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少年游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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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少年游·上
太陽東升西落，益州地處西陲，日落也比開封要晚些，直至戌時後黑夜才緩緩爬上天穹，漸次有燈火燃起，整座城池由內而外透出柔和光亮。
白玉堂在西街的土墻上抱刀而立，面向萬家燈火極目四望，推杯換盞、摔打叫罵、歡笑啼哭，種種聲音一齊湧入耳中，然未擾動他心。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響動驀然闖入，是兩聲交纏在一起的呼吸，一聲越發急促，一聲越發微弱。
白玉堂凝神去感應這呼吸的去向，只見一道人影在這暗夜潛行，他懷抱著什麽東西，跑得極快，更可疑的是，聽得見呼吸，卻聽不見腳步聲。白玉堂悄悄跟上，待得近了，定睛一看，那人抱著的竟是一個孩子！孩子的頭垂在那人肩上，無論如何顛簸都一動不動，似乎失去了意識。
白玉堂心中一驚，只這一驚洩了聲息，那人立時發現被他跟蹤，當即發足狂奔起來。白玉堂一路追著，那人的腳程越發急促，像是想要快點甩掉他，他縱身一躍，在那人身前穩穩停下，那人見他攔路，毫不猶豫轉向避開，白玉堂探身去搶他懷中的孩童，那人一見白玉堂沖著孩子來了，抱緊孩子便與他纏鬥起來，兩人連拆三招，那人一陣巧勁把白玉堂推了開，白玉堂越發覺得他招式和身形都十分熟悉，便喊道：“朋友，留個姓名！”
那人聽了，似乎不很確定，“白玉堂？你是白玉堂嗎！”
白玉堂聽了，也覺得這人的聲音在哪裏聽過，只見那人走出陰影，月光照出他極為清俊的容貌，白玉堂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才記起來這人是誰，“你是......柳明軒？”
柳明軒見了他十分開心，正要上前，白玉堂的雁翎刀已架在他右肩上，距離脖頸不過一寸，柳明軒神色未變，只垂眸瞥了刀一眼，道：“你這是做什麽？”
白玉堂冷聲道：“你大晚上的在街上亂竄什麽？懷裏抱的是你的孩子嗎？”
柳明軒露出了一個“你是不是吃錯藥了”的表情，“這是我女兒。”
白玉堂挑了挑眉，“可我記得你女兒青陽已經九歲了，你懷裏這個最多不過六歲！”
柳明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就不能有第二個女兒？你是得了失魂癥嗎？雪兒滿月的時候我還給你發了請帖，是你自己不來。”見白玉堂仍是將信將疑，他索性把孩子舉在白玉堂眼前，“你看，她的鼻子嘴巴，還有指甲的形狀是不是和我一樣，她的眉眼是不是和我娘子一模一樣？你要還覺得我在騙你，你就摸摸她的臉，看看有沒有人皮面具。”
小女孩玉雪可愛，的確與柳明軒長得十分相似，白玉堂心裏已信了七八分，卻仍舊沒有松口，“誰知道是不是你女兒呢？”
柳明軒立時怪叫起來，“好啊，你竟然說雪兒不是我和我娘子的女兒，以後我家的青梅釀沒你的份兒了！”
他娘子於釀酒一道頗有心得，最拿手的是清冽香醇的桃花酒，可白玉堂最喜歡的卻是酸甜並至的青梅釀，這一點也的確只有他夫妻二人知道。白玉堂確認了他的身份，便要把孩子抱回給他，一裹小被子便觸到孩子頸側柔嫩的肌膚，他趕緊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禁低呼出聲，“柳明軒，你女兒身上怎麽這麽燙？”再仔細看，孩子手上竟然還起了皰疹。
柳明軒“哎呀”一聲，連呼“壞了”，“凈跟你掰扯這些有的沒的了，我本是要帶雪兒去看大夫的。今日就此別過，你住在何處，等雪兒病好了我來找你。”
竟能為了這種小事耽誤女兒治病......白玉堂一時默然，渾忘了是自己攔了人家的路，眼見著柳明軒已經跑出老遠，白玉堂連忙大喊：“你現在跟沒頭蒼蠅一樣怎麽找大夫？我認識一個，跟我走吧！”
柳明軒的聲音遠遠傳來，“不會就是你這個賣假藥的吧！”他曾見過陷空島的手段，若論拼鬥廝殺、死裏逃生之藥，自是靈驗無比，卻不曾聽聞以疑難雜癥見長。是他自己也就罷了，大不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可事涉愛女，如何敢冒丁點兒風險，還是找個正經大夫才安心。
白玉堂怒吼道：“是開封府的主簿公孫先生！”
柳明軒連忙抱著孩子奔了回來，白玉堂忍不住陰陽怪氣：“你就這麽跟著我，萬一我是假的怎麽辦？”
柳明軒倒也坦然：“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對我說翻臉就翻臉？”
白玉堂氣結，“要不是看在你女兒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理你！”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包拯和公孫策聞言，均覺事情似乎有些太巧了，白玉堂也看出他二人的想法，道：“以他當年的品行來看，應該幹不出綁架孩子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可人心易變，我也不敢說了。”
未幾，柳明軒買了蟬蛻來，公孫策見藥材已齊備，便要去熬藥，柳明軒千恩萬謝，公孫策笑言不必，他早看見了柳明軒左手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小青雪右邊鬏鬏上的金釵，此刻不動聲色道：“柳公子，把令愛的頭發先解開吧，一直繃著，令愛醒來後可能會頭疼。”倒不是他不會解，只是依禮法而言，父親猶且要與女兒避嫌，何況他這個外人？
柳明軒聞言，忙連聲稱是，自去為女兒拔下金釵，解下發繩。
公孫策背過身去，向包拯和白玉堂使了個眼色，他二人都認出這支金釵和案發現場掉落的那支一模一樣，白玉堂貌似無意道：“柳明軒，你這些頭繩都成雙成對的，怎麽金釵就只有一支了？”
柳明軒此刻滿心都是女兒的病，哪有功夫管什麽金釵，聽了這話也沒多想，順口便道：“估摸著是掉哪兒了吧，也不是什麽稀罕物，等雪兒好了我再給她打幾支去。”
公孫策已著仆役在院中支起藥爐，他知柳明軒心系愛女，湯藥定不願假手於人，可藥房太遠，盯著爐火便無法看顧女兒，他不忍柳明軒如此煎熬，也想盡快從他口中得知昨夜的情況，便將藥爐設在柳明軒目力所及之處。
柳明軒心念電轉，明白了公孫策的好意，“多謝包大人、公孫先生。”
公孫策道：“如公子所言，令愛應是在昨日夜間受了涼，在下冒昧相問，請問昨夜發生何事？”
柳明傑了然，昨夜的事官府已然知曉，自己卷入這場是非，不知吉兇，倒也並不畏懼，眼中透出幾分陰狠之色，“昨天夜裏，雪兒餓了，當時店裏的庖廚已經歇下，我便帶她上街找些吃食。在一個熟食攤旁，我轉身去端碗餛飩的功夫，就有人在我手底下要搶走雪兒。柳某縱橫半生，竟在此翻船，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包拯和公孫策聽了，終於徹底確定他們便是李老漢口中的那對外地父女，孩子如今發燒，應是昨夜被賊人驚嚇所致。既然死的人不是柳明軒，那賊人想來是他殺的。
白玉堂早年和柳明軒並肩行過一程，知他風流雅致，在心愛的人面前就是個傻子，可這並不妨礙他當年除惡務盡的心狠手辣。他是這樣一個人，他的女兒哪會這麽容易被普通賊人嚇到？何況還有那斃命的一劍。白玉堂懶得與他斡旋，直言道：“你把他殺了？”
柳明軒失笑道：“我早不殺人了。昨夜為了救回雪兒，我刺穿了那賊人的肩胛骨，雪兒從未見過我出手傷人的樣子，應該就是那個時候把她嚇到了。”
包拯微微愕然，“肩胛骨？”
柳明軒點頭道：“不錯。”見三人表情不對，細細琢磨一番，驚道：“他死了？！”
包拯無言，算是默認，他不知是否該相信柳明軒，可實在不願放棄這唯一的突破口，糾結一番，終於道：“柳公子，近日安平頻頻有孩子失蹤，我們已多方探尋，但仍一無所獲。搶走令愛的人興許與制造孩子失蹤案的賊人是一夥的，現在只有你與他們交過手，請你把你聽到的，看到的，全部都告訴我們。”
柳明軒心知自己下手雖重，但絕不致命，還未及細想那人為何會死，白玉堂已經沖他點了點頭，“柳明軒，你就相信老包吧。”
柳明軒道：“那人輕身功夫尚可，拳腳功夫不知，想來一般吧。”
白玉堂心想這可沒有參考價值，包拯和公孫策想的是難道不是你直接把他給捅了？
公孫策轉換思路，道：“柳公子，此人若是擄掠尋常百姓的孩子，又是否會被發現？”
柳明軒擰眉思索一番，方道：“以他的速度和力道來看，應當不會被發現。”
他們說話這一番功夫，湯藥已然煮沸，公孫策將湯藥傾入碗盞，柳明軒生怕灑出一滴，忙運功去接，這滾燙的碗盞在他手中穩穩當當，木勺舀出的藥卻吹了又吹，每一口都得自己試了溫才餵女兒飲下。
待到湯藥飲盡，柳明軒自己也出了一頭汗，手被燙得微顫，卻也顧不上，滿眼都是孩子安靜的睡顏。
三人雖未有子女，可見他舐犢情深，不免心有所動，彼此對視一眼，默默出了房門。
公孫策想起早逝的父母，低聲嘆道：“‘父母之恩，雲何可報，慈如河海，孝若涓塵’[1]。”
包拯眼前也浮現出嫂娘因操勞而蒼老的容顏，一時很是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可憐天下父母心吶。”卻見一道紅色身影轉進院中，忙問道：“展護衛！你那邊情況如何？”
展昭正要回答，柳明軒先奔了來，朝著公孫策便跪了下去，顫聲道：“小女燒退了，多謝先生救小女性命！”
他這一跪倒把四人給嚇了一跳，公孫策趕緊去扶，“公子言重了，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柳明軒並不起身，納頭便拜道：“今日之恩，柳明軒永世不忘。日後只要先生一句話，柳明軒但憑先生驅馳，絕無二心。”
公孫策為難道：“公子不必如此......”旁邊的白玉堂便開了口：“先生，柳明軒他極少許諾，你就應了吧。”
公孫策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既如此，多謝公子了。”
柳明軒這才起身，卻察覺到一道目光，他擡頭看去，只見展昭正細細端詳著他，他正要說話，展昭先試探著開了口，“柳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包拯原以為柳明軒與白玉堂相識已是巧合，未曾想他竟也是展昭的友人，當即吩咐道：“展護衛，白少俠，你們和柳公子好多年不見了，先敘敘舊吧。”
公孫策這便開始給他們騰地方，“大人，學生去調些外敷的藥，給小青雪治皰疹。”
包拯忙跟上公孫策，疊聲道：“先生，先生，我來幫你。”
展昭見包拯擠眉弄眼，心知與案情有涉，只是回來得晚，不知就裏，不好貿然開口。
白玉堂本就桀驁，當年與柳明軒相交時也是沒大沒小，直來直去慣了，便無有顧忌：“柳明軒，你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柳明軒道：“這很重要嗎？”
白玉堂道：“是，只有這樣才能排除你的嫌疑。”
柳明軒更不解了，“我能有什麽嫌疑？”
白玉堂冷聲道：“你家世居江南，離安平千裏之遙，獨身帶著一個女兒，本來就極為反常，還出現在命案現場，攪合進這樁大案，你真的以為沒有懷疑你嗎？”
柳明軒反問道：“你不也是一個在安平的江南人嗎？”
白玉堂一噎，“......我是來這裏查案。”
柳明軒雙手一攤，“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分別。”
“你連我都說服不了，又怎麽能說服包大人和公孫先生？”
柳明軒來了興致，“以前遇到這種事，你不會管的。是誰改變了你？”眼睛卻有意無意地往展昭那邊瞧，臉上也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白玉堂知他已然看破，忍不住惱羞成怒，“我只是不想你女兒沒爹！”
柳明軒笑完，方道：“誰說我‘世居江南’了？我母親並不是江南人氏，她離世後並未葬入我們柳家祖墳，而是落葉歸根，回了隴西外祖家。路途遙遠，家中又事務繁多離不開人，每逢忌日，我和兩個妹妹只能輪流去隴西祭拜。今年妹妹有孕在身，娘子身染風寒，母親已見過陽兒，還未見過雪兒，我帶著雪兒路過此處，借住一宿，很奇怪麽？”
白玉堂還待再問，展昭自接過了話頭，“柳兄不知，此案牽涉甚廣，排除了你的嫌疑，開封府就能集中全部力量，盡快找到真正的兇手，讓這些孩子早日和父母團聚。柳兄已為人父，骨肉親情，想必能感同身受。”
“再有，柳兄相護之義，這些年來，展某無時或忘。以私心論，展某並不願柳兄趟這渾水。”
現在的展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近乎祈求。柳明軒竟有些恍惚，想到了當年那個沈默寡言的展昭，那時他還笑人家是個小悶葫蘆，沒想到一眨眼就已經長這麽大了。
其實白玉堂質問也好，展昭剖心也好，何嘗不是字字關情，以他們的身份立場而言，說出這些話，已經算仁至義盡了。柳明軒並非沒有脾氣，若年輕個十歲，遇上友人質問，氣性上來，互相揍個鼻青臉腫也是有的，可如今卻生不起氣來，只深深嘆道：“我確與此事無關。”
[1]“父母之恩，雲何可報，慈如河海，孝若涓塵”：出自南朝梁武帝蕭衍所作《孝思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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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東升西落，益州地處西陲，日落也比開封要晚些，直至戌時後黑夜才緩緩爬上天穹，漸次有燈火燃起，整座城池由內而外透出柔和光亮。
白玉堂在西街的土墻上抱刀而立，面向萬家燈火極目四望，推杯換盞、摔打叫罵、歡笑啼哭，種種聲音一齊湧入耳中，然未擾動他心。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響動驀然闖入，是兩聲交纏在一起的呼吸，一聲越發急促，一聲越發微弱。
白玉堂凝神去感應這呼吸的去向，只見一道人影在這暗夜潛行，他懷抱著什麽東西，跑得極快，更可疑的是，聽得見呼吸，卻聽不見腳步聲。白玉堂悄悄跟上，待得近了，定睛一看，那人抱著的竟是一個孩子！孩子的頭垂在那人肩上，無論如何顛簸都一動不動，似乎失去了意識。
白玉堂心中一驚，只這一驚洩了聲息，那人立時發現被他跟蹤，當即發足狂奔起來。白玉堂一路追著，那人的腳程越發急促，像是想要快點甩掉他，他縱身一躍，在那人身前穩穩停下，那人見他攔路，毫不猶豫轉向避開，白玉堂探身去搶他懷中的孩童，那人一見白玉堂沖著孩子來了，抱緊孩子便與他纏鬥起來，兩人連拆三招，那人一陣巧勁把白玉堂推了開，白玉堂越發覺得他招式和身形都十分熟悉，便喊道：“朋友，留個姓名！”
那人聽了，似乎不很確定，“白玉堂？你是白玉堂嗎！”
白玉堂聽了，也覺得這人的聲音在哪裏聽過，只見那人走出陰影，月光照出他極為清俊的容貌，白玉堂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才記起來這人是誰，“你是......柳明軒？”
柳明軒見了他十分開心，正要上前，白玉堂的雁翎刀已架在他右肩上，距離脖頸不過一寸，柳明軒神色未變，只垂眸瞥了刀一眼，道：“你這是做什麽？”
白玉堂冷聲道：“你大晚上的在街上亂竄什麽？懷裏抱的是你的孩子嗎？”
柳明軒露出了一個“你是不是吃錯藥了”的表情，“這是我女兒。”
白玉堂挑了挑眉，“可我記得你女兒青陽已經九歲了，你懷裏這個最多不過六歲！”
柳明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就不能有第二個女兒？你是得了失魂癥嗎？雪兒滿月的時候我還給你發了請帖，是你自己不來。”見白玉堂仍是將信將疑，他索性把孩子舉在白玉堂眼前，“你看，她的鼻子嘴巴，還有指甲的形狀是不是和我一樣，她的眉眼是不是和我娘子一模一樣？你要還覺得我在騙你，你就摸摸她的臉，看看有沒有人皮面具。”
小女孩玉雪可愛，的確與柳明軒長得十分相似，白玉堂心裏已信了七八分，卻仍舊沒有松口，“誰知道是不是你女兒呢？”
柳明軒立時怪叫起來，“好啊，你竟然說雪兒不是我和我娘子的女兒，以後我家的青梅釀沒你的份兒了！”
他娘子於釀酒一道頗有心得，最拿手的是清冽香醇的桃花酒，可白玉堂最喜歡的卻是酸甜並至的青梅釀，這一點也的確只有他夫妻二人知道。白玉堂確認了他的身份，便要把孩子抱回給他，一裹小被子便觸到孩子頸側柔嫩的肌膚，他趕緊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禁低呼出聲，“柳明軒，你女兒身上怎麽這麽燙？”再仔細看，孩子手上竟然還起了皰疹。
柳明軒“哎呀”一聲，連呼“壞了”，“凈跟你掰扯這些有的沒的了，我本是要帶雪兒去看大夫的。今日就此別過，你住在何處，等雪兒病好了我來找你。”
竟能為了這種小事耽誤女兒治病......白玉堂一時默然，渾忘了是自己攔了人家的路，眼見著柳明軒已經跑出老遠，白玉堂連忙大喊：“你現在跟沒頭蒼蠅一樣怎麽找大夫？我認識一個，跟我走吧！”
柳明軒的聲音遠遠傳來，“不會就是你這個賣假藥的吧！”他曾見過陷空島的手段，若論拼鬥廝殺、死裏逃生之藥，自是靈驗無比，卻不曾聽聞以疑難雜癥見長。是他自己也就罷了，大不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可事涉愛女，如何敢冒丁點兒風險，還是找個正經大夫才安心。
白玉堂怒吼道：“是開封府的主簿公孫先生！”
柳明軒連忙抱著孩子奔了回來，白玉堂忍不住陰陽怪氣：“你就這麽跟著我，萬一我是假的怎麽辦？”
柳明軒倒也坦然：“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對我說翻臉就翻臉？”
白玉堂氣結，“要不是看在你女兒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理你！”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包拯和公孫策聞言，均覺事情似乎有些太巧了，白玉堂也看出他二人的想法，道：“以他當年的品行來看，應該幹不出綁架孩子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可人心易變，我也不敢說了。”
未幾，柳明軒買了蟬蛻來，公孫策見藥材已齊備，便要去熬藥，柳明軒千恩萬謝，公孫策笑言不必，他早看見了柳明軒左手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小青雪右邊鬏鬏上的金釵，此刻不動聲色道：“柳公子，把令愛的頭發先解開吧，一直繃著，令愛醒來後可能會頭疼。”倒不是他不會解，只是依禮法而言，父親猶且要與女兒避嫌，何況他這個外人？
柳明軒聞言，忙連聲稱是，自去為女兒拔下金釵，解下發繩。
公孫策背過身去，向包拯和白玉堂使了個眼色，他二人都認出這支金釵和案發現場掉落的那支一模一樣，白玉堂貌似無意道：“柳明軒，你這些頭繩都成雙成對的，怎麽金釵就只有一支了？”
柳明軒此刻滿心都是女兒的病，哪有功夫管什麽金釵，聽了這話也沒多想，順口便道：“估摸著是掉哪兒了吧，也不是什麽稀罕物，等雪兒好了我再給她打幾支去。”
公孫策已著仆役在院中支起藥爐，他知柳明軒心系愛女，湯藥定不願假手於人，可藥房太遠，盯著爐火便無法看顧女兒，他不忍柳明軒如此煎熬，也想盡快從他口中得知昨夜的情況，便將藥爐設在柳明軒目力所及之處。
柳明軒心念電轉，明白了公孫策的好意，“多謝包大人、公孫先生。”
公孫策道：“如公子所言，令愛應是在昨日夜間受了涼，在下冒昧相問，請問昨夜發生何事？”
柳明傑了然，昨夜的事官府已然知曉，自己卷入這場是非，不知吉兇，倒也並不畏懼，眼中透出幾分陰狠之色，“昨天夜裏，雪兒餓了，當時店裏的庖廚已經歇下，我便帶她上街找些吃食。在一個熟食攤旁，我轉身去端碗餛飩的功夫，就有人在我手底下要搶走雪兒。柳某縱橫半生，竟在此翻船，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包拯和公孫策聽了，終於徹底確定他們便是李老漢口中的那對外地父女，孩子如今發燒，應是昨夜被賊人驚嚇所致。既然死的人不是柳明軒，那賊人想來是他殺的。
白玉堂早年和柳明軒並肩行過一程，知他風流雅致，在心愛的人面前就是個傻子，可這並不妨礙他當年除惡務盡的心狠手辣。他是這樣一個人，他的女兒哪會這麽容易被普通賊人嚇到？何況還有那斃命的一劍。白玉堂懶得與他斡旋，直言道：“你把他殺了？”
柳明軒失笑道：“我早不殺人了。昨夜為了救回雪兒，我刺穿了那賊人的肩胛骨，雪兒從未見過我出手傷人的樣子，應該就是那個時候把她嚇到了。”
包拯微微愕然，“肩胛骨？”
柳明軒點頭道：“不錯。”見三人表情不對，細細琢磨一番，驚道：“他死了？！”
包拯無言，算是默認，他不知是否該相信柳明軒，可實在不願放棄這唯一的突破口，糾結一番，終於道：“柳公子，近日安平頻頻有孩子失蹤，我們已多方探尋，但仍一無所獲。搶走令愛的人興許與制造孩子失蹤案的賊人是一夥的，現在只有你與他們交過手，請你把你聽到的，看到的，全部都告訴我們。”
柳明軒心知自己下手雖重，但絕不致命，還未及細想那人為何會死，白玉堂已經沖他點了點頭，“柳明軒，你就相信老包吧。”
柳明軒道：“那人輕身功夫尚可，拳腳功夫不知，想來一般吧。”
白玉堂心想這可沒有參考價值，包拯和公孫策想的是難道不是你直接把他給捅了？
公孫策轉換思路，道：“柳公子，此人若是擄掠尋常百姓的孩子，又是否會被發現？”
柳明軒擰眉思索一番，方道：“以他的速度和力道來看，應當不會被發現。”
他們說話這一番功夫，湯藥已然煮沸，公孫策將湯藥傾入碗盞，柳明軒生怕灑出一滴，忙運功去接，這滾燙的碗盞在他手中穩穩當當，木勺舀出的藥卻吹了又吹，每一口都得自己試了溫才餵女兒飲下。
待到湯藥飲盡，柳明軒自己也出了一頭汗，手被燙得微顫，卻也顧不上，滿眼都是孩子安靜的睡顏。
三人雖未有子女，可見他舐犢情深，不免心有所動，彼此對視一眼，默默出了房門。
公孫策想起早逝的父母，低聲嘆道：“‘父母之恩，雲何可報，慈如河海，孝若涓塵’[1]。”
包拯眼前也浮現出嫂娘因操勞而蒼老的容顏，一時很是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可憐天下父母心吶。”卻見一道紅色身影轉進院中，忙問道：“展護衛！你那邊情況如何？”
展昭正要回答，柳明軒先奔了來，朝著公孫策便跪了下去，顫聲道：“小女燒退了，多謝先生救小女性命！”
他這一跪倒把四人給嚇了一跳，公孫策趕緊去扶，“公子言重了，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柳明軒並不起身，納頭便拜道：“今日之恩，柳明軒永世不忘。日後只要先生一句話，柳明軒但憑先生驅馳，絕無二心。”
公孫策為難道：“公子不必如此......”旁邊的白玉堂便開了口：“先生，柳明軒他極少許諾，你就應了吧。”
公孫策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既如此，多謝公子了。”
柳明軒這才起身，卻察覺到一道目光，他擡頭看去，只見展昭正細細端詳著他，他正要說話，展昭先試探著開了口，“柳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包拯原以為柳明軒與白玉堂相識已是巧合，未曾想他竟也是展昭的友人，當即吩咐道：“展護衛，白少俠，你們和柳公子好多年不見了，先敘敘舊吧。”
公孫策這便開始給他們騰地方，“大人，學生去調些外敷的藥，給小青雪治皰疹。”
包拯忙跟上公孫策，疊聲道：“先生，先生，我來幫你。”
展昭見包拯擠眉弄眼，心知與案情有涉，只是回來得晚，不知就裏，不好貿然開口。
白玉堂本就桀驁，當年與柳明軒相交時也是沒大沒小，直來直去慣了，便無有顧忌：“柳明軒，你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柳明軒道：“這很重要嗎？”
白玉堂道：“是，只有這樣才能排除你的嫌疑。”
柳明軒更不解了，“我能有什麽嫌疑？”
白玉堂冷聲道：“你家世居江南，離安平千裏之遙，獨身帶著一個女兒，本來就極為反常，還出現在命案現場，攪合進這樁大案，你真的以為沒有懷疑你嗎？”
柳明軒反問道：“你不也是一個在安平的江南人嗎？”
白玉堂一噎，“......我是來這裏查案。”
柳明軒雙手一攤，“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分別。”
“你連我都說服不了，又怎麽能說服包大人和公孫先生？”
柳明軒來了興致，“以前遇到這種事，你不會管的。是誰改變了你？”眼睛卻有意無意地往展昭那邊瞧，臉上也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白玉堂知他已然看破，忍不住惱羞成怒，“我只是不想你女兒沒爹！”
柳明軒笑完，方道：“誰說我‘世居江南’了？我母親並不是江南人氏，她離世後並未葬入我們柳家祖墳，而是落葉歸根，回了隴西外祖家。路途遙遠，家中又事務繁多離不開人，每逢忌日，我和兩個妹妹只能輪流去隴西祭拜。今年妹妹有孕在身，娘子身染風寒，母親已見過陽兒，還未見過雪兒，我帶著雪兒路過此處，借住一宿，很奇怪麽？”
白玉堂還待再問，展昭自接過了話頭，“柳兄不知，此案牽涉甚廣，排除了你的嫌疑，開封府就能集中全部力量，盡快找到真正的兇手，讓這些孩子早日和父母團聚。柳兄已為人父，骨肉親情，想必能感同身受。”
“再有，柳兄相護之義，這些年來，展某無時或忘。以私心論，展某並不願柳兄趟這渾水。”
現在的展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近乎祈求。柳明軒竟有些恍惚，想到了當年那個沈默寡言的展昭，那時他還笑人家是個小悶葫蘆，沒想到一眨眼就已經長這麽大了。
其實白玉堂質問也好，展昭剖心也好，何嘗不是字字關情，以他們的身份立場而言，說出這些話，已經算仁至義盡了。柳明軒並非沒有脾氣，若年輕個十歲，遇上友人質問，氣性上來，互相揍個鼻青臉腫也是有的，可如今卻生不起氣來，只深深嘆道：“我確與此事無關。”
[1]“父母之恩，雲何可報，慈如河海，孝若涓塵”：出自南朝梁武帝蕭衍所作《孝思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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