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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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夜幕低垂,冬日裏深夜的天幕濃沈得很,連星子也見不到幾顆。

寧歡睡得不大安穩,因為謹記著發燒的人夜間要發一發汗才好,寧歡半夜便混混沌沌地醒來,她迷糊地往皇帝的額頭一摸,想看看他發汗沒有,誰知卻摸到一片滾燙。

寧歡霎時一驚,瞬間清醒了。

她輕輕拍了拍皇帝,平日最敏銳的人此刻卻沒什麽動靜,只是低低地囈語著什麽。

寧歡心道不好,連忙搖了搖床鈴。

玉棠在門外應聲:“主子?”

“玉棠,點燈,快傳太醫!”寧歡焦急道。

玉棠也意識到皇上怕是不好,連忙讓人去傳太醫,又叫了門外守著的宮人跟著進殿去。

養心殿很快又恢覆了一片燈火通明,甚至還有些兵荒馬亂,宮人們來來回回進進出出。

後殿的燈火都被點亮,寧歡這才看清楚皇帝是個什麽情況。

此刻皇帝唇色蒼白,臉上卻泛著不大正常的紅,顯然是又燒起來了。

此刻這樣大的動靜,他竟也沒有醒來。

寧歡看得又焦急又心疼,但是在太醫來之前,只能先拿溫熱的帕子替他擦拭降溫。

好在太醫們很快趕來。

一眾太醫為皇帝診脈後,在一旁討論了一番。

而後便又由秦太醫出來恭聲回話:“回令妃娘娘,皇上喝了藥將體內隱而不發的病氣都引出來了,是以此刻便燒得嚴重了些。”

寧歡捏著繡帕,又問道:“皇上的高熱什麽時候能退下去,這麽燒著也不是個事兒啊。”她有些焦急。

秦太醫忙道:“娘娘不必憂心,這場高熱燒起來反而是好事,皇上服了藥很快便能退熱,只是退熱過後,皇上怕是需要好生將養一段時間。”

寧歡可有可無地點點頭,道:“好,本宮知道了,你們快去熬藥。”

說罷,她便再度走回內間,親自擰了帕子給皇帝擦拭。

看著床上這個男人面色蒼白的模樣,寧歡竟是忍不住眼眶微紅。

他的身姿從來挺拔寬闊,似乎能永遠□□地站在她面前為她遮風擋雨,可他再是天下至尊又如何,天下至尊的君王也是人啊,他也是會生病的。

寧歡含著淚,輕柔地為他擦拭著額頭、面頰還有四肢。

寧歡輕聲道:“快些退熱吧。”

皇帝顯然還在昏睡著,但耳邊動靜太多,他還是忍不住囈語。

寧歡微微一楞,低頭湊過去些:“你說什麽?”

“寶兒……”寧歡從他的囈語中分辨出這兩個字。

她霎時怔楞住了,呆呆地伏在他的胸膛。

寧歡到底忍不住落了淚,但她恨恨地抹去眼淚:“你這個人,真是……”

病了還要惹她哭!

寧歡心中實在是又酸又軟,此刻恨不得整個人都伏在他的懷中去。

可是她不能。

寧歡止住淚,換了張帕子輕柔地為他擦拭手臂,她柔聲道:“快些醒來吧,哥哥。”

玉棠和伺候在一旁的宮人聽到寧歡的稱呼,霎時將頭低得更低了。

宮人們很快便煎好了藥。

寧歡坐在床沿,輕聲喚著皇帝:“皇上,皇上,快醒醒……”

皇帝仍然昏沈睡著。

寧歡微頓,給玉棠使了個眼色。

玉棠會意,連忙先帶著宮人們下去。

等宮人們都走了,寧歡便伏下身子,柔聲喚道:“哥哥,快醒過來啊,咱們該喝藥了。”

皇帝微微蹙了蹙眉。

寧歡一時竟是有些好氣又好笑,這個人,昏睡著也不忘占自己的便宜。

她咬了咬唇,又一狠心忍著羞赧道:“夫君,寶兒在這兒呢,你先醒過來,醒過來。”平日聽他這般喚自己,聽習慣了到不覺得什麽,只是自己這麽叫出口實在覺得羞恥,寧歡捂著半邊臉,只覺從脖子到耳朵都在發燙。

好在大概也只會有她知道這羞恥的一幕,寧歡慶幸地想。

但羞赧歸羞赧,的確好用,皇帝果真昏昏沈沈地睜開眼:“寶兒……”他的聲音沙啞得不行。

寧歡霎時顧不得羞恥,驚喜道:“你醒了?”

皇帝的手從被子下探出來,寧歡立馬會意地握住他的手:“你真是嚇……嚇到我了,總算醒了。”

她算是明白宮中為何忌諱那個字了,此刻她也感同身受地忌諱啊。

皇帝微微彎了彎唇,有些虛弱地歉然道:“讓寶兒擔心了。”

寧歡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說的什麽話!”

她又忙喚道:“玉棠,快進來。”

玉棠連連應了,端著漆盤再度回到內間。

寧歡將皇帝扶起來,道:“先喝藥,太醫說你喝藥退熱了便好。”

皇帝輕聲道:“好。”

但是看著寧歡微紅的眼眶,他柔聲問道:“怎麽哭了?”

寧歡抿了抿唇,眼中差點又含了淚:“還不是你,讓我擔心。”

皇帝一顆心又酸又軟,心疼不已,他忙擡手去摸她的臉:“是我不好。”

看著他這般難受卻還要先哄著自己的樣子,寧歡心裏才是難受。

她將眼淚憋回去,放柔了聲音:“我沒事,你先喝藥。”

皇帝輕輕碰了碰她的眼角,柔聲哄道:“不哭。”

寧歡努力笑了笑:“嗯。”

她轉頭接過藥碗,心思換了一個地方倒也平覆了些。

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人,寧歡遲疑了一下:“你是要我餵還是……”

她自己更喜歡一口喝完,不受罪。

話還沒說完,便見皇帝微微彎唇:“那就勞煩寶兒了。”

寧歡霎時嗔了他一眼:“也不怕一口一口喝苦著自個兒。”

話雖嗔怪,但寧歡還是舀起一勺藥湯遠遠地吹了吹。

皇帝柔聲道:“只要是寶兒給的,必然都是甜的。”

寧歡微微翹起唇角,嘴上卻嗔道:“甜?你自個兒嘗嘗甜不甜。”她將一勺湯藥送至他的唇邊。

皇帝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唇畔依然噙著淺笑:“甜的。”

寧歡好氣又好笑,盡量快速地餵完了藥。

沒辦法,某人難得撒嬌,就是她也抵不住啊。

寧歡又照舊往皇帝嘴裏塞了一顆蜜餞。

平日的他威嚴疏冷,俊美矜貴得很,此刻病弱,非但沒有削弱他的容色,那蒼白的面色反而將他稱得愈發惹人心疼,何況他還在和自己撒嬌呢,她實在是抵不住這波美□□惑,寧歡暗暗咂舌。

但他還病著呢,寧歡心中罵自己禽獸。

皇帝對她直白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若是平日他動動腦子也就猜到了,但此刻他的頭實在疼,便幹脆笑了笑直接問道:“這般看著我作甚?”

寧歡回過神來,遮掩般地彎唇笑起來:“沒事。”

她輕輕摸了摸皇帝的額頭:“還是燙。”寧歡微微蹙眉。

不過沒有方才那般燙了。

皇帝寬慰她:“沒事的,睡一覺便好了。”

看著她簡單挽就,只象征性簪了兩朵絨花的旗頭,皇帝的神色愈發柔軟:“今夜真是辛苦我的寶兒了。”

大半夜的被折騰起來,挽了旗頭換衣裳,簪這兩朵絨花定也是為了在太醫面前看著得體些,不顯失儀。否則按他家姑娘的性子,定然更願意披散著頭發。她定也勞心勞力地照顧了自己許久,皇帝的目光愈發心疼。

寧歡卻霎時嗔惱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生病的時候你不也是這般照顧我,如今你病了,這不是應該的嘛,要不然還說什麽夫妻一體。”她低下聲音嘟囔道。

皇帝一時啞然,緊緊握住寧歡的手,他低聲道:“嗯,妻子照顧夫君。”他的聲音很是愉快。

寧歡又笑起來,她柔聲道:“好了,你再睡會兒吧,我守著你。”

皇帝看向寧歡:“你也睡。”

寧歡搖了搖頭:“你病了,這會兒養心殿事情多,我得先去處理清楚了再睡。”

皇帝面色微沈:“李玉……”

寧歡無奈道:“李公公也有李公公的事,我得看著。”

在皇帝開口前,寧歡又勸道:“要不了多久的,一會兒我還得重新洗漱一番呢,你先睡吧,好好養病,快些好起來才是為我好。”她直接抽走了皇帝身後的迎枕,扶著皇帝睡下。

好的壞的都讓她說了,皇帝真是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她家姑娘倔起來他也是無法的,皇帝到底只是柔聲道:“那你也要快些安寢,別還把自己累病了。”

寧歡笑著點頭:“放心,一會兒就好。”

寧歡給皇帝拉了拉被子,柔聲道:“睡吧,我先守著你。”

皇帝彎起唇角,閉上了眼。

他想,真好,他生病時終於也會有人這般時時擔憂時時守在他身邊了,還是他心愛的姑娘,上天到底對他不薄,皇帝唇畔的笑意愈發溫柔。

寧歡坐在皇帝身邊靜靜守著,看著他漸漸安睡過去,寧歡也不覺微微彎起唇角。

原來她生病時他照顧她時、還有平日看她熟睡時,就是這種感受嗎。

不過她還是寧願他不生病,英姿挺拔地站在她面前,寧歡溫柔一笑。

等皇帝再度熟睡過去,寧歡便走出內室。

一會兒還得讓太醫再來把脈,看看有沒有好轉。

還有早朝,今日的早朝必須先停一日,他正病得重,若是再有不長眼的朝臣氣氣他,還不知道會怎麽著。

寧歡一邊走一邊思索著。

“令妃主子……”李玉走過來,低聲喚道。

寧歡下意識看了內室的方向一眼,也放低聲音:“怎麽了?”

李玉苦著臉道:“嫻貴妃來了,想探望皇上。”

寧歡眉梢輕挑,倒也算意料之中。

她忽然聽見什麽聲響似的看向外面,寧歡問:“外面下雨了?”

聞言,李玉點點頭:“是,雨下得還不小。”

悄然覷了寧歡一眼,李玉低聲道:“奴才瞧著嫻貴妃主子的鬥篷都濕了。”

寧歡又看了內室一眼,輕輕揉了揉眉心:“罷了,先讓嫻貴妃進來吧。”

皇帝睡過去了,她若是阻攔後宮嬪妃探望也不像話,沒得還讓旁人以為她這種時候還善妒地霸占著皇上呢。她們想照顧就讓她們來吧,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嫻貴妃很快進了殿,寧歡低眉行禮:“嫻貴妃娘娘金安。”

她低眉時果然看見嫻貴妃的鬥篷下擺濕了大片,還有些滴水。

估計嫻貴妃得到消息就直接走過來了,若是乘了轎輦也不至於濕成這樣。

她對皇上倒很是關心,寧歡微微垂眸。

聽見寧歡壓低的聲音,嫻貴妃意識到什麽似的,也放輕聲音:“免禮。”

“皇上睡了?”她低聲問。

寧歡點點頭,看了一眼嫻貴妃身上沾著水汽的鬥篷,寧歡道:“娘娘不若先換件衣裳?當心著涼。”

嫻貴妃不以為意地擺手,隨手解下鬥篷:“不必,雨水都在鬥篷上,本宮的身體沒這麽差。”

寧歡一頓,還未開口又聽嫻貴妃低聲問:“太醫怎麽說?”

寧歡便輕聲道:“太醫說皇上發這一場熱就好了,服了藥便會退熱,日後要好生將養一段時日。”

嫻貴妃這才松了口氣:“這就好,這就好。”

她又忍不住怪罪地看著寧歡:“你怎麽照顧的皇上,太不上心了,竟讓皇上病成這樣。”哪怕是訓誡,她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

寧歡微微斂眸,只道:“嫻貴妃娘娘教訓得是,臣妾日後一定盡心。”

嫻貴妃沒好氣地看了寧歡一眼:“本宮去瞧瞧皇上。”

說罷,她便放輕腳步走進內室。

寧歡跟著她進去。

看著床上面色蒼白的皇上,嫻貴妃面上是忍不住地焦急和憂心。

她靜靜地在內殿待了一會兒,竟也沒逗留,輕輕為皇帝掖了掖被子,嫻貴妃轉身便欲走。

寧歡靜靜地跟著。

嫻貴妃此時才稍有些心情打量後殿。

這是皇上燕寢的正殿。她們這些嬪妃平日也沒機會到這兒來,平日就算被翻牌子也是去養心殿的西耳房,養心殿後殿向來只有皇上一人燕居,連皇後都不一定有資格住這兒。

但是看到梳妝臺上擺放整齊的妝奩,嫻貴妃還是忍不住一頓,她的目光在梳妝臺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怎麽回事,這裏不是皇上獨居的後殿麽,怎麽會有女子用的妝奩?

瞥見身旁的令妃,嫻貴妃忽然福至心靈地想通了,她的呼吸不免一窒。

令妃……令妃竟還能踏足此處同皇上在此處一同安寢嗎?!

又看了一眼梳妝臺,到底沒見到什麽明顯的釵簪步搖,嫻貴妃瞥了寧歡一眼,輕呼一口氣,快步走出後殿。

或許是她多想,皇上也有玉佩東珠之類的飾物,那妝奩裏說不定放的便是玉佩,嫻貴妃緊緊捏著繡帕。

寧歡自然註意到嫻貴妃的視線停留,她的目光悠悠落在平日所用的梳妝臺上。

她還不想囂張到如今就直白地顯露一切,平日擺了一臺子的釵環步搖此刻自然是被收撿好了。只是有些東西總也該讓人慢慢明白了,寧歡微微一笑。

寧歡回頭看了皇帝一眼,見他還安睡著才悄聲走出內間。

嫻貴妃已然在外間的炕上坐下了,她身邊的翡翠和翡青正捧著幾本書陪她翻閱。

寧歡微微揚眉。

嫻貴妃擡眸看了寧歡一眼,淡聲道:“令妃自便。”

聽著這仿佛此間主人的話,寧歡輕輕笑了笑,倒也輕聲應了:“是。”

主不主人的,也不在這一句話。

還未坐下,李玉又進來通傳:“稟嫻貴妃娘娘,令妃娘娘,純貴妃娘娘等後宮主位和小主在外面求見。”

聞言,寧歡又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嫻貴妃卻是扯了扯唇角,她擡眸看了寧歡一眼:“令妃,此處不便說話,你隨本宮一同出去?”

寧歡便點點頭。

寧歡和嫻貴妃到了殿外。

外面的雨勢果然有些大,風一吹便往檐下吹,在這寒冷的冬夜愈顯刺骨。

寧歡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玉棠連忙為寧歡披上鬥篷。

寧歡朝玉棠笑了笑。

嫻貴妃瞧見這一幕,不屑一笑,她都沒穿鬥篷呢,令妃這身子果然也不行。

養心殿的檐下站了一地的嬪妃,身上都有些雨水。

嫻貴妃見此,眉心一跳:“不是本宮說你們,身子不好還冒著雨出來,若是病了你們到底是來侍疾的還是來添亂的?”

純貴妃溫婉一笑:“嫻貴妃多慮了,咱們姐妹的身子都還算康健,況且大家一路都乘了轎輦來,並未受凍,只是此刻沾了些水汽罷了。”

嫻貴妃微微揚眸:“若是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寧歡望去,不僅各宮主位都來了,連柔惠和林貴人這些小主也跟著來了,再過些時候怕是其他貴人常在的也要跟來,她只覺額心微跳。

感受著外面的冷雨不斷飄進來,寧歡微微瞇了瞇眼。

還未開口,便聽嫻貴妃一派端和道:“大家憂心皇上龍體的心都是一樣的,不過本宮先提醒諸位一句,皇上服了藥睡下了,大家進殿去動靜可要放小聲些。”

眾妃頷首,純貴妃婉聲道:“嫻貴妃放心,我們自是省得。”

嫻貴妃提了提唇角,露出一個溫和的面色:“那便都進來吧。”

嘉妃略顯古怪地看了嫻貴妃一眼,只道嫻貴妃這派頭倒顯得她是養心殿的女主子似的。

眾嬪妃走進後殿才終於覺得暖和些,一個個悄聲解下身上的鬥篷。

純貴妃便先輕聲問道:“皇上如何了?”

嫻貴妃低聲重覆了一遍寧歡的話。

眾妃心中有數,暗自琢磨著皇上這段時日需要好生休養,她們是否要日日來養心殿侍疾。

嫻貴妃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輕輕提了提唇角:“走吧,去瞧瞧皇上。”

眾妃無聲頷首,輕聲跟著嫻貴妃走進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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