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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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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白頭

“大人,沈氏一族忠心為國,天地可鑒!談何禍亂朝綱,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沈闊疾言厲色地說道。

“有沒有禍亂朝綱,不是沈將軍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若這其中真有隱情,沈將軍隨我回了京州,陛下自然會還你一片清白!”

“將軍!”

滾滾濃煙從後廚不斷湧出,烏泱泱的黑雲擠滿了天際,如同正在醞釀著一場覆世的暴雨。

廚娘、幫廚捂著口鼻從後廚連滾帶爬地逃出,滿院的蟬鳴被此起彼伏的哭聲尖叫所取代。

突然,頭頂上方傳來一陣木頭斷裂的聲音!

夏槐擡起頭來,瞳孔驟縮,雙腳卻如生根,將她緊緊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一根被燒焦的木梁帶著火苗,從她的頭頂直直落了下來!

“夫人!”

“嘭”的一聲,夏槐被人用力地推了出去。她踉蹌了幾步,勉強站穩了腳跟,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來。

是綠梧!

“阿梧!”夏槐捂著胸口,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滾燙的木梁直接壓上了綠梧的雙腿,她身體匍匐在地,神情猙獰痛苦。

跳躍的火苗已經逐漸轉移到了她的裙擺之間,夏槐驚呼一聲,整個人沖了過去,跪在了綠梧的身邊。

“阿梧,阿梧!你睜眼看看我,你不會有事的,我會救你的!”

嘗試著推下木梁而無果,夏槐的眼睛被濃煙吹的通紅,她有些慌亂地托住了綠梧的臉,隨後將手伸向了她的腿間,準備破釜沈舟地撕下那塊已經著火的布料。

可夏槐本就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又因為緊張,她雙手停在空中不住地顫抖,撕了半天,那塊布料還是緊緊貼在綠梧的身上,紋絲不動。

反而是那幾簇跳躍的火舌,灼燒了綠梧的皮膚,逐漸逼近了夏槐的手心。

“夫人,快去救少爺,還有阿昱!”

綠梧的眼中也蓄滿了淚水,她費力地擡起手,抹去夏槐眼角欲落的淚珠。

“阿梧沒事,等我們從這裏出去了……還要和夫人一起上街采買呢。”

她露出了一個淒慘的笑,隨後又是用力一推,“快走!”

“阿梧——!”

又是撕心裂肺地一陣喊叫,夏槐被綠梧再次推了出去,她幾乎一步三回頭地遙望綠梧。

而木梁之下,綠梧也同樣擡起頭來,用嘴型無聲地比著——“快去。”

終於,夏槐抹去了臉上的眼淚,眼神堅毅跑了出去。



“娘,阿娘!”

濃稠的黑煙之中,孫昱無措地站在中間。

灰塵、濃煙順著他的口鼻源源不斷地灌了進去,孫昱被嗆出眼淚,卻還是不死心地張著嘴,一直呼喊著綠梧的名字。

手上剛黏的夏蟬早已不知丟在了哪裏,阿娘剛剛明明就在那裏,他還聽見了阿娘的聲音,怎麽突然就不見了!

“阿爹,阿爹!”

四周同樣是空空蕩蕩。

“放了火現在沒人註意我們,快走快走!”

“等等,我還有些值錢的東西沒拿,我得回去找一趟!”

“命都要沒了,你還拿什麽東西,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沒有銀子,就是出去了我倆也得沒命!難道你想讓我過苦日子嗎?!”

“銀子可以再賺,若是被官爺抓回了京州才是真的沒命了——誒!你怎麽還真敢跑進去,裏頭可在著火,你瘋了嗎!”

聲音漸遠。

孫昱耳中轟鳴一片,剛剛是誰在說話?!

“阿昱!咳咳……”

“夫人!是夫人嗎!”

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孫昱好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他大聲地喊道。

“阿昱,你不要動,就站在原地,我來找你!”



“大人,將軍府怎麽會突然起火?”

一人壓低著聲音湊近說道,“火勢漸大,若是我們再不去救火……怕是整個將軍府都要被燒沒了。到時候該如何向陛下交差?”

為首的男人嗤笑一聲,目光如利箭一般冷冷掃來,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陛下只說將將軍扣押到京州,有說是要死的還是活的嗎?”

那人心頭一顫,識趣地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只剩下為首的男子與沈闊隔空對視。

“沈將軍,我敬將軍滿門忠烈,這才好心提醒一句,將軍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乖乖隨我回京才是。”

沈闊手上青筋暴起,他赤手空拳,佩劍被放在了房中。沈府中人的每一句痛苦呻.吟都如一計猛擊,重重擊向他的心頭。

隔著滾滾濃煙,他根本看不清對面的臉。可是沈闊知道,對方並非善茬,只要他一動,對方就一定會跟著出手。

太陽穴瘋狂跳動,沈闊說:“沈某並非有意違背皇命,只是人命關天,待沈闊將府中人悉數救出,自會心甘情願地跟著大人回京州接受調查!”

“我說了不能動,便是不能動。”

似乎有寒光乍現!

手起刀落之間,兩條溫熱的血珠連接成線,噴灑在了剛剛問話之人的脖頸。

他下意識的擡手摸了上去,卻聽見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

還是熱的。

“劈裏啪啦。”

是玉珠扯散開來,灑落在地的聲音!

他左腳一移,卻是踩到了什麽圓滾滾的物體,粘稠的汁水迸射開來,粘在他的鞋底。

他低下了頭,卻是有些倉皇地後退了一步。

地上不知何時躺倒了兩具屍體,一男一女,手上收拾的金銀細軟灑了滿地。

屍體的臉上還維持著身前最後一個表情。

女子貪婪,男子焦急,似乎是因為著女子執意要回去拿這些無用的黃白之物起了爭執,就在即將借著黑煙逃出府邸的時候,被人一劍所殺。

“若是將軍執意要動,”為首的男子長劍歸鞘,“這便是將軍的下場。”

“沈某平生最討厭受人威脅,大人非要如此嗎?”

“皇命難違。”那男子擡起頭來,冷冷說道,“得罪!”

刀光劍影之間,沈闊與那為首的男子已是連過數招!

滾滾濃煙之中,誰都不能完全看清對面的招式路數。沈闊赤手空拳,便只能依靠著聽聲辨位和戰場上多年形成的直覺不落下風。

二人一時打的難舍難分。

這為首的男子並不是有心要與沈闊分個高低,他目標明確,只是為了拖住沈闊的動作,招式雖然陰狠毒辣,卻也並未使出全力。

反觀沈闊,他雖尚能不落下風,可惦念這家人妻子朋友的安危,早已是心急如焚,攻勢越發急促淩厲!

終於,在他有心賣了一個破曉之後,那男子上當,沈闊終於抓到機會,轉身向內院跑去。

在沈闊看不見的背後,那男子眼中突然閃過了一絲狠厲,殺意噴發,長劍出鞘!

他單手執劍,腳尖輕點地面,飛身而去。

在空中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那男子將劍往前用力一送,目標明確,正是沈闊的後心窩!

……

“噗呲。”

是利劍刺進血肉的聲音。

在那黑煙之中,突然爆發了一陣絕望地喊叫。

“槐娘——!!”

那本該刺向沈闊的利劍被不知從哪沖出來的夏槐用身軀擋住,直接刺穿了她的心房!

利劍突然被人拔出,夏槐的身體突然失去控制,向下倒去,又被接近發瘋的沈闊用力接住。

“將……將軍。”

一抹刺眼的鮮紅從夏槐的唇角流下。

“我在,我在!”

沈闊慌忙地擡起手,抹去了夏槐嘴角的血漬。他彎下了身體,用自己的臉龐緊緊貼住了夏槐的臉頰。

夏槐的聲音很輕,只有這樣才能聽得見她說話。

“酸梅湯……灑,灑出來了……”

“沒事,槐娘,下次我們重新再做,不管你做多少,我都全喝光,好不好?”

夏槐躺在沈闊的懷中,眼睛一睜一閉,她張了張嘴,吐出來的卻是氣音,沈闊沒有聽清。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夏槐的體熱正在他的懷中一點點流失,可他別無他法,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緊夏槐,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

夏槐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很美,卻如同即將雕零的曇花,極盡淒慘。

汩汩的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夏槐卻絲毫不覺。

“我說……好……”

“夏槐!!!”

卻是無人再度回應。

……

溫柔地將夏槐放平後,沈闊直起搖搖欲墜的身子,步伐有些不穩。

“你殺了夏槐。”

不過短短一瞬,沈闊卻幾乎蒼老十歲。他的眼尾是一片刺眼的通紅,數不完的血絲分布在他的眼球之間。

傷心欲絕以後,萬籟俱滅,內心居然是自己都無法訴說的平靜,或者說,是哀莫大於心死。

真的有人能在瞬間白頭。

他驀然擡起了眼睛,“我要你償命!”



“咳咳,少爺……少爺!”

與夏槐見面後,夏槐將孫昱帶了出去,讓他去和少爺一起躲到個安全的地方,自己卻是頭也不回地沖回了黑煙。

“咳咳。”

火勢還未蔓延到此處,可是濃煙依舊遍布。

來時短短的一條路,重新去時,孫昱卻走得很艱難。

終於,他看見了一片白袍在空中飄蕩,那是少爺的衣裳!

在躺椅上熟睡時吸取了太多的濃煙,沈藺根本沒有機會醒來,就直接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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