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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武林風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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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武林風雲·八

烏雲敝月,山林裏躺著一片屍體,鮮血匯成小流,汨流而下染紅了一片精致的袍角。

一個頎長的身影站在遍地屍骸中間,就像一株獨立血池成長的青蓮,既妖冶邪魅又清冷無暇。

他擡腳看了看衣袍上染的血,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既像在悲憫地上的一地死屍,又像在遺憾自己損失了一件衣服。

歸遠在這嘆息中心頭一跳,狠狠的喝了一口酒,問:“你是在嘆死的人不夠多嗎?”

裴初轉身,看著藍衣刀客的身影由隱及現,依舊微微笑道:“不,我是在嘆歸大當家來的太晚。”

他此刻完全不再是一介清貧的算命先生打扮,錦衣華服,臉上帶著一個鏤空的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眸,和嘴角似笑非笑的笑意。

他就像那吸食人血長大的蓮,既讓人覺得分外美麗,又讓人覺得十足危險。

他不無遺憾的對歸遠闡述,“如果歸大當家來早一些,或許這些人就不會死了。”

歸遠是沒認出他的,眼前的人與那清靜小院裏貪財文弱的算命先生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可他卻知道他的身份——

風易樓樓主,沈亦安。

那個傳說神秘非常,又驚才絕艷的樓主。

很年輕,可就是這麽年輕的一個人將如今的風易樓壯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甚至憑一己之力就可攪亂江湖這個漩渦。

歸遠又喝了一口酒,他覺得今晚遇到這人,格外的想喝酒。酒意裹著熱血在身體裏沸騰,他也看向那人笑道:“這些人死不死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他豪情萬丈,說出的話卻是分外涼薄,“你總不能指望我會救他們,尤其是從沈樓主這樣的人手上救他們?”

“哈。”他笑了一聲,又道,“憑什麽?”

江湖第一幫派飲馬川裏面從來都不是些什麽正義之士,世人笑他們是一群土匪窩,他們自己做事也跟土匪一樣,隨心所欲,妄性而為。

這一點在飲馬川的大當家身上體現的尤為明顯,他就是那個最放蕩不羈,亦正亦邪的存在。

他既可以單身赴會闖入戈壁黃沙之中去剿滅那幫殘殺婦女孩童的惡鬼魔教,也可以任那些自詡正道豪俠的人士死在腳邊,視若無睹,見死不救。

此時天邊烏雲飄散,清輝的月光照亮這崢嶸的一角。

一身絳紅衣裳的女子現身,躍落在錦衣金面的青年身邊,身體緊繃,她面無表情的按著彎刀,腕間紅蛇翹起了蛇身,嘶嘶吐著蛇信。

“阿枋。”帶著金色鏤空面具的青年開口,無奈的輕撫女子後腦的頭發,宛若安撫一只小貓一般,勸慰道:“放下刀,你打不過他的。”

那紅衣女子身子一僵,抿了抿唇,到底是松開了握刀的手,一言不發的站在了青年的身後。

“不過,”那青年安慰的話鋒一轉,語氣裏帶著寵溺的笑,他緩緩從女子腰間抽出那把彎刀,說:“你要是看他不順眼的話,我替你教訓他就是了。”

歸遠瞳孔一縮,手中的酒壺一瞬間擲了出去,於半道中被人劈成兩半,清冽的酒水在月光中閃著光,青年鬼魅的身影已經襲至眼前。

他一手按住藍衣刀客那從衣襟裏敞開的胸口,帶著面具的臉已經湊到他的耳邊留下一句笑語:“歸大當家的頭顱似乎很值錢。”

他這句話有一瞬間讓歸遠聯想到了小院裏那個見錢眼開的算命先生,然而這想法不過是電光火石,轉瞬間就被他拋在腦後。

歸遠一錯身閃開了來自青年的壓制,迅速的從背後抽出自己的雙刀,興奮道:“那能不能拿到我的頭顱,就要看沈樓主的本事了。”

雙方身形晃成虛影,一場巔峰對決在這荒林展開,令蘇枋目不暇接,只覺震撼。

等到阿朝趕過來的時候,只見藍衣刀客一身破敗的倒在林中,敞開的胸口上是一道血淋淋的刀傷。

“你輸了。”

白衣劍客抱著劍走到歸遠身邊,目光一掃毫無感情的陳述道。

“我的小阿朝誒。”

他這一聲哀怨婉轉的喚,讓阿朝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看向那躺在地上的藍衣刀客,卻見他雙眸晶亮並無頹敗之意。

阿朝眉頭微皺,伸出手將歸遠拉起了身,問道:“他很強?”

藍衣刀客被他架在肩膀上,牽扯到胸口的傷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卻還是點頭回答:“強到可怕。”

見少年劍客臉上露出躍躍欲試之色,歸遠伸出手在他腦袋上按了了一把,“別想了,你一個人可打不過他。”

阿朝撇頭看了他一眼並不說話,歸遠興奮的哼了哼,眼眸裏帶著亮光,“不過我下次絕對能贏回來。”

他舔了舔嘴角,無意識的搓了搓手指,心中想著下一次他絕對要揭下那張黃金面具,看看那張臉是不是也如那面具一般精致華美。

*

等到他們回到裴初小院時,夜已經深了。

小院裏寂涼如水,主屋裏更是一片漆黑。

阿朝背著身受重傷的歸遠落進庭院,兩人動作靜悄悄的,本不想驚動已經陷入沈睡的人。

然而天不遂人願,背了一個受傷的人,到底讓他們的動作不再如以往一般輕巧。

隔壁主屋傳來‘吱呀’一聲門響,緊接著帶著些許戒備的聲音響起。

“誰在那裏?”

清瘦文弱的算命先生披著一件青色的外衫探出了房門。

待看見阿朝背著歸遠站在客房門口時楞了楞,“你們怎麽……”

他剛走近兩步就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年輕的算命先生沈默了一會兒。

藍衣刀客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擔心自己下一刻就被趕出去。

阿朝架著歸遠看著被驚醒的裴初有些緊張,他一向不希望讓算命先生接觸這些江湖血腥的事,卻不想還是驚擾到他。

“裴先生……”

他吶吶出言,一時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麽。

然而算命先生只是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進了臥房。阿朝一楞,以為對方是生了氣或者受到了驚嚇。

然而對方再次出來時,手裏卻拿著一瓶傷藥和幾捆紗帶,他什麽也沒問,只是淡淡道:“家裏面只能找到這些了,我明天在上街買些金創藥。”

他看著歸遠胸口的那道刀傷挑了挑眉,卻也只是將外衫穿好轉身進了廚房。

“你們進去吧,我去燒些熱水。”

漆黑的小院裏重新亮起了燈光,歸遠又摸了摸鼻子,與阿朝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出了聲,“裴兄這人還是夠義氣的。”

歸遠胸口的刀傷雖然看起來嚴重,但好在未曾傷到骨骼內腑。阿朝在客房與他問起風易樓樓主的武功,歸遠擦著那道刀傷,緩緩開口,“狠辣詭譎,變幻莫測。”

“不過他好像並不打算要我性命。”

他笑了起來,將染血的帕子扔到水盆裏面,手下意識的摸向腰間的酒壺,卻發現那裏如今空空如也,他這才想起他用那酒壺擋下了對方一記殺招,不由幽幽嘆了一口氣,“真是可惜了我螺春庭的一壺好酒。”

阿朝白了他一眼,又問:“無名劍訣?”

歸遠搖了搖頭,“他用的是刀,看不出無名劍訣的路數。”

他面色顯出幾分凝重,“不過今日他殺的那些人,無一不是江湖好手啊。”

歸遠向後靠著棉被,找了個舒服姿勢躺下,“這樣一個武功高強又勢力強大的人,想做什麽呢?而且,你要找的東西有在不在他手中呢?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啊。”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人並不好對付啊。”

阿朝抿了抿唇沒有答話,眉眼中卻積起了幾抹郁氣。

歸遠不在意的用手撐著下巴倚在床頭,透過敞開的窗戶,望向亮著火光的廚房,突然忍不住笑道:“唉呀,我的小阿朝,難怪你這麽喜歡那個算命先生了。這麽有意思的裴兄我也喜歡的緊呢。”

不管初見時多麽膽小怕事又貪財,實際上冷靜淡然又明徹灑脫。明明看得出是個不喜歡惹麻煩的人,然而還是將他和阿朝收留在了這個小院。

他心中感嘆,旁邊的阿朝已經開始戒備的盯著他了,“我警告你,不許打裴先生的主意。”

少年手按著自己的劍,看上去就像一只護食的幼狼。

*

廚房裏裴初正在給竈臺添火,躍動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了他眼底的幾分困倦。

在歸遠和阿朝回來之前,他其實也剛剛進了小院不久。才換好衣服就聽見門院的響動,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走了出來。

一邊將人打傷,一邊留人照顧。裴初覺得自己實在有些閑,他半闔著眼,打了個呵欠。

一瞬間從喉嚨湧上的一記腥甜被他咽了下去,他耷拉著眼漫不經心的扇著蒲扇,心想著自己到底還是大意了些,若不是拼著這一記掌傷,恐怕就要被人揭了臉上的面具。

該說不愧是飲馬川大當家歸遠麽?

委實難纏了一些啊。

如此想著,裴初不經意的往藥罐裏又加了幾味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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