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雪洞不牢固,楊吉安急得用手將雪墻刨穿,矮身擠到隔壁去,但只見藺如風和宮羽守在景七跟前,哪裏有景五的身影?

他即刻便要探頭出去尋找,身後的張業狠狠拽了拽他的衣袖,神色慌亂地示意他看過去。

其實景七禦鷹僅在心意之間,闔目只為全神貫註,他今日閉了一天的眼睛,獨獨此刻瞪得渾圓。

令人悚然的是,此時景七的雙目通體血紅,眼眸微微泛金,懾人心魄般詭奇,讓在場幾人全身汗毛倒豎。

藺如風見過一次,在鶴亭鄉的院子裏,後來便明白這是景五借由景七之眼,此刻也只有他面對如此怪誕之象能稍作鎮定。

“景五,你還活著?!”

說話間,藺如風臉頰冰涼,淚珠滾滾落下,景五卻沒有回應,直勾勾地盯著藺如風。

“你在哪兒,告訴我,我去尋你。”藺如風哽咽起來,只見景五微微擡眼,望向無垠的夜空。

藺如風也隨著望去,只見星辰閃爍,不禁心中一動。

“景七,換你去看!若辯得星辰方位,可知景五位置!”藺如風突然大聲喊道。

藺如風並不知曉影靈視界如何替換,但既然景五可借由景七之眼,是否景七亦能如此。但事實是,景七此前嘗試無果,此時聽到藺如風的話,他心中急切,奈何景五並不讓出視界。

景五仍癡癡地看著藺如風,好似二人最後的訣別。

藺如風雙手扯住景七的衣領,神情哀傷,半晌後喃喃說道:

“等我,我這就來......”

景五似是有感,慢慢閉上了雙眼,徒留兩行血淚盈眶而出。驚駭之目已然闔上,但在場之人仍心存餘悸。

血中蘊金,正如景五在禦前繪制的血符,張業心想看來藺如風路上所述的二人身世大抵真確。楊吉安和宮羽也回過神來,雪洞塌了不能容身,二人起身打算休整,卻見身旁的藺如風歪斜著身子就要暈過去。

眩暈感再次襲來,藺如風如遭重錘,神思昏潰之際,突然被人死命嵌制住手臂,他勉強睜眼看去,只見面前的景七仍舊閉著眼睛,但雙眉緊鎖,神色灼急。

承景十二年臘月二十一日,楊吉安將勞軍車隊送出幽州軍的軍營大門,另一位真大夫留下幾幅方子終於可以返鄉過年,說好過了正月回來覆診。

行了百餘步,張業回首望去,楊吉安的身影被兩層樓高的營門顯得孤零零的。楊吉安再次揮了揮手,強抑心中繾綣之意,見車隊愈行愈遠,他才返回軍營。

熟銅盔、獸皮鑲純鐵的重鎧在身,腰懸黑漆鐵胎的寶雕弓,手握一丈長的安西陌刀支著地,沈放這一身將軍披掛重達幾十斤,他身子依舊虛弱,穿戴完已然耗費全部力氣,一步路都走不得。

此時帥帳大開,沈放立在正中,各級將領分列其左右,全軍整肅嚴謹,皇帝臨走前甚是欣慰。同樣歡欣鼓舞的還有知曉內情的各位將軍,以及得知前日軍中異象乃是神使降臨的一眾官兵。

待旁人退去,沈放又被攙回臥榻休息,僅剩王覆和楊吉安在側,才得以說些私心話。

“聖上信了?”今日是沈放醒來的第三日,前兩日清醒時少,今日才覺得精神強健些,景五一事多是楊吉安與皇帝交涉,故此一問。

“末將覺得聖上不大相信,充作屍體帶回的耕牛殘軀聖上沒有看,擔心露餡只能借口老鴰食腐我等趕到時軀體所剩不多。”

“看來聖上有意如此。”王覆當時在場,楊吉安帶回來的血淋淋肉塊,在他們沙場征戰的將軍眼中,實在是破綻百出。

“張內監亦作此態。”楊吉安順口說道,卻引起沈放和王覆的驚訝。

“張內監親口告知你聖上心意?”沈放問道,驚訝他不過昏睡兩月有餘,楊吉安這小子為何與宮闈之中的首領太監如此親近?

“......末將與張內監傾蓋如故,他又仰慕藺公子才幹想收之麾下,方才阻撓我斬殺景五,放走景五未報大仇,懇請將軍責罰。”楊吉安說著便單膝跪下,沈放無力起身,王覆麻利地將之扶起。

“吉安過慮了,我的心意也是如此。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若你將他斬殺之事傳揚出去,有錯之人無敢悔過,只能被逼上絕路。”

安撫好楊吉安,沈放又問道景五現在何處。

“末將亦不知曉,分別時景五曾言十日後來軍營接走藺如風,末將那時才知曉景五異於常人,他如同冰肌雪骨般極耐嚴寒,哪怕在嚴冬深山躲藏數日也凍不死他。”

楊吉安又向沈放、王覆講起景五身世,數歷生死、僅餘半身殘血,若無天命,恐怕早入閻羅殿了。

“聖上甚是篤信,這些年派人四處尋找方士,原來早年由此機緣,可明知景五術法高妙,此次為何肯放走他?”那個金扳指,沈放自然也見過,沒曾想裏面藏有符箓的灰燼。

楊吉安搖了搖頭,他們回營上報時也曾擔心時機緊迫而疏漏過多,可皇帝卻未深究,略問幾句便蓋棺定論了。事情簡單得令人詫異,哪怕皇帝不想恩將仇報,楊吉安仍然心懷疑慮。

“藺如風等人呢?”沈放接著問道。

“在營中休息。敢問將軍,八日後是否任其離開?”楊吉安答應下來也是迫於形勢,此時藺如風和景七都在營中,先機在他們這邊。

“你既答應,就該允諾。哪怕景五日後仍為韃靼效力,我們也恥於言而無信。”沈放提到韃靼,迅即想起韃靼近期的一件大事,向王覆問道:“和勒博借景五之手除了回離保,此事為真?”

王覆回道:“軍中斥候並未發覺兵線轉移,大興城中的探子也傳來消息說城中醫館紛紛關門,有相熟的大夫曾說怕惹禍上身,由此看來回離保身負重病的消息大半屬實。”

“我遇險時,如風同在,他在敵營必然吃了不少苦頭,若回離保以如風要挾景五,正中和勒博的心意。”

楊吉安猶豫片刻,輕聲說道:“藺公子未曾明說,但據末將觀察,他雙手動作怪異,恐怕受過重傷,雖外表看來無礙,但傷及筋骨,並未痊愈。”

“可惜那一雙妙手。”

王覆起身出去,不多時便回來了,手上多了一物,交給楊吉安,此乃療筋活血的膏藥。

“太醫臨走前留下的方子,昨日剛剛制成,你快些送他。”

楊吉安拱了拱手,快步離開,見他走遠,沈放嘆了口氣。

“這小子在我身邊長大,我真舍不得他入京,京城虎狼之地,他便是待宰的羔羊。”

“莫再念了,幾日來你一清醒便念叨,不敢說給吉安聽,只留我耳朵生繭。”

“反了反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醒不過來!”

見王覆氣得跳腳,沈放趕緊哄勸:“莫怪莫怪,我信口胡說,將軍剛真烈壯,饒恕我罷。”緩了緩,又感嘆道:“入京也好,吉安也該成家了,我已書信告之拙荊,定要尋一靠譜的冰人為其議親。”

王覆默了片刻,半晌後才開口說道:

“你前年送他的馬鞭,以前他日日帶在身上,這幾天你可曾見過?”

沈放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麽,他弄丟了?那可是烏力吉所制,得來頗費了些功夫,他竟不珍愛!”

“只怕是有了更值得珍愛的罷。日後自有人替你我看護他,且放寬心。”

“哎呀!我渾忘了!”

王覆言盡於此便打算止住了,卻被沈放一聲叫嚷嚇了一跳。

“忘了何事?”

“韓娥!韓娥琴!琴去哪了?!”

王覆哀嘆一聲,出去給他取琴,心想說了也是白說,就讓沈夫人將來給那混小子添點麻煩也好,左右也是楊吉安先拋棄他們兩個老頭入京追人的。

楊吉安全然不知有人在不久後要給他使絆子,拿著膏藥找了好久,才在禽舍旁見到藺如風,對方正和景七一同觀看宮羽訓鴿。

“謝過將軍,此事不要再提。”藺如風輕聲說道,側頭指了指不遠處的宮羽,示意對方並不知情。

楊吉安執意斬殺景五,雖未如願,但這讓他與藺如風相處起來有些難堪,送完膏藥,就不知該說些什麽,站在一旁同看信鴿飛天。

“無論如何,景五有錯在先,還是要再次感謝將軍以寬服民。”

聽到藺如風的客氣話,楊吉安只得點了點頭收下,遲疑片刻才問道:“你怎知他此番前來不是制敵,甚至當時聖上也在場,若他意在攻襲,情勢岌岌可危。”

藺如風聞言輕聲笑道:“將軍果然仍不信他。”

兩月有餘、幾十個日夜,楊吉安既為沈將軍之癥殫精竭慮,又擔心幽州軍權更替,哪怕景五贖了罪,他至今仍是餘恨難消。

“只有一事,待驗證之日,才能打消我的疑慮。”

“兩韃聯姻之事?”

“藺公子果然聰慧,若當真是和勒博娶親,又放出回離保死訊,我便信了他。”

藺如風點了點頭,說道:“我理解將軍苦心,人是我選的,路是我走的,時也、運也亦是用命搏出來的。今日得見沈將軍清醒,如蒙大赦,只待來日,盼將軍嘉信。”

“一言為定。此外,我還有一事。”楊吉安說完,看向正與宮羽請教訓鴿之法的景七。

“景七之事,我作不得主,日後的路還需他自己拿主意,只要不是助力韃靼,皆可。”

在藺如風心中,景七便是鷹鳥錯投了人胎,人間留不住他,亦不能用人情栓著他。

對方既如是所說,楊吉安便喊來景七,宮羽也一並跟了過來。

“八日後你兄長便來接走藺公子,宮羽待調令與我一同入職京城,你有何打算?”

“京城?與扶雲城一般?”

宮羽聞言笑道:“如何比得?京城街道寬敞許多,樓宇高出幾何,數個扶雲城累起來也不及京城繁華熱鬧。”

“如此說來,天便狹窄許多、雲便稀薄幾何,我不喜歡。”景七想起扶雲城中被房脊、屋檐擠占的方寸藍天,搖了搖頭。

景七的回答出乎宮羽的意料,他不禁楞怔,又仰頭看了看軍營上空,這無垠的穹蒼。

“我喜鳥,宮羽走了,我可以留在營中訓鴿嗎?”

楊吉安思及景七縱鷹之術,極其適合留在軍中探查敵情,於是再次問出同樣的問題:

“小兄弟,可有意從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