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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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在離開這些記憶後,他可以向那個圖書管理員要點補償了。

艾爾海森看著眼前漫天的蟲群,難得地感受到了頭皮發麻。

他身上的裝備已經殘破不堪,身旁的戰友更是缺胳膊少腿,或許他應該慶幸自己的身體還算健全,甚至裝備相對來說還完整些。

甚至,甚至他還有閑心拿著一個懷表。

這是一個特別的懷表,它的表盤上保留了很多這個懷表前代主人的臨死前的求救記錄……如果他成功在這場寰宇蝗災中幸存,估計就可以靠著這個玩意兒發家致富,說不定能成為像路易斯·弗萊明那樣有錢的富豪。

匆匆躲進一處破敗的木屋,艾爾海森松了一口氣。

大片大片的蝗蟲被暫時擋在門後,雖然它們的翅膀嗡得人神經血管疼痛,但好在這會兒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握著的懷表,指尖滑過,帶來些微的涼意,艾爾海森能感覺到自己的感官被刺激得清醒了許多。

這塊鐵制的懷表上,裏面的【求救記錄】頻率表被以摩斯密碼的形式記錄了下來,記在表針挪動時的微小偏差裏……後腦勺被巨大的蝗蟲砸得有些癟了,明顯的腦部受損總讓人有些失神,艾爾海森眨著眼睛看著這塊懷表。

或許它可以給自己帶來些許安慰,或者刺激也好。他想。

表針開始一倍速的轉動,懷表發出了聲音:

*艾洛蒂亞城邦親衛隊信號*:一位失去臂膀的士兵正在水果攤面前用手驅趕飛舞的零星蠅蟲,此時距離他所居住的城塞被蝗蟲全部淹沒只差三天。

表針調到二倍速:

*垃圾山星系聯覺中心信號*:垃圾山人向宇宙發出信號,期許在兩個系統時內得到救贖:【秩序】的護衛隊聞訊前往,卻發現垃圾山已然淪陷。

調到十倍速:

*【綠丘】盆栽星微生物信號*:【綠丘】被某位天才建立之初,只是為了滿足他對微小智慧生命狂熱的觀察欲:他欣賞它們梳洗、進食、解手,如癡如狂——直到整個綠丘被一只真蜇蟲踩扁!

聽這些玩意兒到底無法讓門外的蟲潮消失;

耳邊傳來木板斷裂的巨響,艾爾海森擡頭看去,數只巨大的蝗蟲飛到他的面前。

——現在他該面對現實了。

*

大拉鉑爾星。

蟲潮覆蓋的一日午後。

……負隅頑抗的第二十一天。

依舊是蟲子遍布天空的一天,提納裏都有些麻木了,他依然在大拉鉑爾星,但卻已經不在那顆孤島上了。想想也是,那個時候那個島已經成那個樣子,自己要是還在那裏,估計也是個神志不清的玩意兒了,提納裏光是隨便想了想就覺得有點惡心。

但現在也好不了哪裏去,在和醫生們一起撐了二十一天後,大拉鉑爾星還是宣布了全球淪陷的消息,並申請星際支援

現在的他是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此時正扛著一袋相當有重量的物資準備和第一批逃生者一起撤離。周圍的聲音很是嘈雜,有背井離鄉的難過聲音,有逃離了災難的興奮聲音,有孩童懵懂的刺耳哭聲,有眼見家鄉毀於一旦的痛惜聲音,還有各種蟲子奇特的鳴叫聲音……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傳入他的耳朵了,像是編奏了一首奇妙的旋律。但在這串旋律中,卻又突兀的插入了一個雜音。

“女士,快離開吧,大拉鉑爾星已經要挺不住了。”

提納裏回過頭,發現在自己的身後不遠處的一個木屋前,有兩個穿著軍服的青年人站在木門口。聲音來自他們,他們正懇切地希望這位屋裏的女性快點跟著大家一起離開。

不過那位屋裏的女性顯然沒有同意,她緊閉著房門。待提納裏由著好奇心走進,他聽見了屋裏女人的刺耳的嘶啞聲音,她似乎哭了很久很久,以至於嗓音都變得這樣沙啞難聽。

“不,不,我的孩子還沒有回來,我的孩子還沒有回家,我要在這裏等孩子回來,我不要走……”

感謝她現在還‘神志清醒’的語言表述吧,至少提納裏和那兩個青年人都明白了女人的話。可這也正是難辦的地方,他們意識到了對方不願離開的原因,但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補償代替。

現在的蟲潮遮天蔽日,那個所謂的孩子估計也早已死在了無盡的蟲海裏了。他們要為了一個人能夠離開,拼上數個士兵的性命去尋找那個孩子嗎?

顯然不會。

而且真找到了孩子,在這樣的蟲潮背景下,估計也只是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了。把這樣的孩子軀體丟掉那位母親的面前,提納裏都難以想象那會是多麽可怕的畫面。

兩個青年人頗有些無計可施,只是一直說著些寬慰人的話,但女人始終無動於衷。

提納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在木屋前沒有人看守的漏著風的窗戶那,他跳了進去。

木屋的裏面實在是破爛難言,但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提納裏看著因為自己突然跳進來而非常懵的女人,十分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

嗯……顯然這個招呼有些不合時宜,聽到他說話的女人驚嚇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不過本來跳窗進屋就很不合時宜了,提納裏也沒有顧及太多。在這個漫天漫地都是蟲子的可怕地方,必須要盡可能地讓更多人逃離獲救,至少他不能就這樣見死不救,跳窗也只是不能走門而入的權宜之計。

不管怎麽樣,他起碼要告訴這個女人——她孩子的真實情況,這比傻瓜的安慰對她更*好*。

雖然這樣做看起來很殘忍,但至少還有讓其拋卻莫須有的幻想,並喚醒對方的可能;若只是一味地隱瞞,就只能淪落到那兩個青年人的下場了。這個母親是不會動搖的。

“他,我是說你的孩子,他已經離開了,離開意味著不會再回來。”

剛落下這句話的瞬間,提納裏感受到了手指莫名的痙攣,他好像聽到了一個靈魂在哭泣著走向破滅。

女人的面色凝固了……她的血液似乎在血管裏停止流動。

“……”

提納裏說完那句話後就不再說話了。他或許可以說些寬慰人的話,但那又有什麽用呢?那些對付正常人的話根本對付不了這個已經有些瘋魔的母親,甚至會起到反作用。

這位母親同樣沒有說話,她安靜著,她呆滯著,她恍惚著;她的視線飄向房間裏散落在地板上的小鞋子,她悲傷著,她痛苦著,她無措著;她聽著房屋外無數人和蟲子的聲音,她瘋狂著,她思考著,她念想著……最後的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提納裏的身上。

嘶啞的聲音再次從她的口中傳出來,伴隨著一道長長的吐息。

“請你離開。”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好似有著讓人心顫的能力。

……

後來,在蟲潮開始的第二十四夜,她將一只從破漏的窗裏鉆出來的蟲子當做自己的小孩撫養:她會用盡所有心血將它走路、穿鞋,甚至教它說話。

七天後,她的家裏遍布子嗣…卻沒有一只能為自己穿鞋。

——



“你憑什麽做出這樣的結論!?”

這日子真的是越來越過不下去了。

依舊待在那艘貢多拉上,卡維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各派系的人,傳入耳朵裏的盡是一些亂七八糟的討論和爭吵,就算是身邊無比美麗的宇宙也無法抵消掉一直聽著這些聲音的煩躁。

但他也喊不出來讓人安靜的大聲口號,那種矚目感實在太挑戰自己的心臟了。卡維相當有自知之明地想。現在至少大部分人都是在理性探討,大家都還沒有忘記他們最初崇高的目的:幫助眾神!就算是為了那種崇高的感覺,他們也不至於會粗俗的罵起來打起來……卡維努力忽視自己的不適感。

經歷了數個琥珀紀的航行,最早的一批船員已經死去,留在船裏面的都是他們的子嗣,不過這些孩子們也已經蒼老了,卡維現在的身份就是其中之一,感謝記憶裏快進的航行速度,讓他沒有更煎熬下去。

但是顯然,嗯,他們依舊在每日不斷的爭吵。

“別吵了!”一個年邁的無名客站在船頭突然高呼,他指著前方喊:“我們到了!”

多麽可喜可賀的事情,在酒杯中波紋的指引下,這艘貢多拉終於抵達了航行的終點。

“這是哪啊。”有些走不穩的婦人靠近過來,戴上她的老花鏡看向這片近在咫尺的伊萊狄希納星域,十個繁榮的星球環繞著中間的恒星,而其中的那顆藍色的星球就是一開始最為繁盛的那顆伊萊狄希納星,它用它的名字給自己所在的星域冠上了名字。

“伊萊狄希納星。感謝伊德莉拉,我們可算是到了。”一個長相格外美麗的年輕男子站到了她的身邊,他是中途意外登船的一位純美騎士,伊德莉拉是他們信仰的【純美】之星神。

這可是好幾個琥珀紀的航行啊,在終於到了的這一刻,大家都要感動哭了。

卡維卻有些麻木,甚至有些想笑……嗯,可能他現在確實有些老年人心態了吧。當然或許也是他並沒有真正經歷的原因?

貢多拉降臨到伊萊狄希納星後,所有人都紛紛下了船,眼前是經過蟲潮洗禮後荒蕪的、完全不是繁盛都市的地面,一切都空蕩蕩的——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終於到了。

“多麽新鮮的空氣!”

“你確定嗎?我只聞到了各種蟲子的翅粉香。”

“不要糾結這麽多,咱終於到了!”

“接下來就要幫眾神的忙了嗎?繁育在哪裏!”

“臭小子,你急什麽,咱好歹得等到神啊。”

“但這裏並沒有星神的痕跡。”

“也許祂們還沒來呢?好了,先不管神的事了,我們得好好慶祝下這幾百年來我們的努力!”

“必須的,多麽可歌可泣!”

於是大家都決定要一起跳舞!來慶祝幾代人齊心協力的壯舉!

來自不同地域的人跳著來自家鄉的舞蹈,他們跳得歡欣雀躍,卡維跟著自己的身體記憶也在跳,原本跟著身體一樣腐朽起來的腦子也跟著活躍了下來,現在他激動地不得了呢。

有人跳著自家的舞,有人跳著別家的舞,大家圍著貢多拉一邊轉圈一邊跳舞。

站在人群裏的悲悼伶人們也快樂,他們開心地哭了起來。

歡樂的舞蹈時間總會結束,在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眾人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

他們開始等待,等待星神的降臨。

漫天的星空盡在眼底,不見了昔日遍布天空的蟲潮……但這過於靜謐的漂亮星空並不會帶給人太多寬慰,尤其是對於這麽一群整日在銀河航行的人來說。

他們在伊萊狄希納星上等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卻始終等到沒有任何一個星神的到來。

“難道我們來錯地方了?”按了前往伊萊狄希納星域按鈕的一位無名客奇怪道,他已經開始提前羞愧了。

“或許?”其他人也不太確定。

“並沒有。”端著酒杯的悲悼伶人說,上面的波紋就是指向著這裏。想到先前的努力都要白費,他的淚水又一次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酒杯上的波紋產生了變化。

變成了個小醜的圖案。

是的,他們的確沒有來錯地方,但這並不妨礙剌弗還具有辦法騙到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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