王妃的面子，客官不過客居於此，何必趟這渾水？王爺可不是好相與的。”
徐洌本來在看菜單，聽了這話，擡頭看他，道：“多謝掌櫃好意，只是我已答應，並不反悔。”
掌櫃見她如此堅決，很是不解，“......客官受過裴家恩惠？”
徐洌搖搖頭，“不曾，我與他們素不相識，只是心有不平而已。”她將菜單合攏，置於櫃臺之上，走出門來，望見夏筠期盼到近乎祈求的眼神，笑道：“適才拋撇，三位見諒，我這就動手。”
夏筠和薛霏忙將紙攤開，韋信拿了鎮尺[5]壓在上面，又與薛霏一同研墨，墨汁漆黑，像極了凝結的血塊。
徐洌提起筆來，蘸飽濃墨，如同裹盡了所有的血淚。她並不停頓，一氣呵成，三人齊齊看去，只見：
“原告裴忍冬，本貫益州路安平縣人氏，年二十有六，原住安平城內安仁巷中。天聖十一年[6]，安平王妃次兄程修德求娶裴忍冬胞妹晚秋，多番不得，夥同方曉英、韓玉蓉，於三月二十日騙取裴晚秋入程府，將其□□。裴忍冬以此報官，時安平令蔣航畏懼安平王威勢，治裴忍冬誣告之罪、脊杖三十。安平王治家不嚴，縱容岳家肆意妄為、欺辱民女，事後徇私包庇，致使裴忍冬求告無門，裴晚秋於三月二十五日吞金自盡，十七而終。至親血仇，五世可報，然多方攪擾、百般阻撓，竟至今未曾如願。唯望欽差包大人判冤決獄，一幹人等依律受懲，以慰死者在天之靈，生者感戴恩德不盡。特此呈告。景祐四年四月六日。”
包拯讀完訴狀，向裴忍冬道：“訴狀所述，可是為真？”
今日堂審，一是因裴忍冬“死而覆生”之事沸沸揚揚，荒誕不經的神鬼之說一傳十、十傳百，需公開真相、以正視聽；二是此案為幼童綁架案的先聲，只有厘清此案，才能平覆綁架案給安平其他百姓帶來的巨大恐慌。
安平百姓聽說欽差大人問案，問的還是這死而覆生的奇案，哄傳是裴家的鬼魂前來覆仇，包大人公審陰司，都紛紛來看。
裴忍冬跪於堂下，額上血傷還未落痂，字字擲地有聲，“大人，草民願以性命擔保，方曉英指使、韓玉蓉作倀、程修德正犯、蔣航枉法、趙祎徇私，皆是真事！”
包拯先傳了方曉英上堂，“方曉英，你可知本府傳喚你來，所為何事？”
方曉英低眉順眼、無比恭敬，“民婦不知。大人既是審理程修德和裴晚秋的案子，與民婦有什麽相幹？”
裴忍冬本就恨方曉英入骨，又見她事不關己的輕松模樣，更是怒從心起，此刻若非公堂之上，他真恨不得捅她個透明窟窿，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恨意，道：“你和你母親早看中了呂岳青，可呂岳青與我妹妹情意甚篤，又有了婚約，要讓他拋棄鴛盟，並不容易。就在此時，程修德要娶我妹妹，而妹妹不肯依從，你意識到機會來了，恰好你父親和程修德的父親是同年，你母親出面挑唆，讓程修德□□我妹妹，這樣你們自然借刀殺人，坐收漁翁之利。”
方曉英對此言嗤之以鼻，“我自幼溫婉賢淑，及笄後登門求親之人絡繹不絕，其中不乏顯貴，又為何要為了呂岳青而傷天害理、不擇手段。只有你妹妹這樣小門小戶、見識淺短的才拿他當個寶貝。”
裴忍冬不假思索道：“那你這樣的高門大戶，怎麽在我妹妹和他退親之後上趕著嫁給他？說到底，還是我妹妹慧眼識珠，你不過用的是我妹妹剩下的。”
“你！”方曉英怒道：“我方氏一門詩禮傳家、清白如水，豈容你紅口白牙、砌詞汙蔑！”
裴忍冬冷笑道：“你怕我沒有證人嗎？”向包拯道：“大人，請傳證人梁珩上堂。”
只見程夫人緩步上前，跪倒在地，“民婦梁珩，叩見包大人。”
包拯道：“梁珩，你將那日向本府所述之事再重覆一遍，勿要疏漏。”
梁珩便將程家求娶裴晚秋失敗、方家老夫人登門密謀、程修德收買眾人之事一一道出，末了，低聲泣道：“大人，先夫民婦自知治家無方，不敢奢求裴公子容諒，可程家畢竟也是詩書之族，若無有心之人刻意唆使，舍弟又怎會鑄下如此大錯？”
方曉英聽她辭鋒直指，卻也不懼，橫眉相對道：“程夫人，你昏了頭吧。我們素無往來，你為給程修德脫罪，竟編了這麽個理由故意攀誣於我，大人明察秋毫，豈會真信？”
包拯並不受這恭維，只問：“既是素無往來，為何被程家趕出來的家丁要到你府上請求收留？”
方曉英聞言，楞了楞，道：“民婦不知大人在說些什麽。”目光卻已有幾分閃爍。
包拯便傳了程府管家程潛、方家管家方梧上堂，他先問程潛：“你是程家的總管，記得趕出了哪些人嗎？”
程潛道：“草民記得。”
包拯又問方梧，“方家的仆人歸你管束，新增了人口，你也有所掌握？”
方梧應聲：“草民知曉。”
包拯讓趙虎用黑布蒙住程潛雙眼，又讓程家、方家的所有仆役換上統一服色，六個一隊上前，不得發出聲響。方梧逐一辨認，從中選出三人。張龍蒙上方梧雙眼，將他選出的三人重新混編，隨機放仆役之中，再揭開程潛臉上的黑布，令他辨認，程潛細看了一回，亦選出三人。兩相對照，二人所選一致。
被選出的三人為兩男一女，年長的有四五十歲，年輕的不過二十餘歲，那女子二十出頭，精乖伶俐。三人齊齊跪地，程潛和方梧自領著其他仆役們退下了。
包拯問道：“你們三人姓甚名誰，當日是程府上什麽人？”
那女子搶先答道：“大人，婢子紅藥，原是程老夫人的貼身丫鬟，這二人是管事程源、小廝程濟。當年方家老夫人拜訪老夫人，寒暄時提起兒女親事，方老夫人備說方家如何看重呂岳青，願將女兒許配與他，可惜呂岳青和裴晚秋早訂了婚，他們這般無福。老夫人默默地不言語，方老夫人又說女兒非呂岳青不嫁，相思成疾，不住求上天垂佑，盼望能有個品貌皆優的男子將裴晚秋娶了去。老夫人便問二少爺如何，方老夫人直呼自然是上上之選，嫁得程家是裴晚秋的福氣。”
“老夫人喚來二少爺，將方家的事說了，還說既有方家，不愁呂岳青抓著裴晚秋不放，索性生米煮成熟飯，這樣她也嫁不了別人，只能嫁二少爺。因婢子的哥哥和韓繡娘的丈夫相熟，少爺讓我拿了十兩銀子去買通韓繡娘，將裴晚秋騙入府中，事成之後另有重謝。韓繡娘丈夫好賭，自然手頭緊缺，我一說，她便答應了。”
包拯聽紅藥說“韓繡娘”，卻並非一個確切的人，便打斷道：“紅藥，你說的韓繡娘是不是韓玉蓉？”
紅藥省過來，忙改口道：“是韓玉蓉。她和裴晚秋自幼交好，因先前二少爺幾番求娶不成，裴晚秋漸漸地不登門了，她謊稱程家要給王妃敬獻新衣，需繡娘在府中做生活，她才答應到府上來。程源和程濟每日管待飲食，與往常無異，她這才放心。到第三日上，韓玉蓉添了錢請她吃酒，卻早在酒裏下了迷藥，待她倒了，便是他二人將她擡到二少爺房中。後來大少爺知道了此事，將我等三人趕出府來，商量之下，決定投奔方府。”
包拯疑道：“這是為何？”
紅藥道：“一來方家老太爺和我們老爺是同年，往日裏也有走動。二來我等備知此事細末，方家要臉面，怕我們說出去，不敢拿我們怎樣。自然，我們也都夾著尾巴做人，不敢敲詐勒索，這麽多年倒也相安無事。”
裴忍冬並非不知此事始末，可此時聽了仍是氣到渾身發抖，妹妹竟早就被這些小人盯上，他卻渾然不知，以致妹妹落入陷阱之中。
方曉英被這一番指控，仍不慌不亂，幽幽開口道：“紅藥，你的孩子也為裴忍冬所害，為什麽幫著他來汙蔑我？你得知道，誣告是要反坐的。”
紅藥聽出她語出威脅、言帶挑撥，苦笑道：“正是因為婢子的孩子被他綁去，婢子心如刀絞，生不如死，若不是當年造孽，孩兒又如何會遭此一劫。”她淚流滿面，俯身下拜道：“包大人，婢子誠心懺悔，願為當年罪行付出一切代價！”
方曉英心中暗恨，面上卻鎮靜如前，“大人，這些人是程家的人，為替舊主脫罪，因此被買通來汙蔑我，您可千萬不要被他們蒙蔽了。”
包拯知她不見黃河心不死，當即一拍驚堂木，道：“傳方圓。”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少婦走進來，跪在紅藥和方曉英中間，“民婦方圓，拜見大人。”
包拯並沒有錯過方曉英一瞬間的驚慌，“方圓，你知本府為何要召你前來嗎？”
方圓垂眸，並不去看方曉英，“因為民婦當年是呂夫人的貼身侍婢。”
包拯便讓方圓將當年之事盡數交代，方圓娓娓道來，“呂夫人是方家老爺和夫人的獨生女兒，自幼便是掌上明珠，到及笄時，老爺和夫人更是為了她的婚事殫精竭慮。原本呂岳青並不是老爺夫人心中最佳的人選，可小姐看中呂岳青前途無量卻家世不顯，多有依傍方家之處，日後嫁過去不會受氣，因此尤為主張。老爺瞧過呂岳青的文章，知道他假以時日定能蟾宮折桂，因此也同意這門親事。不成想呂岳青和裴晚秋早成了一對兒，拆解不開，小姐見撬不動呂岳青，就從裴晚秋那邊下功夫，不久就聽說了程家二少爺求娶裴晚秋失敗的消息。”
“小姐定了主意，讓夫人去程家與程老夫人商量，兩邊一齊使力，不愁拆不散他二人。此事關鍵在裴晚秋身上，畢竟她可以和小姐搶呂岳青，呂岳青卻不敢和程修德搶她，只要程修德能占了她身子，她嫁不成呂岳青，呂岳青自然就會答應和小姐的親事。”
“你這吃裏扒外的東西！”方曉英惱羞成怒，揚手就要打方圓面頰，好在紅藥眼疾手快，梁珩亦從後面扯住，這才不曾打中。
包拯沈了面色，道：“方曉英，你還有何話講？”
方曉英見抵賴不得，再無所顧忌，索性沖著梁珩破口大罵起來，“不錯，我是說了我要嫁呂岳青，他娶裴晚秋，我們可以一起合作，可我沒讓他做這種齷齪事！如果他沒有這樣的心思，又怎會因為我幾句話而犯下大錯？說到底，是他自己立身不正，你們程家治家不嚴，需知‘籬牢犬不入’。如今全怪到我的頭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包拯見她仍不悔改，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你若不推波助瀾，他也不會毫無後顧之憂。正是因為你要嫁呂岳青，讓他知道裴晚秋不會有退路，只要他得手，裴晚秋嫁不成呂岳青，旁人忌憚王府勢力，更不敢與他相爭，裴晚秋除了接受他，別無選擇。他是正犯，你也逃不了教唆之罪！”
“方曉英，你因婚姻之事唆使程修德□□裴晚秋，致裴晚秋身亡，事後不思悔改，本府問案也百般狡辯，實在罪不可赦。本府判你和呂岳青婚約無效，監禁二十年。”包拯見方曉英如遭雷擊，癱坐在地動彈不得，心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到底動了惻隱之念，又道：“念你幼子重病，本府法外容情，允你照料孩子康覆，再行收押。”
女役將公孫策所寫證詞拿給方曉英畫押，她一想到竟要因裴晚秋而賠上半輩子的青春自由，自是千般不甘萬般不願，可又不敢抗辯，唯恐包拯一怒之下將她和孩子最後相處的這些時日也給剝奪，只得含淚簽供，呂岳青和一個侍女扶了她離開。
包拯向紅藥等三人道：“紅藥，你與程源、程濟受程修德指使，協助其□□裴晚秋，本該重懲。然，你等到案後如實招供，又懺悔前非，本府依律輕判。著脊杖三十，流放鳳翔[7]五年。”
三人自被衙役押下，包拯又傳了張五上堂，“張五，韓玉蓉因丈夫好賭，將屋子抵給了你，此事可否屬實？”
張五呈上一份書契，道：“此事屬實。小人是她家鄰居，她丈夫不事生產，一味吃酒好賭，一文錢也留不下來，只找她要錢。韓玉蓉的釵環都給他輸光了，又怕他把房子輸給他人，便先下手為強，請了四鄰為證，將房子抵給小人，希望丈夫能發憤改過，不料又拿去賭。沒奈何，到現在錢還沒還回來，草民只得先幫著收了。”
包拯看那書契，抵押人為韓玉蓉，受押人為張五，抵押物為芳茂街第三十六間宅邸，本銀二十兩，抵期三年。後有韓玉蓉、張五及街坊四鄰的簽字按印。他將書契疊好，令張五退下，一拍驚堂木，道：“韓玉蓉因一己之利，受程修德收買，誘騙裴晚秋，致使裴晚秋受辱自盡，本該重罪。今有裴晚秋遺書，言道韓玉蓉已為裴晚秋所殺，本府故此不加懲處。”
眾人還未及驚訝韓玉蓉失蹤多年，竟是為裴晚秋所殺，就聽包拯繼續道：“程修德□□裴晚秋一案，證據確鑿。本府宣判，程修德脊杖五十，流放三千裏。”
梁珩大驚，今日此來是為指證方家、挽回程家聲譽，如今判決一出，豈非都化作泡影，忙跪求道：“他雖該重罪，可已經死了，大人慈悲為懷，既放過了韓玉蓉，也請放過他吧。”
包拯曾敬她深明大義，此刻難免些許失望，“本府不曾懲處韓玉蓉，是因她既非主謀，最終也因此遭致報覆而喪命。雖說‘已死勿論’，可此事確是由程修德私欲而起，他既是罪魁禍首，生前也不曾受過處罰，本府若是放過了他，又如何能告慰裴晚秋在天之靈？”
梁珩心知今日恐怕難以善了，仍不住叩求，“民婦懇請大人成全他身後之名！”
包拯見她如此維護程修德，情知長嫂如母，自己也不免想起嫂娘來，耐心勸解道：“梁珩，本府知你待這小叔如親子一般，可他為非作歹，置女兒家的清名於何地？你說我壞了他身後之名，可他卻早已壞了裴晚秋生前之名，將她送上了絕路。”
梁珩聽了，羞慚不已，不敢再言，起身退立一旁。
包拯又問裴忍冬：“你言蔣航杖責你三十大板之事，可有證據？”
裴忍冬還未開口，尤縣尉先出列道：“大人，此事卑職與眾同僚皆為證見。蔣大人未詳加察查，便篤定是裴忍冬誣告，不僅當堂判下三十杖，還出言侮辱裴晚秋，說她定是貪慕富貴、勾引程修德不成才做出這等事來。”
“大人，蔣航實在該死！”裴忍冬再忍不住，濃烈的恨意噴薄而出，“先前他的管家深夜請草民去問診，草民發現他身上起了紅疹、呼吸困難，應是服食或接觸的物品有什麽問題，問了管家，管家說許是赴宴時誤食了魚。因這等病情較為常見，草民並未放在心上，為他調治痊愈後自行離去。直到草民被他判了三十杖，重傷臥床不起，他趁夜色潛入草民家中，想殺草民滅口，這樣再沒有人知道他不能吃魚的秘密。可晚秋為救草民拼死抵抗，扭打中，那狗官起了色心，將晚秋□□，想借此活活氣死草民！”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蔣航在安平政績斐然，官聲極好，除裴家之事外，從未因私廢公，若非如此，也不會被拔擢為江州通判。在場百姓多有不信的，更有人立時便開始編排裴晚秋。
“肅靜。”包拯曾近距離感受過這洶湧澎湃的恨意，知道絕非作偽，可升堂問案，自要真憑實據，“裴忍冬，你此言可有證據？”
裴忍冬低頭道：“草民並無物證，況且蔣航已被草民殺死，一切死無對證。”
包拯又問：“你如何殺了他？”
“草民逃出生天後，潛伏暗處，知道蔣航要去江州繼任通判，就提前趕去江州城內探聽消息，在一醉樓吃飯時，知州府的管家來通知一醉樓掌櫃，知州要為新來的通判接風，請他們頭把師傅冬至那日去知州府幫廚。我知蔣航吃不得魚，而那位大師傅有往羊湯裏添加魚湯的習慣，便刻意鬧事，說羊湯太腥，他從後廚趕來與我爭執，我說紫蘇、草豆蔻等藥材可去腥膻，他一試，湯果然更鮮美。我便借刀殺人，在江州知州的接風宴上，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果了蔣航的性命。”
裴忍冬再拜頓首：“大人試想，若他只是杖責草民，草民何必花這樣大的力氣，背上血債，非要置他於死地。草民也不會為了茍活而編造謊言，給他強加罪責，更不會因此玷汙妹妹的名聲。草民所言，句句是實，請大人明鑒！”
此刻公堂上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眾人為裴忍冬氣勢所攝，不敢再言，皆屏息凝神，聽包拯如何發落。
一片寂靜聲中，包拯緩緩開口：“蔣航身為朝廷命官，不替聖上撫慰百姓，不為王爺匡補過失，反倒目無法紀、欺壓良善，此等無德之人，實不堪再為官。本府判蔣航脊杖一百，流放極邊，永不起覆。”
又傳了趙祎上堂。安平王上得堂來，恭敬跪拜，“小王拜見欽差大人。”
他謹守規矩，包拯卻不敢掉以輕心，總擔憂以他素日做派，下一瞬便會說出什麽出格的話、做出什麽逾矩的事來，“趙祎，裴忍冬訴你治家不嚴，縱容岳家肆意妄為、欺辱民女，事後徇私包庇，以致他求告無門，裴晚秋吞金自盡，你可有異議？”
安平王並不辯駁：“小王並無異議。”
裴忍冬驚愕不已，原以為他會與方曉英一樣百般爭辯，這下雖也省了些口舌是非，可不會是另有什麽陰謀吧。
包拯雖也有些許意外，可見安平王一副甘願認罰的模樣，便一拍驚堂木，道：“趙祎，你身為親王，未曾恪己守法、約束外家，程修德仗你威勢、欺淩民女，你竟不聞不問，坐視慘劇發生。本府判你向裴忍冬當面致歉，布告罪己之書，並於安平城內開設一家醫館，起名‘裴氏醫館’，內中供奉裴晚秋靈位，聘請大夫為百姓免費診治。醫館一應開銷均由你負擔，不得向百姓商戶攤派。若有陽奉陰違之舉，罪加一等。”
“是，小王一定照辦。”安平王轉頭向裴忍冬道：“裴公子，令妹之事，皆是本王之過，是本王對不住你們一家。從今往後，若有任何需要，但講無妨，本王絕不食言。”
裴忍冬只當他惺惺作態，並不答話，安平王也不強求他原諒，自退立一旁。
處置完這一幹人等，包拯的目光落在了裴忍冬身上，“裴忍冬，你雖系本案苦主，但為報血仇，殺害蔣航，夥同吳義、七姑娘綁架無辜幼子十八人、縱火燒樓，致使十六人染疾、五人重病，你可知罪麽？”
裴忍冬大仇得報，此刻擡頭挺胸，目光無比平靜，“草民知罪，只求速死。”
包拯坐於堂上，自將堂下夏筠瞬間蒼白的臉色收於眼底，偏頭見公孫策也好奇地望著他，勾了勾唇角，示意他安心，又肅了神情道：“殘害幼童本該重懲，然事出有因，且你幡然悔悟，到案後供出幕後主使、戴罪立功，本府念上天好生之德，從輕發落、免爾死罪。著脊杖五十，流放嶺南，終身不得踏入益州路一步。”
裴忍冬道：“多謝大人。”尤縣尉和衙役為他帶上枷鎖鐐銬，又押他受杖，十下有□□下著肉。眾衙役往日杖下留情，是不願助紂為虐壞他性命，如今包大人的判決已是從輕發落，更怕讓這些家長發現是假打，屆時反而壞事。
這些家長們氣憤裴忍冬竟然不死，日後不知還會幹出什麽事來，可聽到流放嶺南，終身不得回轉，也不禁舒了口氣：總算是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轉眼就要立夏，日頭越來越毒，不容將息便要催發，屆時豈非白白死在路上，即便捱到嶺南，那裏酷熱多瘴，讓他怎麽活。夏筠心急如焚，恨不能沖上去以身相替，讓徐洌和薛霏死死拉住，不得上前。她何嘗不知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鬧下去會更糟，只能強忍傷心，不敢再看，撲在她二人懷中啜泣。徐洌亦不忍視，薛霏一下一下數著，待打完五十杖，她拍拍夏筠，示意結束。
夏筠看見裴忍冬背上縱橫的血痕，腿腳一軟，差點站不住，又不願讓人看了笑話，強自硬挺，忽覺一股力量在背後將她支起，偏轉頭去看，卻是薛霏悄悄撐住了她。
衙役們本要將裴忍冬攙下去，包拯止住，道：“裴忍冬，本府還有一決。流配之前，你要把這些孩子的病都治好，且自今日起，精進醫術、懸壺濟世，無論是在流放途中，或是到了嶺南，都要治病救人，以贖前罪。”
裴忍冬雖口吐鮮血，卻終於由衷笑道：“草民遵命！”
把孩子的病都治好，意味著他可以在安平歇息些時日，待傷勢平覆不少，再行上路。夏筠這才徹底放了心，見衙役們把裴忍冬攙了下去，忙與徐洌和薛霏道別，趕去監牢裏給裴忍冬治傷。
包拯見這些家長面有不忿，又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此事到此為止，莫再冤冤相報。若裴忍冬今後有任何意外，本府都會對各位詳加察查，還望各位不要錯了主意。”
他這話明著是通告所有人，卻是專說給安平王聽的。其他家長聽了這話，雖遺憾不能將裴忍冬當堂杖斃，卻也歇了買兇殺人的心思，為一時意氣賠上下半輩子，太不值當。
退堂後，彭琪不住稱讚道：“這等奇案，大人旬月便能告破，且各項處置皆是情法兼備，卑職欽佩不已。”
包拯笑了笑，並不接話，又忽然想起什麽來，“早上王府的張逸送來請帖，說王爺要迎娶側妃，邀請本府和你，還有益州路的幾位主官去王府飲宴，時間定在明晚，不要遲誤。”
彭琪應道：“是。”二人穿過花園，見柳明軒帶著柳青雪和安兒讀書，彭琪卻不曾見過安兒，便問：“大人，這孩子是？”
提起安兒，包拯也頗覺頭疼，“裴忍冬的外甥，叫做高靜安。裴忍冬收監，這孩子無人照料，我先帶在身邊。”
彭琪聞言感嘆：“這孩子能有大人教導，實在是好福氣。”
進入正堂，宋世平已在此處候立，見二人來了，躬身行禮道：“草民見過包大人，彭大人。”
包拯賜了座，又讓阿四端來兩盞茶，道：“今日本府召你們來，是有事要問。”
二人齊道：“大人請講。”
包拯正要開口，卻見一個蒙面人從天而降，與柳明軒交起手來，三人趕忙去看，只見幾招下來，柳明軒不敵，黑衣人抱起安兒就跑，躥上墻頭沒了蹤影。
“安兒！”彭琪疾步狂奔至墻下，他不會輕功，無處借力，手腳並用也爬不上去，急得團團轉，咳嗽幾聲，忽地喘不上氣。他大病初愈，本該靜心休養，此刻一陣忙亂，體內氣血翻滾，渾身大汗淋漓，嚇得柳明軒趕緊以內功為他調息，柳青雪又給他倒了杯茶，這才堪堪緩過勁來。
宋世平卻無甚反應，包拯在他身後突然出聲道：“宋掌櫃，孩子被人劫持，你好像不是很急。”
宋世平被嚇了一跳，只得幹笑道：“大人尚且穩如泰山，草民不好失儀。”
彭琪腹誹，你失儀的事幹得還少麽？又見不僅包拯和柳明軒面色平靜，就連小青雪都未有絲毫驚慌，這才隱隱覺出不對來：怕不是包大人自己派人幹的吧！
此刻墻頭背後，蒙面人拉下面罩，正是李霖，他嘻嘻笑道：“安兒，哥哥厲不厲害？”
安兒歡呼：“厲害！李哥哥，能再帶我飛一次嗎！”
李霖讓她抓緊自己胳膊，“當然可以，飛咯！”
彭琪擦去汗水，整理儀容，三人再度落座，包拯向宋世平道：“今日叫你來，是昨日戎州的王知州急報，連日大雨，高小玉之父高承運的墳冢因無人看守、年久失修，被雨水沖開。王知州命人將棺槨保護起來，待雨停後重新下葬，不料搬運挪動時，有人滑了一跤，棺槨跌落，棺蓋滑開，露出裏面的屍身來。”
彭琪正聽得興味，見他停了話頭，忙追問道：“大人，這棺蓋入葬時就該釘死，又怎會滑開呢？屍身又如何了？”
包拯看著宋世平逐漸不安的神情，心頭雪亮，“高承運的屍身只剩了骨架，可骨殖卻是黑色的。”
彭琪立刻反應過來，“這麽說，高掌櫃不是急病謝世，是被人害死的！”又急道：“是誰害了他？”
包拯並不回答，又看向宋世平，“宋掌櫃，你說呢？”
宋世平被他點到，只覺芒刺在背，六神無主道：“草民不知大人在說些什麽。”
包拯也不以為忤，自與彭琪說：“骨殖發黑，是砒霜中毒的征兆。”
不待彭琪言語，宋世平高聲道：“大人莫要信口雌黃，草民做的是正經香料生意，哪裏來的砒霜？”
彭琪隱隱失落，不甚情願地為宋世平解圍，“是啊大人，會不會是弄錯了？”
包拯笑道：“不錯，你的確是經營香料的生意人，可你家道中落前是做什麽的，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了吧。”
彭琪恍然大悟，“他是藥商之子，自然能有砒霜！”
宋世平振振有詞，“大人謬矣！如何不能是旁人下了砒霜，草民不服！”
包拯冷笑道：“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王知州叫來當年給高承運封棺的匠人，匠人說你給了二十兩銀子，讓他不要將棺槨封死，這令王知州感到事情有異。他又暗地查訪了當年高家的親朋故舊、街坊鄰裏，大家都說高承運的喪事極其倉促，只停靈兩日便匆匆下葬，而你在靈前並無哀色，還和高小玉因為壽衣的事拌嘴。高承運去世不到一個月，你就要給高靜安改姓，還百般磋磨高小玉，這才令她憤而和離。”
彭琪不解，“大人，那他為何不讓匠人封棺？”
包拯道：“當然是想盡快毀屍滅跡。 ”
宋世平急道：“草民若要毀屍滅跡，直接火化了豈不幹凈！何必多此一舉？”
彭琪不知內情，說不過他，包拯卻將所有事情都思索明白，“你那時入贅高家，高承運的後事還輪不到你做主，只因高小玉聽聞噩耗驟然暈厥，高靜安又只有三歲，所以才由你代為打理。何況，你若是要火化高承運，不止高小玉不同意，高家的親朋故舊也會反對，不僅不能銷毀證據，還會讓他們懷疑你的動機，若他們真查到些什麽，你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你才會買通匠人，讓他不要將棺材釘死，這樣年歲一久，高承運的屍身自然就蕩然無存了。”
“你離開戎州，並不全是因為與高小玉和離、失去了在戎州的根基，更重要的是，即便高承運之事案發，戎州衙署一時也找不到你，足夠你隱姓埋名、遠走高飛，真是好一張如意的算盤！可你沒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一場大雨沖開了高承運的墳冢，將你的罪行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宋世平惱羞成怒、目眥欲裂，“大人既已認定草民有罪，又何必多言，直接將草民關進監牢等候處斬便是！”
包拯知他是在激將，並不上鉤，誓要他心服口服，“其實我一直很奇怪，高靜安已有九歲，為何還只有六七歲的個頭，甚至不及五歲半的小青雪。無論高家還是宋家，都衣食不缺，你八尺有餘，高小玉亦是長挑身材，按常理而言，孩子不會這麽矮。”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引起了我的註意，那日她見到你時還是好好的，可你給她食物，她卻吐了，我心底隱隱有了猜測。為了驗證我的猜想，我讓白玉堂易容成了你，在茶盞裏下了一點鹽巴，並刻意只讓她看見，你猜她的反應是什麽？”
他見宋世平面如土色，慢悠悠道：“她把茶水全部潑掉了。不僅如此，她還將茶盞摔得粉碎，讓我們再也用不了。由此可見，她一定親眼目睹過什麽，才會知道你給的食物是不能吃的。那她又看到過什麽呢？當然是你給高承運下藥。”
彭琪聞言，頓覺傷感不已，“女兒親眼目睹父親給爺爺下藥，何等人倫慘變。也正是因此，她不敢吃宋世平給她的東西，這才長不高。”
宋世平再也忍不住，怒道：“什麽人倫慘變，高承運這老匹夫也配當我爹？！不過收留了我幾年，就四處顯擺對我有天大的恩情，讓我入贅、女兒隨他姓也罷了，小玉生不出兒子，我要納妾，他竟百般阻撓。他絕了後，想讓我也絕後，簡直欺人太甚！”
彭琪只覺他簡直不可理喻，“就因為這個，你就害死一條人命？”
宋世平反唇相譏，“沒有兒子，我打拼多年的家業留給誰？留給一個和我一樣的女婿嗎？”
彭琪沒想到他竟連自己都罵了進去，一時語塞，半天才找回場子，“可你和離之後，另娶的楊夫人不也只生了女兒麽？”
宋世平冷哼一聲，“她要是明年還生不出兒子，我照樣納妾。”
他強詞奪理，包拯也不再與他爭辯，令張龍將他押入監牢。
彭琪見宋世平被押下去，自己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包拯身旁，一面為包拯奉茶，一面道：“大人，安兒怎麽辦呢？按理說，是要送還宋家，由她繼母照料。可宋世平收監，家人只怕自顧不暇，若撐不起蘭桂香坊的買賣，日後家道中落，如何能照顧好她。”
包拯淺呷一口茶，好整以暇地擡眼看他，“彭大人，你想說什麽？”
“她既無去處，卑職願意照顧她。”彭琪怕包拯不答應，忙道：“卑職有女兒，正好與她作伴，卑職也會將她視如己出，像親生父親那樣疼愛她。”
包拯不語，只是目不錯珠地看著他。
彭琪被他瞧得心裏發毛。
包拯忽然一笑，“彭大人，父親雖然收押，可她還有生身之母高小玉啊。”
彭琪如夢初醒，“是，卑職一時忙亂，請大人見諒。”又垂眸添茶。
包拯緩緩收回目光，開始拉起了家常，“彭大人，先前本府聽阿四說，你的長女已有九歲了？”
彭琪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心中打鼓，口中胡亂應付：“大人真是好記性。”
包拯見他這般緊張，心中更加松快，“你的長女就是高靜安吧，不然怎麽會給剛出世的女兒起名靜舒？”
彭琪如遭雷擊，竟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方才吶出一句：“包大人......”
包拯娓娓道來，“當年高小玉離開戎州，北上開封，在破廟裏遇見了進京趕考饑寒交迫的你。她給了你一個炊餅，並資助你考得功名，你對她傾心，在春闈放榜時，知道自己中了進士，當著所有看榜的人向她求親。”
彭琪瞬間明白了，方才宋世平這一遭，不過是包大人殺雞儆猴而已，此刻丁點兒抵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忙盡數交代道：“是的，不過小玉拒絕了卑職，說先前遇人不淑，連女兒都不能留在身邊，不願重蹈覆轍。卑職雖然傷心，可想到她骨肉分離，必然煎熬勝過卑職十倍百倍，想明白這一點，也就沒什麽好傷心的了。愛一個人不就是待她好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於小玉明白了卑職的心意，知道卑職和宋世平全然不同，這才答應了卑職。”
包拯又問：“那你是什麽時候認識裴忍冬的？”
彭琪只覺慚愧，“大人，卑職愚鈍，並不知他是裴忍冬，和小玉成婚時才第一次見他，那時他就已經化名邱凡煙，卑職只知道他是小玉的表弟。不久，母親過世，卑職丁憂在家，直至孝滿，接到安平的任令。動身時，小玉說她舅舅家的表妹名叫裴晚秋，死在安平的一場火裏，她覺得事有蹊蹺，讓卑職幫著多留意。卑職自嘉陵江登岸，遇上了在江邊垂釣的邱凡煙，他認出了卑職，毛遂自薦為卑職指引路徑。”
難怪彭琪對裴家兄妹的案子如此熟悉，方曉英鬧事那晚，從城南的墳地直奔館驛，還能帶著卷宗。包拯細想他的說辭，和裴忍冬的供詞倒也對得上，又從中找到不合理之處：“你沒有覺得奇怪嗎，卷宗裏寫明死的是兄妹兩人，你夫人為何只說表妹死去？”
彭琪一楞，竟從未想過這一點，“卑職還以為是夫人和表弟感情不深。”
這還能自圓其說，包拯一時無言，又追問道：“那案發後，你一點兒沒懷疑過邱凡煙就是裴忍冬？”
彭琪被這般追問，更覺自己實在是蠢笨不已，“卑職愚鈍。卑職原以為是裴家的親朋故舊做下此案，所以著急破案，以免他們越陷越深，可沒想到......”
“罷了。”包拯想這也不算是沒有道理，便讓他不必再說了。
彭琪正以為自己過關了，卻聽包拯問道：“住在縣衙的那個姑娘，是你什麽人？”
怎地忽然提起她，彭琪心中不解，還是答道：“她是卑職恩相的家眷，途徑安平，愛本處山水，故在此暫住。”
包拯心中一緊：“是哪位恩相？”他見彭琪不敢開口，又道：“你還不知道，她也是本案要犯。”
彭琪驚詫不已，自己竟與兇手同住這般久，可對她的信任還是壓過了理智，他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包拯蹙眉：“本府來安平這些時日，弄錯過什麽事？在本府面前，你還不言明嗎？”
彭琪幾番躊躇，才終於定了主意，托起包拯的手，用食指在他掌心寫了幾個字。包拯見了，驚道：“是她？！”
王府之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正步履匆匆經過花園，她手中托著木盤，上面裝了兩三色精致點心。身後樹影裏，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軟倒下去，那人穩穩接著托盤，將她拖拽進花叢之中。
[1]蕹菜：即空心菜，又叫藤兒菜。
[2]濯錦：成都一帶所產的華美織錦。
[3]青囊：醫生、醫術的別稱。
[4]含靈：人。
[5]鎮尺：即鎮紙，寫字作畫時用來壓紙的物品。
[6]天聖十一年：歷史上“天聖”這個年號只有十年，此處用天聖十一年表架空之意。
[7] 鳳翔：今陜西省寶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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