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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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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景五將柴房裏的火撲滅,轉身出去偷來一件羊皮襖,給藺如風穿上,留下幾吊錢補償損失。襖的主人估計十分高大,穿在藺如風身上不大合適,不過正好能將雙手遮掩起來,免得惹人側目。

景五牽著軍馬走回村口,此時東方微亮,藺如風才看清,他們此時就在城郭不遠處。這雪是前幾日剛下的,村子農戶太少,只有村口附近的小路上才有些往來的車轍、腳印。而不遠處的田埂上,一串馬蹄印突兀地指向西方,那是他們來的方向。

藺如風跟著景五又走了幾步,到一處拐角停下,四下無人,只聽得見軍馬打著響鼻。他心裏估量,此時大約是卯時,此處距離扶雲城七百裏,若順利的話,後日一早便可到達城門,正趕上卯時開門入城。

騎馬出行雖然快捷,但馬蹄印是無法抹去的線索,他倆已在村子盤桓了三個時辰,只怕追兵將至。

大興城本就是韃靼人的地盤,藺如風心中只覺得速回扶雲城才是唯一出路,哪怕回去要面對萬千指責。

他心中正思索該如何勸解景五聽從自己的想法,不料對方毫無預兆地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劃向其左掌心。

他忙撲過去阻攔,卻被眼前所見嚇得失神。傷口不大,卻很深,血眨眼間就湧了出來。

不過,那是血嗎?

確實是紅色的鮮血,但在這熹微的晨光下,碎碎點點的金色光亮密布其中,好似西域葡萄美酒混入了大量碎如齏粉的金箔。

更讓藺如風頭皮發麻的是,這些血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傷口在慢慢愈合,出血越來越少合乎情理,可流出來的血卻憑空消失,這究竟為何?

藺如風眼看著手掌上的血呼吸間就消失不見,不禁瞪大雙眼看向景五,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

可景五卻不作聲,利落地收起匕首,將右手食指用力戳進傷口深處,收回來時指尖已滿是鮮血。

在藺如風呆楞楞地註視下,藺如風屏氣凝神開始在空中舞動沾了血的手指。

那分明是空懸的,卻好似掛著透明的絹布,金紅色的血就留在其上,血不夠用時景五就繼續戳進傷口取血。不多時,一副懸在空中、以指作筆、用血代墨的圖紋,出現在藺如風的眼前。

只不過,這不是字畫,而是符箓。

就如同在將軍府那日,景五又是輕輕揮動手掌,一個黑色人影驟然閃現,等景五再次揮手,如同沖向和勒博那般,黑影猛地沖向了符箓。

兩者相觸的瞬間,符箓霎時間金光大爆隨即消散,而黑影好似比之前更加幽深了,矯健地跳上馬背,縱馬向南而去。

藺如風看著黑影離去,一路留下深深的馬蹄印,無論寬度還是深度,同他們來時的蹄印相同。

那是扶雲城的方向,他想。景五如此安排,那裏必然不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沈放書房、敵帥寢帳、大興城外,二十天內,藺如風三次見到景五驅動異能,再如何不信鬼神之說,此時也徹底折服了。

他側頭註視著景五,對方長身而立,仰著頭眺望東方,遠方旭日暫未升起,但光芒萬丈的朝霞已經穿破天際。與景五一同眺望的,是大地覆著的冰雪,它們因朝霞而熠熠生輝,仿佛激動地等待著日出。

這究竟是巫鬼技法?抑或是茅山道術?

對方仍穿著自己最熟悉的夾棉袍,但在藺如風的心目中,景五已然面目全非。夏日相識、秋日相伴的景五、戴著黃金面具受人跪拜的薩曼圖,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藺如風心中無法平靜,卻意外發現景五神情中居然蘊含幾分悲傷,心中不免驚訝。不遠處的枯枝間停著幾只老鴰,呱呱地叫聲打破了寂靜的周遭,喚回了藺如風的游思。

他二人沿著村口小路走到大興城的西城門時,景五竟然拿出兩份毫無破綻的公驗,守城將士檢閱、記錄後痛快地放行。

水囊、飯食、口令,這些還可以勉強當作景五因回離保突發獸行而臨時搜羅來的,可由官府發放的公驗文書絕不是一朝一夕可得。

禹平水土,定九州,計民數。

從大禹開始,計民數就是歷朝歷代最重要的事,其為土地分配、征收賦稅、興辦勞役的依據,每戶文書一出三本,縣、州、戶部各存一本,力求做到有據可查、防止作偽。

為避免土地閑置和流民暴動,朝廷嚴格限制百姓跨縣、跨州行動,離開故鄉必須持有官府發放的身份公驗,其中註明時間、事由、目的地等詳實。

藺如風清楚瞥見景五拿出的公驗上寫著冬月初三,即便韃靼沒有大齊監管嚴苛,這份公驗也表明對方早就精心策劃了一切。

藺如風頓覺頭皮發麻,他不知景五究竟從何時開始謀劃,又到底謀劃了些什麽。

沈放、回離保,二人被害皆出自景五之手,自己也都親眼所見。難道,昨晚之事並非意外,而是回離保和景五一起設局?自己一介布衣難不成還有其他可利用之處?

這城門不大,寬二丈有餘,景五先走出城門洞口,從藺如風這廂看去,半拱的城門正好籠住景五,好似他整個人被困在了鳥籠裏。

老鴰,景五曾經這樣比喻作為薩曼圖的自己。

藺如風又想起昨晚的口令,他倆真能如黃鷹和架鵝一樣飛出籠子嗎?甚或,又飛入了另一個籠子?萬千思緒迫得藺如風一時停住了腳步。

景五已經走出城門,雖然時辰尚早,但街道兩旁的商戶已經開門,幾個小廝、跑堂正在打掃自家門面。對方就站在這忙忙碌碌中,回頭等著自己。

這街景同扶雲城的胡同如此相似,對方好像又變回了住在小院裏的景五,那個自己最熟悉的清微淡遠的景五,而不是殘害沈將軍的薩曼圖。

愛與恨如同盛夏時節最強有力的藤曼,扭結著藺如風的心,他想跟景五問個明白,可一個曾經利用、瞞騙自己的人,能問出實話嗎?

一旦問出實話,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景五看出藺如風神色有異,對方站在城墻的陰影裏,盯著自己發怔。

可是此時和勒博估計已經醒了,很快追兵就要順著馬蹄印追來,萬一有人知道他手中的公驗詳情,去城門口查看名錄就能發現他們已經進了大興城。

“快些來!”難得地,景五一臉焦急。

藺如風驀地心軟,又想起第一次見景五時,對方捧著包子滿臉歡喜的樣子。

此刻,愛意稍稍占了上風。

他被關在囚籠時,回想過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意圖找出景五欺瞞自己的證據,卻對那晚月下的親吻,念念不忘。

藺如風神色一凜,快步向景五走去,拉起對方的手跑出城墻圈出的籠子,跑進熙熙攘攘的人世間。

兩人尋了最近的一間客棧,先讓藺如風補眠,景五怕小廝耽擱,自己去燒了幾桶熱水,把藺如風喚醒沐浴,再換上幹凈裏衣。

水燒了很多,藺如風讓景五也脫了一起洗,他本沒有旖旎的心思,只想著還要趕路,下次沐浴也不知是何時,但景五斷然拒絕,讓藺如風很是納悶。

景五心中焦急萬分,他不清楚和勒博會如何部署追捕,畢竟他的身份是薩曼圖,是要求手下“請”他回去,還是死活不計,景五完全沒有把握。但他十分清楚,藺如風如果被捉住只有死路一條。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務必確保藺如風能活著離開。

害了沈放便是陷藺如風於不忠不義之地,他自慚沒有資格再與對方相伴,只是目前情勢所迫,二人才得以同行。

連坐下來飽腹的時間都沒有,洗完便退了房,找客棧裏撩高兒的夥計打聽清楚,兩個人一路來到大興城的車馬行。

韃靼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大興城又是東韃行商作販聚集之處,這裏的車馬行最是紅火。

拉車的挽馬、供人騎乘的騎乘馬、運物的馱馬應有盡有,除此之外,還有牛、騾、駱駝等牲畜,皆在此買賣。

因韃靼的男女老少都騎馬出行,所以大齊人最常乘坐的兩輪或四輪馬車在此處不太常見,景五轉了好久才找見一輛油車架閑置在角落,藺如風一眼看出此車架乃大齊之物,料想是被韃靼人劫掠而來的。

景五會騎馬但不會相馬,藺如風不會騎馬但馬車可坐得多了。付過車架的定金,讓店家幫忙拾掇幹凈,他倆抓緊去挑兩匹挽馬。少頃,藺如風便相中兩匹頓河馬,頭直頸斜、胸寬肋張,再按上車架,一輛油幢馬車就算齊整了。

兩匹騮色挽馬溫馴且富寒威,抗寒持久,車廂用油布帷幕密封,兩個人馬不停蹄采買好各色物品後直接上路。

藺如風坐在車廂裏守著碳盆吃餅,景五在車廂外駕車,正在大興城東門外排隊過驗。

出入城門時,行人易過,但駕著車就不同了。年底返鄉趕路的人多,但是趁著置辦年貨打算賺一筆的商戶更多,載貨的大車車隊排得老長,不僅查人還要查物,登記造冊、簽字畫押,手續也更加繁雜。

景五就被夾在車隊中間,看這架勢想過城門至少還需要半個時辰。此時正值晌午,寒風凜冽之中,景五的心神都在前方查驗的隊伍上,沒註意到有人偷偷摸到了車廂旁。

車窗的帷幔被人緩緩挑起細縫,一個小玩意兒被輕輕拋入車廂,藺如風費勁地用掌根去夾,等看清躺在手心的物件時,心中不禁驚喜交加。

這是一個鎏金的小鈴鐺,杏核般大小,工藝精巧,本應放置鐵丸或石子的裂口裏只有一張紙條,所以不曾發出聲響。藺如風費力用嘴銜出紙條,其上只有八個小字:珍之客棧,舊友重逢。

看完金靈傳來的消息,藺如風便將紙條放進碳爐裏燒了。

清早進城之後,客棧、車馬行、各種鋪子,藺如風在大興城整整逛了半日,不知金靈是何時看到自己的,她沒見過景五,不敢貿然相認,現在才尋到機會給自己傳信。

也許此刻金靈就等在不遠處,自己應該去找她嗎?

兩支藤曼再次揪緊藺如風的心,不知這次是何方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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