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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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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承景十二年臘月初五,此乃一年當中最冷的時節,大雪從清晨一直下到夜半二更才停,房門外積雪已經半人高,喧囂的人世被圓渾地包裹起來,寂靜地等待下一個天明。

藺如風正睡得熟,徒然被開門聲驚醒,熟悉的人影掠到近前,站在炕邊盯著自己發楞。

“這是怎麽了?”藺如風連忙坐起身,邊問邊點亮炕幾上的蠟燭,端起燭臺上下打量景五,只見對方衣裳完整,仿佛未曾就寢。

“......你......是否時刻記恨著我,是否不願留在我身邊?”景五緩緩開口,語氣有種反常的輕松。“我謀劃與你相識,暗算沈放,拖累你被大齊視為奸細,又被回離保折辱至此。”

藺如風回過神來,聽著對方一一談及二人的過往,任由對方握住自己雙手並將臉埋進掌心。

“你可知我這些日子躲著的,便是這雙手,我曾日日悉心呵護,如何面對你竟然無法撫琴的窘境。若換做是我,只怕是想將之活剮了謝罪。”

景五說著說著兀自笑起來,藺如風心中發寒,覺得對方今晚異乎尋常,必有緣由。

“你究竟有何打算,為何執意讓我返回家鄉?”藺如風不想答覆景五的疑問,他確實仍記恨著對方,卻也無法再次率然地獨自離開。

“你恨我嗎?”景五根本聽不見對方的話,他愈發魔怔了,爬上炕沿,雙手死死扳著藺如風強迫對方面對自己,黑洞洞的雙眼直直地抓著藺如風。

藺如風也怔怔地凝視對方,昨日裏他還有過與景五廝守終生的念頭,但在海邊吹完風後心緒徹底跌至谷底:“恨,恨你,也恨我自己。”

難得景五願意將話挑明,自從“情斷義絕”之後,兩個人都急需吐露心聲。

“你害了沈將軍,我被迫是同謀,可你欺騙我至此,我亦是同謀。直至昨日,我仍期盼著你往日相伴終生的誓言,沒想到你卻攆我離去。”藺如風說完眼底發紅,緊緊盯著景五,想討要一個說法。

景五聞言目光閃躲,微微搖了搖頭,沈聲說道:“豈會如此簡單?昔日艷名便罷了,你心中坦蕩自然無需多慮,可這叛國之罪會壓負你的一生,一旦心中有了芥蒂,這世間便再無清凈之所。”

藺如風無言以對,他何曾不能想到此處,只是一直在哄騙自己,若非如此又該如何繼續與景五相處。他一時訝異,原來已經用情至深到甘願沈淪。

若前路崎嶇難行,二人相伴可互為助力,可此時前方業已無路可走。

藺如風這才明白景五為何一直催促自己返鄉,也許這是對方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可景五不了解世家大族的子孫,若能背靠祖蔭,何人甘願孤身離鄉。

“別再想著讓我回家,那裏沒有我久居之地,你便與我回扶雲城謝罪,即使立斬也有我陪你一同上路。”藺如風靠近景五,輕聲說:“黃泉路上,你我化作一對鬼鴛鴦,也算相伴了終生。”

景五此刻心中裝滿了炮仗,而藺如風的話猶如星火,兩廂交匯之下,景五無法再思量下去,惡狠狠地用力吻上對方。他二人猶如明日便要消散的幽魂,在此最後時分縱情狂歡。

情意纏綿之下,不多時景五便覺出自身的異樣,血脈噴張通身滾燙,連帶著藺如風也察覺到了。他覺出對方興致高漲,手下用力過猛,噴灑在耳邊的氣息十分灼熱。

他一開始只當對方情熱,可待二人衣衫漸除,即使燭光再暗淡,藺如風也看見了對方滿身的紋樣,好似全身雕青一般,只是這詭異紋樣竟然隱隱顯出金黃色光芒。

雕青,亦稱刺青,源自南方百越,從前朝開始流傳於行伍軍卒、豪俠子弟,多為了給人彪悍難纏的恐怖之態。但因雕青者不能參加科舉、入朝為官,因此雖民間流傳甚廣,也是不入流的潑皮習氣。本朝太祖皇帝便不喜此舉,下令嚴加禁止。雖不能絕跡,但至少無人再敢袒胸露背、招搖過市了。

藺如風一開始便以為景五身上的是雕青,可細看之下,此紋路絕不是雕青。藺如風沒有了親昵之意,他用火鐮點亮煤油燈,屋內亮堂了許多。

“這些......是刀疤?”藺如風的手沿著紋路緩緩撫過,景五此時同樣驚訝,看著紋路褪去了微弱光芒,漸漸恢覆成普通疤痕。只是這疤痕約一指寬,足見當初用刀之深,同時疤痕遍布全身,這讓藺如風瞬間明白了。

“你以自身作為符紙,曾有人在你身上永久篆刻了一個符箓。”藺如風說完心中恐懼萬分,這便是成為薩曼圖的條件之一嗎?難怪景五揮手成符,這不是天神下凡,乃是邪門歪道的術法。

“原來如此,難怪今晚與上次在將軍府時一樣的情難自抑,皆因激發了爍金血所致。”疤痕並不是血脈,卻在心神激蕩時顯出微弱光芒,只能是爍金血的原因。自身設符的事景五早就知曉,只是這都是他前生之事,那些有如上輩子的種種,他已經忘卻了太多。

“那時,疼得厲害嗎?”藺如風仍然在用手指反覆描摹這些醜陋粗糙的疤痕,心疼不已。

景五赤著身子,努力回想一番後,無奈說:“幾十年前的事,不記得了。”

藺如風之前聽過景五所述薩曼圖傳承一事,但當時只是簡要概述,時隔一個月,兩個人總算可以靜下來說些貼心話了。

“你還記得你的本名和生辰嗎?”藺如風對景五以前的事自然十分好奇。

景五按滅油燈,擠進藺如風的被窩裏,將對方攬進懷裏後才慢慢說道:“名字早就忘了,具體生辰雖不知曉,但我們師兄弟八人是在師傅在世時被煉化的影靈,如今師傅過世已三十餘年,算來我如今約是五十多歲。”

“那豈不是作爺爺的年歲了?”藺如風枕著景五的臂彎,兩個人貼得極近,又都赤著身子,片刻後他不免情動。景五感覺到了便探手過去,想似以前那般替對方紓解,另一只手卻輕柔地握住了藺如風同樣伸來的手。

“不可,爍金血激發,我心魂搖蕩,淺嘗便如此失神,若是......必害你受傷。”

藺如風兩次親身感受,看得出景五當時已然忘情,也明白了以前親昵時對方始終躲閃的緣由。當下徹底死心便消停下來,暗道這爍金血害人不淺。

“這爍金血可有何益處?”

“制符,我雖為符身,但若以爍金血為墨,效力驚人。”

“這是害人的把戲,哪算得是益處。你若當真五十餘歲,是否因這爍金血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景五聽完淡淡笑起來:“恰恰相反,這爍金血簡直吃人,歷任師兄人均十年,臟腑便無法承受爍金血的侵蝕,即使身體強健也難逃厄運。”

藺如風第一次聽說,不免心弦緊繃,“區區十載,這薩曼圖未免也當得太窩囊了。”好好的男兒,先被煉化成影靈,再繼承這敲骨吸髓的爍金血,最終因疼痛難當而自戕。

“我便罷了,那兩位折損的師弟,最為冤屈。其實......那時我身上帶著死符,卻不能真的損害烏槐部首領。”

“可回離保幾次威逼你,不值得你如此忠心。”東韃軍營中的種種仍歷歷在目,藺如風如今想來依然心懷忐忑。

“我的忠心不是為他,而是為我的師傅。”

夜已深,景五的懷抱舒適至極,藺如風困得睜不開眼睛,嘴裏仍在嘀咕:“這勞什子爍金血究竟什麽來頭......”

不多時他便沈沈睡去,景五便借著月色認真端詳對方的睡臉,終於不用再需要借助影靈的視界。幾縷發絲落在藺如風的眼角,景五輕輕撫去,順勢緩緩摩挲著對方的臉頰,在其耳邊喃喃細語:

“我知你今晚一直忍住沒問出口的是什麽,我不後悔設計結識你,也不後悔害了沈放,只後悔成為困住你的枷鎖。我活著,你便沒有前路,我的命就是你的過路公驗。”

景五小心地鉆出被窩,穿好衣服回了東屋,屋中連爐火都未點,冷得很,他擡頭望向半空,雪停雲散,此刻星月交輝。

明日一定晴空萬裏,他心想。

猛地睜開雙眼,藺如風乍然從睡夢中驚醒,側耳聽了片刻,並未有任何異樣。他心中莫名驚悸,突然想到睡前景五就在自己身邊,此時人卻沒了蹤影。他剛想喊人,卻立刻止住,冥冥中有些膽怯,不敢打破此時的寂靜。

黑漆漆,又靜悄悄。鬼使神差般,藺如風胡亂裹上外袍輕步來到東屋,打開門的一瞬間,他被眼中景象嚇得忘了呼吸,雙手緊握,指甲摳進肉裏。

東屋地上點著篝火,加之此時月明如晝,藺如風看到十分清楚,屋內正中央,景五赫然歪倒在地上。詭異的是,景五周圍擺滿了物件,分別為九根鋼針、九個鍘刀、九個犁鏵、九堆火、九根鞭子、九個銅錢、九面銅鏡和九把劍。

此為大漠薩滿教義中的九道關,是成為新薩滿的重要儀式。

藺如風不認得這陰儀,甚至無暇顧及景五,此刻正跪伏在景五跟前的男子奪去了他全部的心神。這人□□地憑空出現,背對著門,仍然忘我地舔舐著什麽,藺如風霎時明白了。

“滾!”

男子迅速地轉過頭來,蒼白震驚的臉、沾染血跡的嘴唇,藺如風猜得不錯,這恐怕就是最後的那只影靈,剛剛正是在吸食景五的爍金血。

這人明顯才註意到藺如風進了屋,看起來十分害怕,迅即閃身躲到門後,環顧四周後偷偷去拿掛在一旁的衣袍。

藺如風這聲大吼不僅喝退了怪人,也喊醒了景五,他本因失血昏迷,此時醒來也是萬分虛弱。景五向藺如風微微伸手,藺如風趕忙靠了過來,緊緊握住了對方。

“我死了,便算是你對大齊的交待,你可以放心地回扶雲城了。”一句話景五費了好久才能說完,又發現藺如風手中受傷出血,連忙示意那怪人過來舔舐,藺如風強忍著厭膩僅讓對方輕碰了一下。

“既如此,他便永遠忠心於你。”藺如風不明所以,此時也顧不上了,只能用力抱著景五,景五眼前一片模糊,勉力說出最後的話便暈死過去。

“如風,是我負了你,忘了我罷。”

不僅負了你的信賴,也負了你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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