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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回穿仙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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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回穿仙俠·十六

裴初第一次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其實正好是在江送雪拒絕燕深之後。

當年登仙梯幻境中,燕深親手將一個同伴推入妖獸嘴中,踩著他的空位通過的考驗,少年一路算是勢如破竹,只是不擇手段的算計,終是使無數人成為了他的墊腳石。

在燕深看來,修道者與天爭,弱肉強食本就是修真界至理,他始終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江送雪在幻境外目睹了一切,因而在燕深毛遂自薦想求他代師收徒時,只以一句‘戾氣太重’拒絕了他。

可是後來,江送雪又在執刑司裏看見了燕深,少年一身黑衣,恣睢張揚,從容不迫的執行著捉拿妖盜的任務,在對方使用暗招的時候,看似無意的護住了身邊的同伴。

江送雪以為他有所轉變成長,懂得了同門仁愛與扶危濟困。可是後來,江送雪又在燕深屢次以權謀私,找樓相見麻煩時接觸到了他。

他桀驁不馴,叛逆不羈,對樓相見被他選入內門的之事,心生嫉恨,耿耿於懷。

他本不必如此,燕深的能力很強,即使是在外門也難以掩飾他的鋒芒。執刑司裏他深受器重,輕而易舉的解決過一樁又一樁繁瑣隱晦的任務,短短幾年就成了執刑司裏的領頭羊。

這是一個天賦異稟,資質卓絕的弟子,若不爭強好勝,忌心太重,終能成大器,得登大鼎。若是多加教導更正,或許有朝一日,他的成就甚至不會低於被視為修真界千年難遇的天才江送雪。

在發現這一點時候,江送雪便有意去修正燕深,在燕深一次次找樓相見麻煩的時候,他固然維護著自己的師弟,可也希望燕深能放下對樓相見的針對與嫉妒,勿要爭名逐利誤了自己的修行。

可是,他的嚴厲與約束,似乎只是在將他推得越來越遠。

在被心魔所困的六百年裏,江送雪不止一次聽見燕深的詰問,為什麽當年登仙梯上,他不願選擇自己?為什麽大師兄代師收徒時,不願意帶他走?

江送雪在幻境裏其實想過很多次,若世事能重來,當年登仙梯上,他能牽起那個眉目孤犟的少年,或許往後一切的結局都將不一樣。

樓相見與燕深會是同門友愛的師兄弟,偶爾會有小矛盾,但終將會互相扶持。而燕深會一直跟在他的身邊,自己會好好的教導他修行向善,保護他,引導他。

他的一生會活的瀟灑恣意,逍遙縱情,成為一個令人敬仰愛戴的大能修士。

而不是……

一意孤行的與世為敵,負盡罵名,魂飛魄散,最終一步步走至無法回頭的深淵。

可世間事哪有如果,又如何能夠重來?

曾經無瑕通透的傲潔孤雪,反倒生了心魔。

寒山之內,裴初被江送雪一劍破開虛空,在樓相見趕來之前,便從幽魔淵被帶回了九華仙宗。

大師兄幹脆利落,裴初甚至來不及反應。才出魔淵,又入寒山,裴初看著周遭的熟悉之景,眉頭輕跳。

寒山外部銀裝素裹,常年風雪縈繞,山腹之內卻是浮水流動,冷寂清寒。

在深潭之上,還立著一座石臺,本是九華仙宗處罰重罪弟子的禁閉之地。江送雪曾經修為跌落,雙目失明,被燕深蓄意誣陷關押在這裏五十餘年。

後來仙魔大戰,他被樓相見救了出去。但誰也沒想到,在燕深死後,白衣仙尊又回到了這裏,如同畫地為牢一般,在此地獨自閉關了六百年。

六百年後,他第一次出關,帶回了一個失而覆得的殘破亡魂。

鬼王一身紅衣喜服,脖子和腳上還束縛著困仙鎖,模樣瞧著實在狼狽落魄。江送雪微微一頓,垂眸在指尖凝聚起一道劍氣,不到片刻便替他斬斷了身上的鐐銬。

等到擡頭時,才看清他身上穿的是喜服。仙尊指尖一動,默不作聲的從自己的儲物玉佩裏,取出一件白衣法袍。江送雪的法袍向來都是單調的一個款式,他拿出的這一身,自然也與他身上的別無二致。

流水靜謐,裴初站在石臺之上,看著江送雪遞過來的法袍一頓,擡手無所謂的接了過來。

他沒有立馬打算換上,而是退後一步,從江送雪的掌心裏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說不清誰的體溫更冷些,裴初一身鬼氣,陰魂相融早不是活人。

江送雪修道忘情又是冰靈根,常居一片風雪之中,冰魂雪魄也難有世人溫情。

可是那一截冷白如玉的皓腕,擦著他的掌心離開時,仙尊還是不自覺的捲了捲空落落的手掌。

他微微擡眸,一雙銀灰色的眼眸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倒映著少年的臉,紅衣墨發,絕艷風流,是與心魔所幻的燕深,截然不同的面容。

好像寒潮疊湧,松濤無聲,江送雪的聲音輕的好像怕驚醒一個離奇的夢——

“別怕。”

也不知道是在說與裴初聽,還是在說與自己聽。

裴初沈默半響,輕聲一笑,他將手中的衣服一抖,就要隨手換上。喜服被甩落,江送雪別開眼,自覺的轉過了身,一聲促狹又諷刺的笑響起,好像誰也沒有聽見。

就如同江送雪心湖裏突然墜入一顆石子般濺起的漣漪,在一陣短暫的波瀾之後,又克制的回歸了平靜。

身後衣物摩挲聲漸小,江送雪等待片刻後才重新回過了頭,他楞了一下,看著那身白衣浸血般又重新染成了猩紅。

裴初身上背著的是沈浮在血海裏的惡鬼兇魂,早就不管穿什麽都會是一身煞氣血腥。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將地上那身喜服隨手收斂便打算離開,才跨出一步,石臺上倏的生起了結界。

裴初腳步頓住,轉回了頭。石臺空間不大,他與江送雪相隔兩步,卻如同塹淵。他微微的勾起嘴角,懶散的側眸輕睨著江送雪笑道:“怎麽,仙尊這就想為民除害了?”

他早已連一聲師兄都不願意喚他了。

江送雪指尖輕顫,面上卻不動聲色,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冷清:“你身上怨鬼太多,若不克除,終成隱患。”

十萬惡鬼不是兒戲,一個純陰之體被煉化成鬼王,身上的陰氣就如同滋養惡鬼的飼場,惡鬼越是強大,宿主便越是容易遭受反噬。

很難說哪一天,這個重返世間的亡魂,會不會再一次消散。

裴初不語,視線從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輕輕略過,又垂下了眼睫。結界泛著白茫的微光落在他身上,曾經的鋒芒冷峻,意氣風發,都變成了現在的孱弱落魄,削瘦清臒。

“燕深。”

江送雪輕聲喚著這個總是讓他心口發疼的名字,不是對心魔也並非在幻境,他的目光像是落了一場雪,夾雜著細雨,讓人覺得冷,也淒清得使人覺得哀。

“寒山禁制能夠壓制住你身上的鬼氣,你現在……還可回頭。”

“回頭?”

少年好像聽見了一個笑話,聲音微啞,長發垂在腰間依舊背對著仙尊。好像很多年前在朝陽峰,面對仙魔兩道的圍攻,他挺直脊梁桀驁不屈,漫山烈火燃燒著竹林,他長刀染血,聽見仙尊的勸告,仰頭輕笑——

“江送雪,我早已無路回頭了。”

那一步後退,烈焰焚身,終是萬劫不覆。

而現在,紅衣少年臉色蒼白,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恣睢桀驁。輕笑著的,說出了與當年一模一樣的話,“江送雪,我早已無路回頭了。”

江送雪呼吸一窒,那張冷淡的臉上,眼睫輕顫,稀碎的光影穿透他的眼瞼,好似昆山上被打碎了的玉。他上前兩步,拽住了少年的手,帶他轉過了身。

“你若回頭,怎會無路。”

銀眸對上黑瞳,霜雪落入古井,紅衣少年身量比仙尊略低,他擡著頭,聽見江送雪的話不以為意的嗤笑出聲,“仙尊可是想禁押我這罪徒一輩子?”

寒山禁制特殊,確實有利於壓制鬼王身上的煞氣,鎮壓他身上恣戾的怨魂。可少年既已被煉化成鬼王,身上的怨魂鬼氣,早就與他融為一體。

即使是已經達到仙尊境界的江送雪,要想完全祛除他身上的鬼氣,也是回天乏術。

鬼王既已出世,終將是場浩劫。

而一向清正洵直的仙尊,又怎會放任一個鬼王為禍蒼生?更何況這個鬼王,還是曾經掀起一場仙魔大戰的罪魁禍首。

江送雪無疑是不能放他走的,他害怕自己一松手,這人又會一步踏錯,步步走遠,等他再想拉住他時,已為時已晚。

他沈默半響,握住少年的手腕漸緊,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淡漠,嗓子卻疼啞的好似含了針。

“會有辦法的。”

有時候世間事就是如此荒唐可笑,當初他因不想燕黎因為純陰之體被燕家送去風青門當做爐鼎,而讓陸無溪將其帶回九華仙宗。

卻沒想到一個名為莫驚春的純陰體質少年被燕家頂替送給了風青門,受盡磨難被煉化成了鬼王。更沒想到這個少年,便是本以為魂飛魄散的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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