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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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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寒冬臘月裏,宮羽額頭竟然泛著汗珠,他翻來覆去看了多遍,意思都是一樣。

冬月初三,大興城東門內,金靈遇到了要出城的藺如風。

“這些呢,也瞧過了嗎?”張業看不懂短箋上的暗語,只能連聲催問宮羽。

“都已閱過,信中說藺如風看似無恙,與一瘦高男子乘車同行,我估計此人即是景五。”

信鴿帶回來的短箋數量眾多,其上消息有實有虛,只有宮羽能準確分辨,因此張業等人收到短箋便將他找來翻譯暗語,只是沒有人想到金靈傳回來的居然是藺如風的消息。

藺如風能與他人傳遞消息,說明他並未受制於景五,而是甘願同行。雖無人點破,但宮羽知道其他人早已認定藺如風必是景五同謀。

“東門......他們出了大興城能去哪裏?”楊吉安問道,他與張業一同趕來審閱短箋,還是他先想起來這些信鴿是由宮羽豢養的。

宮羽舔了舔嘴唇有些猶豫,他一時無法分清自己的心意,究竟是希望藺如風被抓回來,還是盼著對方走得越遠越好。

就在這時有將士傳來剛剛收到回信,張業迫不及待地打開信箋,還一邊吩咐著宮羽,“你速速回信,讓對方想方設法弄到此二人出城時登記的名冊,看他們要去往何地。”

宮羽領命離開了議事廳,他心裏盤算藺如風和景五不至於傻笨到要用真名出城,即不知真名自然無法查出去向。他哪裏曉得,藺如風和景五是夾在一個少有的大型車隊中出的城,在城門吏的名冊上十分容易便能找到。

因此幾日後,完全出乎宮羽的預料,金靈真的傳回兩個陌生的名字和一個陌生的地方。

迤都。

此地又名察罕七老圖,居大漠之北,與大興城有千裏之遙,藺如風和景五為何要去此地?

迤都深處大漠腹地,大齊的斥候和暗探尚未有人去過那麽遠的地方。眾人皆不得要領,宮羽卻不太相信:“這名字是假的,那目的地極有可能也是假。”

楊吉安點頭附和,看向宮羽問道:“你覺得景五會去往何處?”

對方只提景五,不提藺如風,宮羽猶豫片刻後,沈聲說:“諸位將軍是否已派人去蓋州衛尋找,景五說他曾昏沈數年,病愈不過一載,我認為這世間並無更多可去之處。”

宮羽說完便有些氣餒,他不知自己此舉算不算背叛了藺如風。

楊吉安暗自與張業示意,看張業很輕微地點了點頭,便走到宮羽身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前幾日便收到了蓋州衛的回信,並無景五返回的消息,不過我們並未想到景五會在事發半月後出現在大興城,所以按日子算來,回信作不得數。”

一衛之人數相當於一縣,下轄數個千戶,即便衛所全力配合,查找起來仍需好些時日。即便此時楊吉安算是完全信任宮羽,也不會將詳情全盤告知,他心中總覺得宮羽不會常留此地,待藺如風歸案後還是將之送回原籍為好。

藺如風和景五不曾知曉,二人命運一度危在旦夕,陰差陽錯之下他們與去蓋州衛尋人的將士只差了四、五日的腳程。

藺如風住的客棧在廣寧府的東南方,他從絲綢坊拐到正中央的南北大道上,一座高大石牌坊就樹立在道中央。

他行到跟前才知道此石牌坊為表彰本朝已逝遼東大將軍李成梁所建。高約三丈、寬四丈,四柱五樓,橫刻“天朝誥券”及“鎮守遼東總兵官太保兼太子太保寧遠伯李成梁”,前後兩對夾柱石獅威風凜凜。

李將軍駐守遼東幾十年,多次擊敗東韃侵擾,七十六歲高齡時仍被再次啟用。這說明其人軍功彪炳日月,即使在他百年後,回離保也不敢染指餘威猶在的廣寧府。但同樣也佐證朝中將星稀薄,需要沈放從西韃千裏奔襲相援扶雲城。

藺如風繼續前行,不遠處赫然立著一座鼓樓。此鼓樓曾作為旗纛廟,懸掛軍帥大旗,亦是李成梁將軍的點將臺。鼓樓高大雄渾,威武壯觀,不知何時能再次迎來威震八方的名將。

藺如風自然想起沈將軍,愧疚難當,腳下行得愈發急切,過了鼓樓便看見前方人煙阜盛,心想大約離腳鋪不遠了。

采買年貨的百姓摩肩接踵,幾輛駝物的騾車堵在路中央,藺如風一時被擁塞住了。他眼瞅著不遠處就有一家腳鋪,卻擠不過去。

他頓時心中生出一絲不安,茫然四顧想尋個縫隙搶行。殊不知他昨晚到今晨食不果腹,疾步奔走了半晌,又加之急火攻心,不僅似昨日頭暈眼花,此時更是眼前一黑,徹底軟倒在地。

剛倒地時,藺如風雖無法言語卻尚存些微意識,他聽到周遭有路人圍了過來,浮浮沈沈之中,有人竟喊出自己的名字。

如風,如風。

熟悉的字眼,熟悉的聲音。暈過去之前,藺如風想,這是對方第一次喚出自己的名字,隨後他的思緒便如風般飄散了。

景五一早起來趕著油幢馬車采買了好些過年用的香燭、茶果,此刻又騰出一大塊地方安置藺如風。景五坐在前面趕車,他無論如何也沒想過會在大街上遇到對方,但在半路上發覺當初留在藺如風身上的蹤跡符箓,便一路尋了過來。

昔日裏事事需要自己照料、連衣裳都穿不好的藺如風,是如何變成今日這般雙手已廢仍掙紮離去的、倔強執拗的藺如風?

景五不禁譏笑,心知一切因果皆源自於自己,仿若一盆冷水兜頭傾覆,手腳都被冰得打顫,喉間再次翻湧出血腥味,又強忍著咽了回去,恰是自食苦果。

馬車直接去了醫館,大夫說藺如風此癥結為寒邪入侵、肝氣凝滯,重新開了方子,待藺如風轉醒喝了藥,二人才趕回客棧。

藺如風錯失去路,心中微弱的火苗已滅,病邪瞬間便將他吞沒,昨天還能奔走的人,再次醒來卻一病不起,此乃積郁成疾。

到達廣寧府的第四日清晨,景五把藺如風抱到車廂裏,將人捂得只露出一雙眼睛,隨即踏上出城的路。他知道藺如風如今萬念俱灰,他要抓緊回去。

出乎景五意料,出城的百姓眾多,原來今日為冬月十五,是當地人祭拜山神的重要節日。

五岳五鎮,四海四瀆,由《周禮》最早記錄在案,祭祀岳鎮海瀆的傳統沿襲至今。其中五鎮為中鎮霍山、東鎮沂山、西鎮吳山、南鎮會稽山、北鎮醫巫閭山。

醫巫閭山縱橫南北,山名源自東夷語,前朝皇帝遠征高句麗時,下詔書修建醫巫閭山神祠,即為北鎮廟,此廟位於醫巫閭山東麓、廣寧府西側。

景五自然沒有心思去拜山神,人潮交織中,他的馬車宛如唯一的逆旅,緩慢而堅定地逆流向上。

幸好客棧離城門不遠,並未耽擱太多時辰,第二日晌午時,他們就到了鶴亭村的村口。

景五剛到廣寧府時給家裏傳了信,此時在這裏等著他們的是十多個村裏的孩童。年前返鄉的人多,孩子們常常等在村口迎人,偶爾能分得一些鎮子上才有的稀罕吃食。

此時也是如此,只是孩子們對於景五有些陌生,看到馬車駛來也不敢出聲招呼,只有一個小丫頭嘣地跳出來,竟然張開手臂攔停了馬車。

景五知道習俗也備好了糕點,但孩子們一般都是遇到相熟的人才敢出聲,沒想到這個小丫頭如此膽大。

孩子們有些怯,其中一個小孩拿著糕點問攔車的小丫頭:“燕子,你認識這位哥哥?”

“那當然,是我家的哥哥呢!”小丫頭聲音洪亮,十分驕傲,沒註意到景五一臉疑惑。

藺如風本在車廂中暈暈沈沈,聽到車外的說話聲,略清醒了一些,知道此時進了村子,便挑起車窗的帷簾打量起來。

廣寧府到蓋州衛所還有官道,進到村子後他們便沿著東西向的一條河流西行。河道很寬,此時水量驟減,僅餘河中心的水流。冬日寒冷,兩側裸露的河床上結滿堅硬的冰層,岸邊枯黃的蘆葦隨風回蕩。

這水估計匯入北海,因此冬日裏仍川流不息。此時日頭很足卻沒有暖意,海風愈發凜冽,耳中是嘈雜的流水聲,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田埂。田埂修得很高,約是夏日水位上漲,極易淹沒莊稼。

進了村子藺如風就察覺不對,他雖不曾在村中長大,亦知道農戶常常聚居一處,但這鶴亭鄉不同,他們沿河西行,每隔一段才遇見兩三戶民房,這村子裏的人家竟然是沿著河流東西橫向排列。

不多時,前方有十多個人一同站在路旁,景五將車停穩後,向其中一位老者長揖到底,老者滿臉欣喜將景五扶起。

這人大約就是景五的家人了,圍著的怕是相熟的鄰居,看衣著舉止與關內無異。藺如風覺得自己再坐在車上未免過於沒有禮數,借助景五的攙扶勉強向老者行禮。

老者姓李,看起來年過半百,胡須花白,穿著厚實的織錦袍子,看起來比同鄉要富貴不少。估計此人在村子裏德高望重,鄰居不僅來迎接他們二人,還熱心地幫忙搬拿行李物品。景五向眾人介紹藺如風,只說是來養傷的,過了年再走,老者笑著點點頭並未深究。

藺如風還是第一次住進村子裏,他從進了院子便忍不住打量。院子很大,院門開在南面,四周被籬笆圍住,一條小路通向正中的房子。這房子是典型的灰背頂,此地常見的民居,房頂多是拱形,前後稍低、中央鼓起,頂上不置瓦片而是平實面層,避免大雪在屋頂堆積。

東西兩側的倉房分別裝著畜牲和農具,進了正屋大門,便是略顯局促過道,此過道不僅南北分開兩門,通向前後兩個院子,東西還有兩門,通向東西正房。

藺如風跟著進了西屋,整個南墻上面是窗戶下面是火炕,北面放著家具、香案,屋中央放著幾把椅子,老者端坐在上首,景五扶著藺如風坐在對面。

鄰居們熱鬧了一陣便散了,只剩下一位嬸子。藺如風剛剛就看著這嬸子好似主人招待客人,卻不見景五給她行禮。

“你先回去,我晚些再過去。”老者沖這嬸子正色道。嬸子明顯一楞,看了看景五和藺如風,面色不虞地走了。

至此屋內無人出聲,直待嬸子出了院門向東而去,那老者倏地站起來,噗通跪倒,膝行至景五面前。

藺如風頓時瞠目結舌,只見老者納頭便拜,口中疾呼:“老仆有罪,請幻頓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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