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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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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彼此

日上三竿,寧歡心虛地端著茶水走到殿中。

皇帝察覺到她進來,擡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昨晚看話本兒看到什麽時辰?”

寧歡輕咳一聲,將茶水遞過去轉移話題:“您快用些茶水罷。”

皇帝搖搖頭,端起茶水輕呷一口。

喝了茶,皇帝卻也沒放過她,他說教道:“說了多少次,熬夜對身子不好,你如今年紀尚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時常熬夜難免會體虛虧空,日後不許時常熬夜。”

寧歡自知理虧,難得順從地應和道:“知道了。”

皇帝睨了她一眼:“知道了?你自個兒說你連著幾日這個時辰才來了?若真是養心殿的宮女,早不知被逐到哪兒去了。”

寧歡聽他說教越說越多,也裝不住溫順:“那還請您將我逐出去。”

皇帝反而笑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舍得?”

寧歡果然面露不自然之色,她頗有些惱羞成怒地從皇帝手中奪過茶盞:“您快請批折子吧!”

說來慚愧,她倒也不是舍不得皇帝,只是習慣了養心殿舒適安逸的環境,她還真不大願意再動。

在這兒住了一段時日,她方才察覺到皇帝將她放在養心殿哪兒是嫌李玉他們笨,分明就是……

罷了,她暫且不想這個。

總之就是她在養心殿根本不用做宮女的活兒,最多為他奉盞茶或是研研墨,甚至李玉他們反過來還要為她做些事兒。

她徹底懶怠下來。

每日悠悠地睡到自然醒,然後來養心殿打卡,奉盞茶,陪著皇帝處理政務。

皇帝雖是滿人皇帝,但也極其重視漢學,他自己的漢學造詣甚至超過許多漢人、漢大臣,故而他的書架上也放著不少的漢家書籍。

寧歡整日整日地陪他批閱奏折,閑得無聊了就去翻他的書看,有時還能翻到市井上流傳的話本兒。

皇帝知道她喜歡,還特意吩咐人去民間搜集各種話本兒。

但有一點,不許她看那些寫後宮紛爭的話本兒。

寧歡對此又好氣又無奈。

綜上下來,她入宮這些日子竟過得比家裏還好,習慣了這樣舒適的日子,她確實有些懈怠了。

寧歡在心裏暗暗唾棄自己,這麽快就向萬惡的封建主義低頭了,實在是內心難安但又異常快樂。

如果可以,誰不想做一條衣食無憂又快樂的鹹魚呢。

皇帝日常被她說,一點兒也不惱,低眉看著折子。

他心道還是得讓玉棠好好督促督促這小妮子,靠她自覺怕是不容易。

寧歡翻完了手中的話本兒,順手拿起桌上的金乳酥。

自多了一個她,從前鮮少見著點心的養心殿便常常為她備著各式各樣精致可口的點心,這金乳酥又是她最喜歡的一道點心。

寧歡素來閑不住,她也不打擾皇帝,自己起身繼續探索這座象征著至尊皇權的宮殿。

皇帝擡頭看她一眼,隨她去了。

她細細打量著多寶閣上的一眾古玩。

這些傳承千年的手藝真是令人驚艷又驚嘆。

她小心地從上面取下一個琺瑯彩瓷,一面欣賞著,一面默默感慨,不說帶回去,便是帶出宮怕是都能賣個好價錢罷。

“!”她打住這危險的想法,又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她忽而看到中間放置有一個做工繁覆而精致西洋鐘。

“咦……”她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精巧美麗的座鐘。

原來這個時候就有鐘了麽。

這西洋鐘做得真是精致漂亮,這手工藝真真稱得上是登峰造極。

皇帝聽見她的聲音,習慣性地擡頭看她。

見她一直盯著那西洋鐘看,便笑著解釋道:“這是西洋人用來記錄時辰的東西,名喚西洋鐘。”

寧歡配合地點頭。

皇帝看著她,笑意溫柔:“喜歡這個西洋鐘嗎?”

寧歡輕輕碰了碰座鐘的邊框,讚道:“做得真漂亮。”

皇帝看著她笑:“嗯。”

寧歡對他這個莫名其妙的“嗯”有些摸不著頭腦。

李玉笑瞇瞇地走進來傳膳:“皇上,小主子,該用膳了。”

皇帝不由睨了寧歡一眼:“你再起晚些罷。”

寧歡擡頭望天,不接他的茬。

皇帝搖頭失笑。

寧歡無比自然地坐在他身側,她掃了一眼今日的膳食,文思豆腐、繡球幹貝、玉筍蕨菜、清蒸鱖魚還有糖醋小排,大半都是她愛吃的菜。

她一面高興一面又忍不住感慨這人的細心。

皇帝為她夾了一筷子鱖魚:“快吃罷,早膳就沒用,現在可得多吃些。”

寧歡一言難盡地看著他:“您能不說了嗎?”

皇帝哼笑一聲:“要我不說,還得你自己註意著。”,說著,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又為她盛了一碗湯。

吃人嘴軟,寧歡便不再與他拌嘴。

李玉站在一旁看著皇帝這體貼地忙前忙後的模樣,心裏哀嘆。

皇上啊,您還記得祖宗家法嗎。

哪怕這事兒在養心殿快成為常態了,他還是忍不住心中的驚異。

什麽祖宗規矩宮規宮訓在這位小祖宗面前怕都是不存在的。

別說皇上親自為人布膳了,按照規矩,皇帝用膳時都應是獨自用膳,別說嬪妃,便是皇後都不可擅自作陪。就算是皇帝允了,後妃們也大多是站在一旁侍膳,連落座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讓皇上這般哄著伺候著用膳。

也不知這位小祖宗哪兒來的神通,竟能讓皇上這個素來註重規矩的人屢屢為她破例。

*

入夜,繁星點點,月兒彎彎。

一靜下來,寧歡就忍不住胡思亂想,在這靜謐的夜裏,她又忍不住想起白日的事。

他怎麽能這麽縱容她呢?

她睡不著,難耐地來回翻身。

玉棠為她守夜,聽見她來回地翻身,便輕聲問道:“小姐,您睡不著嗎?”

寧歡一下坐起身來,她抱著雙膝低低地應:“嗯。”

玉棠聽見動靜便起身燃了蠟燭,撥開帷帳:“小姐是遇見什麽煩心事了嗎?”

寧歡興致不高,她低低道:“玉棠,你覺得我應該留在宮中嗎?”

玉棠先是錯愕,又回過神來,她家小姐竟還沒放棄出宮的想法。

她也知道她家小姐這一兩年來對入宮的抗拒,想了想才壓著聲音問道:“皇上是那位公子您還不高興嗎?”

寧歡腦袋支在膝上,她看著玉棠,輕輕道:“不高興。”

玉棠一時無言。

寧歡接著道:“他有後宮三千。”

玉棠下意識回頭看外邊兒,又想起來這是在床帳中,她們說話說得這樣輕,也無人能聽見。

她輕輕握住寧歡的手,憐惜道:“可是小姐,您還記得玉瓊說的話嗎,這世間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兒。”

她比寧歡年長幾歲,與玉瓊自幼伴在小姐身邊長大,小姐待她們一直極好,說句大不韙的話,她早已在心裏將小姐當做自己的妹妹。

寧歡握著她的手,沈默不語。

玉棠輕輕笑道:“您如今入了宮,又遇見的是皇上,皇上待您這樣好,其實您已勝過世間大多數女子。”

寧歡知道她的意思,男人都有三妻四妾,不如嫁給那個天底下最尊貴的,甚至天底下最尊貴的那人對她還有幾分感情。

“就算,就算皇上肯放您二十五出宮去,但是小姐……”她看著寧歡,面色不忍。

“恕奴才僭越,到時候……又能嫁給怎樣的人呢?”她沒有說出那個“您”字,光是想想她便覺得殘忍,她絕不希望這樣事兒發生在她家小姐身上。

寧歡楞住了,這是她之前沒有想過的,她仍沈浸在從前的思維中,在她固有的想法中,女孩子二十五能有多大,多數人剛工作沒幾年或是還在繼續讀書,正是年華最好生活最燦爛的時候,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

可是在這裏,在這個女子十七八歲便要嫁人生子的地方,二十五歲,已是年紀大得不能再大的老姑娘了,都能被人稱一句姑姑甚至是嬤嬤。正常女子這個年紀孩子都該有兩三個了,這個年紀未嫁的女子能有什麽好歸宿。

玉棠忽然道:“小姐,您知道奴才從前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嗎?”

寧歡握緊她的手,凝視著她:“你說。”

“奴才原本是一戶普通農人家庭的女兒,就和天下大多數人一樣,奴才家裏窮,人卻不少,上頭有兩個姐姐,下頭還有一對弟妹。”玉棠緩緩回憶著過往。

“您知道奴才的母親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嗎?她常年都要在地裏耕作,無論刮風下雨烈日暴雪,甚至她懷孕、生子也不得半分停歇,她懷著我們時直至生產之時才會停下手中的活計,而第二日,她又要照常下地幹活兒了,什麽是坐月子,我們沒有聽過,那是我們這樣的人家想都不敢想的。”

“後來弟妹們相繼出生,家裏負擔實在太重,奴才便被發賣了,所幸奴才遇見的是小姐,若是遇見個惡毒些的主子,奴才或許都活不到現在。”玉棠面上甚至露出一絲微笑。

寧歡聽了她的話,沈默了許久。

“棠兒……”她竟不知如何寬慰玉棠。

玉棠搖搖頭:“小姐不必寬慰奴才,過去的事早已過去,奴才現在能陪著小姐便很知足。”

“所以小姐……”她接著勸慰寧歡。

“奴才告訴您這些並不是想博取您的同情,只是想說,天底下過苦日子的女人太多太多了,您是屬於站在多數人仰望的頂峰,很幸福很幸運的人。”

寧歡看著玉棠,久久無言。

她未嘗不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她在與皇帝相處時也真的就老老實實當個宮女。

這得益於她與皇帝初見就不大規矩,一開始有了這麽個形象,所以哪怕是入宮暴露身份後,她還能借著先前的東風,接著以這樣的模式與他相處。

但更多的,或許還是因為她自幼成長的環境,讓她對皇權至尊並沒有什麽具體的概念,也就缺乏時人的敬畏之心。

寧歡想著,不由笑了。

她也未嘗不知道他待她好,想想也是,他容姿如此耀眼,又坐擁天下大權在握,她們家出身不高,估摸著也嫁不了太高的門第,與其糟踐在其他三妻四妾的男人手中,不如嫁給他,好歹他長得賞心悅目,還能好好享受生活不愁物質上的事兒。

況且她已經入宮,那人還會放她出去嗎。

她知道,她的命運約莫是註定了的。

但,她還要潛移默化地影響他,要做就做最特別的那個人。

玉棠跪下俯首:“奴才僭越了,還請小姐責罰。”

寧歡忙下床去扶她:“什麽僭越不僭越的,你陪伴我多年,你是什麽心思我還不知道嗎。”

玉棠笑了:“多謝小姐。”

寧歡嘆氣:“我知道棠兒是一片好意,我會好好想想的。”

玉棠點頭,她溫婉地笑著:“小姐也不必太過煩憂,若您執意出宮,奴才也會一直陪在小姐身邊。”

寧歡執起玉棠的手,忍不住笑道:“我們家玉棠可真好。”

……

養心殿西稍間。

皇帝卻也沒睡著,他被夢驚醒。

他緩緩坐起身。

李玉一咕嚕滾過去:“皇上?”

“朕無事,你下去便是。”

“嗻。”李玉應了。

皇帝扶著額頭沈思。

他已許久沒再做過這夢,上次做夢還是初見那小丫頭後,那夢似乎要提醒他什麽,而後他更是肯定了寧歡就是那個一直出現在他夢裏的姑娘。

想到今日那個在他面前沒心沒肺調皮笑著的小姑娘,再想到她在夢中的最後,他只覺這夢殘忍。

他睡不著了,幹脆披著外衫走到窗邊。

他久久地凝視著夜空中皎潔明亮的月亮。

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氣。

他心中的想法仍未改變。

他自然知道她的想法,所以才要將她放在身邊。一是想要看看她對自己究竟會有多大的影響,二也是為了潛移默化地影響她,讓她心裏真正有他。

既然上天讓他十幾歲起便因為她而心緒起伏,如今逮著人了,他絕不可能放過她。

當然,將她放在身邊,除了近水樓臺,自然也是想讓她有一個不同的未來。

如果那夢裏的事是真的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ps:沒錯,皇帝已經在夢中完成自我攻略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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