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進了九月,秋天的涼意徹底消除了殘留的暑氣,只穿單層的布褂子已然受不住了,一大早街上來往的人們紛紛換上厚實秋裝。

景五雖感受不到寒意,也換上了藺如風送來的夾棉盤領袍,家裏另兩位仍在睡著,他便先去清掃院門外的胡同,順帶也掃幹凈隔壁老婦人的院門口。

天剛蒙蒙亮,景五身旁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比別處暗上幾分,好似幾個黑影層疊在一起。

“你們說,師兄們是否也曾經歷過此種事?”景五手中活計不停,嘴裏低聲念叨,不知說給何人聽,何人又能為他解惑。

三個影靈無知無覺無感,景五自然不指望他們能有任何答覆,只是苦於生平第一次有了意想不到的困擾,無處排解。

自他大夢中清醒尚不及一年,除了教他說話、寫字的李叔之外,他與旁人接觸甚少。如今遇到難題,當真困住了他。

近不忍心近,二人身份殊異,景五清晰可見日後的決裂;退又無法狠心退,那樣溫柔的人,期翼地看向你時,誰又能做到昧心轉身?

奈何景五身負重任,等將來他離開撫雲城的那日,必是與藺如風恩斷義絕的時刻。

明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他卻無法預料情關難過。

外出演奏的次數驟減,藺如風懶散地睡到晌午,涼意漸濃後雙魚沐盆裏的水也比往日更燙了一些,藺如風雙手浸入不久便泡得泛紅,景五坐在塌幾對面捏點澡豆探手入水。

景五的手五指修長關節粗硬,手心布有幾處老繭,一看就是常做家事農活的手,難怪寫不出好字來。

而“天下第一琴”的一雙妙手,近看也並不美妙,常年操琴所致,十根手指的指肚均有被琴弦勾勒出的凹槽和厚繭,溶化的澡豆被悉心揉抹到手指上,指根、關節、指肚均被對方稍加用力反覆揉搓。

兩雙手絞結纏繞,生出許多絲絲縷縷的暧昧,等藺如風擡眼看到對方一絲不茍的神情,驀地有些好笑。

“有這精細勁兒,何愁練不出好字?”

景五淡淡笑答:“我才學寫了幾個月,勉強認得千餘字,硬著頭皮出攤賣字,結果只能靠孫大娘接濟。”

提起孫大娘藺如風不免想起那樁烏龍,兩個人自那日明明確定了心意,可景五避嫌至今,此事近來縈繞心間,堵得藺如風難受。

他不是躊躇不決之人,當下收起笑模樣沈聲說道:“那日之事,委實突然,你若是後悔我亦可理解。你盡可實話實說,趁著用情不深,莫誤人誤己。”

藺如風說得灑脫,確實也是心中所想,對於景五他確實懷有好感,但誠然算不上情根深種,若對方有所芥蒂,反倒趁早打住最好。

情這一事,藺如風不在意門閥高低,所求不過是對方的真心實意。

可偏偏景五拿不出。

他心中百轉千回卻不知該如何啟齒,默了半晌才輕聲說道:“我自知淺薄,不敢妄想,承蒙你不嫌棄,我願伴你左右。”

勉強說完景五不敢去看藺如風的神色,起身去尋汗巾給對方擦手,藺如風以為景五難為情,暗自好笑,心中一片歡喜。

過了明路,藺如風心意既定,坐著熏香也不安生,勾勾連連地瞄著景五,隨口問道:“怎麽才學寫了幾個月的字?你究竟年方幾何?可比我年長?”

隨口的三個問題,景五只能回答出第一個,挑能說的實話說:

“少時得了怪病,昏沈多年,醒來連字都不會寫了,村裏一位識字的叔伯新教給我,學了幾個月便離家到了扶雲城。”

他這身世聽來離奇,卻有跡可循,他確實來自於遼東都司蓋州衛,若托人去打探亦毫無破綻。不曾當面哄騙藺如風,這讓景五安心下來,剛剛的“伴他左右”,也未曾明說要伴到幾時。

景五暗自盤算就這般留在藺如風身邊,不主動親近,不開口欺瞞,不表露心意,也許在將來決裂之時,他心裏能好過一些。

至於藺如風,屆時對方的滔天恨意,都是自己罪有應得。

無奈景五只能替自己下決心,藺如風卻當他二人情投意合,剃頭挑子的一頭已然熱起來了。這本是人之常情,鐘情之人就在眼前,如何要做那柳下君子?

此時北地開始秋收,今年的年景尚好,韃靼人也忙著儲存過冬物資,往來消息均無異常,藺如風得了閑便開始逗弄起景五來。

“‘公、公子,你這般粗魯,在下可要惱了。’”景五喝了口茶翻過一頁,繼續生硬地讀:“‘本公子就喜歡見美人落淚,你哭一個給我看看?’周公子說完更用力地捏住身下人腫、嗯、那個......”

藺如風知曉這話本粗俗,故意找來逗他念,但聽著那些諢話從景五口中說出,他自己先羞臊起來:“罷了,文筆甚差,留著點火引碳吧。”

嘩啦幾下,景五板著臉將話本撕得粉碎,攏一起放入角落的木筐裏,裏面厚厚疊了一層,已經不知道撕碎了幾個“周公子”。

藺如風斜倚在塌上,看景五面色不善地坐回面前的椅子,開口哄人:“我近來眼酸,讀不了幾個字就流淚,只能由你代勞,你便辛苦則個。”

景五撇他一眼,冷著臉走過去側著身子坐到榻上,藺如風順勢背靠過來,後腦枕著景五結實的胸膛,閉上眼睛。

景五合掌反覆搓動,等掌心熱了再輕輕捂到藺如風的眼窩上。

藺如風正覺受用,心中一動試探說道:“我剛喝了口涼茶,腹痛難當,你快幫我揉揉。”

景五頓時翻身上塌坐正了身子,將藺如風往上一提靠進自己懷裏,兩只大手重新搓熱,正要開始揉卻被藺如風攔住。

“這袍子太厚,在外面揉搓如何有效?”

景五急於緩解藺如風腹痛沒想太多,解開外袍的扣子撩開裏衣,一雙大手隨即覆上光滑皮肉。他手上勁道足夠,按著按著藺如風就有些不自在,在景五懷裏拱來拱去。

“老實些。”

可景五不知道,剛剛讀話本時藺如風就有些萌動,此時自己被心上人懷抱揉搓,耳邊又傳來溫熱的吐息,他當真遭不住了。

藺如風往上拱了拱,頭枕到景五的肩上,伸手勾住對方的手指,輕輕地往下引。

“再辛苦則個,可好?”

兩個人嚴絲合縫地靠在一起,藺如風又是衣襟大敞的誘人模樣,景五再如何木訥此時也明白對方話中的含義了。

雖然沒有讀出來,但話本裏的那些細節描寫早就鉆進景五的眼裏,此時更是在腦海裏翻騰跳躍。胸中砰砰地打起鼓點,景五感覺自己的全身血液滾沸,雙手不自覺地用力,藺如風連連叫疼。

恰在此時,叩門聲傳來,看時辰估計是食肆來送食盒,景五迅即起身去迎。被外人撞破好事,藺如風俊臉紅得滴血,連忙起身穿好衣裳。

不多時,宮羽也準時回家了。他白日裏忙得很,但晚飯都是回家吃,有時候來不及便托人帶話,帶話的人十有八九是幽州軍中的將士,藺如風知曉宮羽的志向,替他高興之餘又不免暗藏憂慮。

飯桌上,宮羽問道:“胡同裏已經有人家采買過冬的柴火木炭了,咱家要買多少,景五你可清楚?”

今年冬天是藺宮二人首次自己過冬,完全不知道每日需要多少木炭取暖,便問擅做家事的景五。

景五搖搖頭,他也不清楚。

“我也是第一次獨自過冬。”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還是景五提出明日去問隔壁婦人,她的院子跟這邊一樣大,也許能估算出個大概。

次日清晨,景五掃完門口的小路,正巧隔壁老婦人出來灑掃,老婦人隨即詳細打聽一下,方便估算。

“你家可是三口人?燒幾個爐竈?”

“兩口人,住兩間屋。”

老婦人一臉驚訝:“你家不是三口人嗎,除了你,還有兩個後搬進來的?”

“......現在是三口人,但只有兩口人在此過冬。”

老婦人沒有追問究竟是哪兩口人,便告知景五若要過冬需提前準備哪些物品,以及冬日裏城中的木柴和炭火又要貴上幾何。

他們小院不用自己做飯,但藺如風喜好潔凈每日都要沐浴,這又是一筆額外的耗用,景五在心中默默盤算。

也不知,自己走後,對方還會住在這小院嗎?

是否,該帶對方一並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