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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全男朝堂·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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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全男朝堂·四十四

深濃的夜色裏,燭火隔著燈紗輕輕晃動,疊嶂似的博山爐上盤桓著淺淺淡淡的煙霧,略帶點涼意的沈水香混著這陰沈雨夜中的蕭索,既像攝人心魄的香魂,又像勾人性命的野鬼。

裴初伸出手,他慢吞吞的影子像是在欲拒還迎,但他的手掌落在蔣元洲逼近自己身前的膝蓋上,便很難讓他再近分毫。

蔣元洲披散的頭發從肩上垂了下來,寬袍大袖隔出一方天地,鳳目狹長柔情入骨,目不轉睛的盯著裴初。裴初一手撐著他的膝蓋,一手抵在軟榻上支起身,在太後手下從事這麽久,很明白對方骨子的惡劣以及自尊。

他並不懷疑蔣元洲舉止出格的念頭,也很清楚這人心底憋著的火氣,這份挑逗或真或假,只要他和當朝太後牽扯過於暧昧,那麽往後不管結局如何,他身上都會背著洗不清的汙名,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報覆心強烈的男人。

“如今情勢尚未明朗,太後又何必玩火自焚。”他不鹹不淡的說著,像是在警醒又像是在勸告。

起身的時候發絲擦過臉畔,近在咫尺的距離呼吸灼熱,裴初頓了一下,幹脆蜷起腿,向後一靠,整個人都盤坐在這半張軟榻上面。

他姿勢隨便的緊,輕而易舉的便拉開了距離,本來應該在入宮前便卸下的刀刃並沒有離開他的身,畢竟這皇宮如今對他而言也是龍潭虎穴,誰知道從哪裏會冒出一個奪他性命的忠義勇士。

但因為這會兒坐著的姿勢,腰間的刀被他橫在膝蓋上,蔣元洲看了看,漆黑的刀鞘就像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深淵。

他眉毛一挑,玩笑似的捏住裴初的下巴晃了晃,“就算如今受制於人,也不忘藏著尖爪,小家夥,你為什麽就是不肯聽我話呢?”

他語氣裏說不出的遺憾,卻到底是松開手,在軟榻邊的另一側坐了下來。雨越下越大了,劈哩叭啦的敲打著瓦礫屋檐,夜風中搖晃的宮燈給雨幕染上靡離的色彩,屋內屋外如同兩個世界。

蔣元洲一直都知道裴初是個難以馴服又足夠出色的人,這樣的人收作自己的手下向來能做一把鋒銳的利刃,開疆拓土也好,鏟除異己也罷,事實上裴初以前也確實替蔣元洲做過不少實事,但他從來不肯聽話。

為什麽他就不能安安分分做自己真正的心腹呢?

蔣元洲垂眸眼神晦暗,從桌上拿下裴初放下的茶盞一飲而盡,他年長裴初幾歲,腰細腿長,不刻意顯出那種高高在上的輕挑魅惑的時,成熟穩重的魅力反而在他身上沈澱下來。

等他擡眼再瞥向裴初時,清淩淩的目光註視的是一個叛徒。

只是背叛者毫無愧疚心,燭火在他黑衣上鍍上一層暖紅,但他整個人卻像是與夜色融為了一體,便是光也照不透他身上的暗。提起身上的刀,裴初雙腳觸地已經是打算離開。

臨走前微微側目,好像是盡情分解答他最後一句話,“太後給了臣很多,可惜都不是臣想要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長身玉立,鶴骨松姿,一雙透徹如瞳眼眸漆黑得深不見底,蔣元洲諷刺的笑了,倚在塌上直視著他,“那到底誰能給你想要的?”

“是楚商堯嗎?還是說……”

他隱去了後面的半句話,意味深長的拉長語調,眼前人還是那副不為所動的模樣,瞧著無趣的緊,年紀輕輕便像是老僧入定,好像萬丈紅塵都牽不住他的衣袖。

但他又確實是鋒芒畢露的。

年輕俊秀的大理寺卿將側過來的目光又收了回去,無所謂的一笑,淵渟岳峙,任達不拘,嗓音輕啞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想要的,只能自己去爭取。”

黑色衣袍擦過紫衣的邊角,蔣元洲心神一動,擡頭看著那人的背影,恍然明白自己應該是最後一次見這人了。心裏驀然空下去一塊,蔣元洲覺得好笑,笑著笑著又摔破了茶盞。

他該把他留下的,他忽而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理智占據了情欲的上風。

燕朝的太後終究是沒能狠下心,毀了自己也將那人拉入懸崖。

***

從太後宮裏出來的時候,夜風很冷,秋雨深寒,浸髓入骨,送行的太監是楚商堯安排在蔣元洲身邊的人,裴初手裏打著傘,看著他在前面帶路。

“王爺大概不會喜歡您與太後,過於親近。”那宮人背對著他,有些上了年紀,嗓音矯揉嘶啞,跟他話裏的內容一樣,不太好聽。

裴初沒說話,更沒必要去答諾什麽,畢竟本就清清白白,無需越抹越黑。那宮人心裏也明白,沙沙的發出笑聲,在這濃重的夜色裏,無端顯得滲人。

他很快話鋒一轉,又對著裴初恭維道:“但大人若有本事繼續掌控住這京中大局,想來王爺也不會太過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

“王爺一直很看重林大人。”

裴初傘面略微往前下壓著,也露出一聲短暫的笑,宮人聽不出他笑聲裏的意思,只是下意識的繃緊了脊背,帶路的腳步一慢,目光後瞥想要去窺覷那人的臉色。

但下壓的傘面遮住了他的神情,昏黃晃動的燈火下只能看見他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弧度,“南王殿下還真是寬宏大量。”

他說話的聲線一直沒什麽情緒,平淡的比這夜雨還涼,只是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應道:“公公放心,既然王爺這麽看重本官,本官自會不負所托。”

“只要王爺保證,護好本官的逆鱗。”

他的後半句話冷得就像雨夜裏伸出利爪的水鬼,隱含著重重危機。京城形勢一觸即發,楚商堯以他家人為質,打得也是護佑的名頭。

畢竟就算在京城裏,他的對手們也不見得會讓他的家人安全,又或者說,以李策和林長青的性子,未必真能看得下去他的所作所為。

裴初本也打算將他們送出京城到安全的地方,卻不想被楚商堯搶先一步。

宮人定了定心神,顯然也是見過風浪的人物,處變不驚的答了他的話,“林大人放寬心,既然是一條船上的人,您的家人王爺又怎會虧待?”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同盟的條件下。

裴初擡起傘面,宮人慢慢看見他的笑臉,眉眼孤俊透著野心與銳氣,胸有成竹,從容自若的點了點頭,“如此,我等便靜待功成罷。”

***

再怎麽固若金湯的城池也架不住從內而外的潰敗,連綿不絕的陰雨下了半個月,也阻止不了南王的兵馬對京城的步步緊逼。

所有人都知道林無爭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他的反心昭然若揭,哽在京城那些護君心切的朝臣喉嚨裏,是一塊讓人啃不下的硬骨頭。

不僅硬而且硌人,偶爾伸出來的骨刺更是紮得人鮮血直流,在這矛盾顯化的半個月裏,各種明槍暗箭都想趁南王兵馬還未圍京之時,先將林無爭這根反刺清除。

但與蔣丞相等勢力的勾結下,林無爭這條瘋狗反而次次將保皇派的勢力咬得殘缺不堪,以至於如今落在林無爭身上的目光,不是入骨的恨意,便是忍不住的驚懼。

在此過程中,還敢與他作對的實在是少數,除了盧子義就算面對罷官和被關入地牢的危險,還要每天不怕死的罵他幾句外,大多數人皆是噤若寒蟬。

一直到這一天小雪,京都的城門意料之內的,被那位大理寺卿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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