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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全男朝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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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全男朝堂·二

這一場病反反覆覆,直到半個月以後裴初才有所好轉,可因為這一次落水,小少年原本還算健康的身子,變得體弱起來,大夫說這幾年最好妥善調養。

這便讓裴初有了借口在家養病,不再去學堂上學。他前世官海沈浮,勾心鬥角的謀算了一輩子,到最後雖說死而無憾,卻難免心生疲累。

如今意想不到的有了重活一世機會,雖說世界觀有些奇葩,但這並不妨礙他想平平淡淡,閑閑散散的度過餘生。

只是當他說出自己不想再去上學的時候,李策已經開始卷起了自己胳膊上的袖子。他是個武夫,十幾歲便上了戰場,幾年前他的腳因為在戰爭中留下傷疾,便從前線退了下來,靠著軍功留在京中撈了一個偏將。

而林長青與李策前領導鎮國將軍府秦家算是表親,隔得有點遠,但當年卻是因為老秦將軍的牽線搭橋,才使兩人相識相知結下良緣。如今夫夫倆相伴十餘載,年過而立,育有二子,恩愛非常。

而如果說李策奉行的教育方式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林長青則與他是另一個極端,可以稱得上是慈父多敗兒。

他本就心疼長子這一場大病,整個人都變了一副模樣般,不僅形容清瘦許多,連帶著性格都要比以前更加沈寂。

以往李策準備揍他的時候,他還知道跑到林長青身邊和他撒嬌求得庇護,現在卻是若有若無的帶了點疏離。

林長青想起,自從有了第二個孩子以後,他們對長子的註意確實少了許多,竟好似不知不覺間使他們父子關系變得生疏起來。

他心裏以為林子瑯是因為在學堂中和人起了矛盾,失了面子才不想再去上學,又因他如今身體確實不好,思慮再三,最終決定道,“罷了,不想去便不去吧,阿父托人給你請個夫子在家上課。”

在家上課總好過他在外面沾花惹草,李策想到這一層,便也放下了袖子。

***

秋風蕭瑟,落葉沙沙,天氣正在一天一天的變冷。最近一段時間,大燕朝也因為謝丞相的病逝而有些動蕩。

這些年朝庭黨爭嚴重,邊境又總有夷敵騷擾犯疆,內憂外患之中也只有在謝丞相的牽制輔佐下,勉強維持著一片和平安穩之像。

而如今謝丞相病逝,丞相之位空懸,各派黨系之間競爭激烈,原屬謝相一系的官員一時間受制頗多,在謝家因為丁憂回鄉以後,更是連續幾任與謝家聯系頗深的官員,都被人抓到錯處,貶謫罷免。

顏皓,字伯希,是謝老太師的科舉門生,與謝丞相同朝為官,原本是翰林院學士,因為看不慣在謝丞相死後這些人攘權奪利猶如豺狼的做派,在朝上舌戰群儒,情緒激烈的罵了一番。

罵了以後也沒給他人貶謫罷黜自己的機會,直接把自己的烏紗帽一摘辭了官。

解氣是解氣了,就是在他打算回自己的母校雲山書院做個教書先生的時候,山長搖頭嘆氣的把他踹出了門,說他性格過於剛烈孤僻,為官多年都沒有被磨平棱角,只適合自己關起門來做學問,不適合教書育人。

嘿!

顏皓是個犟騾子,越說他不合適他就越要試一試,他不僅要教書育人,還要教出一個天底下最舉世無雙的弟子,文能治世,武能安邦!

然後他就因為在朝會上的一戰成名,被人明裏暗裏的排擠,以至於京中許多書院都不敢聘他。

就在他感嘆世態炎涼,是不是要離開京城的時候,有人托關系找到他問能否請他上門做夫子教自家孩子致學。

雖然身為前任翰林學士給人上門做夫子有些掉價,但這個節骨眼還能來請他的人估摸著不是神經粗,就是個同道清流。

便是秉著這份猜想,顏皓上門了,接著他便承認自己草率了。戶部郎中林長青確實是清流,在戰場上打滾多年的李策也可以稱是英雄。

就是他們的兒子不就是前段時間因為和靜王家那個紈絝世子爭風吃醋,而落水生了一場大病的小倒黴蛋嗎?

中堂內擺著的是幾張雕花梨木桌,不濃不淡的陽光從窗外鋪灑進來,照在燃著沈香的博山爐上,煙霧沈裊,暗香淺醉。

顏皓端著手裏的茶碗,一時間卻不知是該還是不該喝,他打量起眼前將一襲青衫穿得形容松散的少年。

誠心而論,對方看上去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麽乖張,許是久病初愈,少年的臉色看上去還有些蒼白,如此便更顯得他一雙眼眸深沈靜謐,像一汪見不到底的古井幽潭。

這樣一雙眼眸出現在一個小孩身上,多少有些不合時宜,所以顏皓再看向去時,裴初輕輕一眨眼,好像風吹起了漣漪般,眸底輕輕漾起幾分笑意。

“學生才疏學淺,還請先生考較。”

裴初有禮有節的作了一個揖。

顏皓如今年至四旬,長相古板清臒,卻也算是淑人君子,玉潔松貞。他撚著下巴的胡髯輕輕點頭,也沒客氣的開始問他,“四書五經,你讀得如何?”

“略翻。”

裴初直起腰,輕描淡寫的答了一句。

顏皓頓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碗又問,“君子六藝,學得怎樣?”

“耳耳。”

顏皓挺著背,手掌撐在椅子扶柄上已經打算離開了,林長青見狀有些尷尬,連忙起身挽留道:“小兒頑劣,還請伯希先生見諒。”

而這時李策的腳已經伸了出去,打算給他進行一下愛的教育,結果裴初下意識一轉身,敏銳地避開了他這踹向自己腿肚子的一腳,四目相對,李策楞了一下。

他雖然在戰場上受過傷,身手卻還在,平日裏林子瑯絕對避不開他的揍,卻不想如今一病起來,反應卻矯健了許多,李策給氣笑了。

裴初一看見他眼裏燃著的怒火和微微顫抖的胡須就知道不妙,他略微思索,終於頭疼的轉回身給顏皓作揖賠禮,開門見山:“學生不才,卻也知道爹爹和阿父想請先生留下的原因。”

“如今政局不穩,朝中黨邪焰正,先生一番檄文自是激勵人心,可您如今辭去官職後,在京中尚且忍受諸多排擠,流離失所,可想過離京以後又會如何?”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為生民立命者,不可使其殞歿於無聲。”

“這是阿父教給子瑯的道理,想來以後京中時局清蕩,亦或是有所危難,還需先生回來點火燎原。”

說起來林長青和顏皓其實同樣是雲山書院出來的學生,兩人並不在一屆,林長青的成就也沒有顏皓的高,可林長青請來顏皓做家塾夫子所托關系也正是雲山書院這一層。

書院山長知他性子,也知他處境,把顏皓從書院趕出門時,也給他牽了一條明路。

林長青和李策雖然都只是五品小官,但他們身後與鎮國將軍府秦家的聯系頗深,秦家與謝丞相在朝中統率文武,相互間也算是珠聯璧合,威望頗深。

如今謝丞相一死,謝氏衰微,以丁憂之名回鄉其實也是避難。秦家不管出於往日的情誼,還是為往後的政局做打算,在謝家再次回來以前,也要保證曾經與謝丞相交好的官員前程性命,以免日後在朝中孤立無援。

這其中關系盤根錯節,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卻能見微知著,還順勢給顏皓拍了一通馬屁。

顏皓左打量,右打量,按著椅扶手的手掌,又別別扭扭端起了桌案上的茶。他清咳一聲,用茶蓋掩住翹起的嘴角,對林長青道,“令公子雖學業不成,卻是個難得通透之才,孺子可教。”

這話顯然是願意留下了來。

林長青連忙差人換了一杯熱茶,讓裴初掀衣跪地,給他奉茶拜師。當然,這時候顏皓心裏尚且滿心歡喜的覺得自己撿到了一塊璞玉。

只是在日後雕琢之時,才發現這哪裏是璞玉,分明是一身懶骨!

***

風雪漸落,從深秋轉入寒冬,已經上任夫子三個月的顏皓,推開屋門,又一次看到空蕩蕩的課堂時,心中一堵,怒氣沖天。

“林子瑯!林子瑯!”

他一摔房門拿著戒尺東尋細覓,不僅胡子氣的豎起,嘴裏還罵罵咧咧,“混賬小子又翹課?信不信這一次我真叫你爹揍你!”

密密絨絨的白雪自天空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裴初伸出手,指尖上接住一片雪花,只是轉瞬間白雪便化成了水珠從他的指縫劃落,冰涼觸感很快就讓他將手捲進了衣袖裏。

心裏莫名的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他想不起來,只覺得冷,懶洋洋的想要回到自己臥房裏睡覺,卻也知道這時候顏皓肯定在到處找他。可他心裏對什麽致學論典實在沒得興趣,來到這個世界,身上諸多擔子皆已卸落的裴初,胸無大志,只想做個閑人。

偏偏顏皓又是個脾氣火爆,執拗較真的性子,知道裴初有潛力,也想要挖掘出裴初的潛力將他雕琢成大器,便是如此,師生間每次上課,都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拉鋸戰。

雖然顏皓每次揚言都是讓李策揍一頓自己,但也沒真的給他告過狀。更何況院子裏有顆榆錢樹,李策真要和他動手的時候,裴初只要爬到樹上等林長青回來便可躲過一劫。

他十分熟練的摸清了這個家裏的生存法則,低下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烤紅薯已經烤熟。

“阿兄……阿兄……”

踉踉蹌蹌的從屋子裏跑到外面的李子璇,一把抱住了裴初的腿,眼饞的看著他手上拿起的那個香噴噴的烤紅薯。

裴初將紅薯掰開吹了吹,確定不燙後才送到了他手裏。李子璇斷奶並不容易,裴初受到過無數次林長青給他餵奶的沖擊後,終於決定助他一臂之力,在日常準備一些輔食甜點,漸漸減少他乳奶的依賴。

這個方法還算有效,連帶著從前其實並不怎麽親近林子瑯的弟弟,也成了他的跟屁蟲。

這副兄友弟恭場面一度讓林長青倍感安慰,李子璇的出生正好是在李策受傷從前線回來期間,那段時間李策正處低迷,林長青一邊要照顧孩子,一邊又要安慰夫君。

雖然李策振作得很快,也很體貼剛剛生產完的林長青,夫夫倆卻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冷落了對長子的關心。這導致林子瑯一度認為,是因為李子璇的出生分走了阿父和爹爹對自己的寵愛,對這個弟弟自然也不很喜歡。

在李策和林長青不註意的時候林子瑯總會捉弄和欺負他,不是放蟲子嚇他,就是偷偷把他一個人關在屋子裏。李策因此狠狠教訓過他,林長青也和他談過幾次,可越是如此林子瑯卻好像越加叛逆反感,而受過幾次欺負以後李子璇當然也就對他親近不起來了。

本來李策和林長青對這兄弟倆之間關系還有些憂慮,直到因為一場落水,好像讓林子瑯徹悟了親情的可貴。

“瑯兒懂事了。”

林長青欣喜的依偎在李策的懷裏,李策攬著他,挑目一看正好看見顏皓氣沖沖的往這邊走來,嘴角一抽,忍不住啐道,“懂事個屁!”

大雪越下越多,簌簌落落,裴初在顏皓戒尺要打在自己手心上的時候,撿起一顆紅薯遞到他面前,溫聲道:“早前便聽聞先生愛在雪中嘗這一口玉枕暑,學生特意在此備好,一片敬意,莫要嫌棄。”

他聲音懶散平淡,話語卻是一片懇切,仿佛拳拳愛師之心都凝聚在這一根紅薯裏,顏皓眼皮一掀,偏還就吃他這一套。

“你還欠我兩篇策論。”

手裏的戒尺轉了個彎,顏皓接過紅薯,一邊蹲在走廊邊賞著雪景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和少年翻起了舊賬。

裴初將懷裏的李子璇趕回屋,手掌伸在爐邊烤著火,半響,耍賴道,“學生身體不好,今日為了孝敬先生不小心感染了風寒,還請先生放我兩天假。”

顏皓手裏的紅薯頓時有些咽不下去了,轉頭對著裴初怒目而視,“林子瑯!”

亂瓊碎玉,紛紛揚揚,裴初憶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夫子大喊著他的名字,滿目失望的離開了官場。

裴初喉頭一梗,卻是微微一笑,聲音倦啞道:“說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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