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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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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孫大娘惱得上前搗了景五兩拳,動靜鬧得大,惹得周圍幾個熟稔的商戶側目,為了給孫大娘出氣,紛紛咒罵起勾搭良家的妓子來。

景五拿著人家名頭打幌子,故此不忍心對方無辜被罵,服軟求饒一番,又替藺如風辯解幾句,眾人哪裏肯信,只說景五如今已經鬼迷心竅。

爭執聲吵到了不遠處的成衣鋪子,掌櫃收好了銀子,不時偷眼瞧瞧立在門口的俊逸男子,從後面看去,一對圓滾滾的耳朵已然通紅。

藺如風面皮薄,以往常被北地的朔風吹得臉皮發疼,此時手足無措地不敢走出鋪子,臉頰燙得很,又猛地想起上次吃完餛飩景五用手給自己祛熱的事,趕忙將懷裏的包袱往上挪挪遮住臉面,低頭疾步離開。

回了院子,四下無人,藺如風便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緩神。

早秋的下午,日頭大得很,但溫度適宜,秋風微涼,正是曬太陽的好時候。

藺如風楞怔半晌,暗道怪哉,自己替旁人臉紅什麽。誰人喜歡自己,本不管他的事,即使宮羽這般親近之人,自己察覺到對方的心意時也是鎮定得很呢。

月老真是亂來,怎麽胡亂給自己牽線,難道真是紅鸞星動了?藺如風瞇著眼擡頭望天,被太陽晃得眼花。

天黑之前景五回了家,自然沒人提起白日的插曲,三人悶聲用完晚飯,景五收拾妥當便回了倒座房,不多時有人敲門,藺如風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景五趕緊給他開門,藺如風抱著一個眼生的包袱進門來,將包袱遞給他:“秋意漸濃,我和宮羽做了一身夾棉的外袍,面料剩下不少順道也給你做了。上次宮羽劃傷你,那褂子我看你此後一直未穿,我拿走請人修補一下可好?”

真是個體貼人。

景五笑笑,痛快拿出那件褂子,袖子確實被劃破了,此時已被補好,只是針腳粗得似百腳天龍。

“我自己補的過於難看,便沒再穿過。”景五難為情地遞給藺如風看。

雖然藺如風生得一雙妙手,做起針線活來未必強過景五,接過袍子打算明日去成衣鋪讓裁縫修補一番。

倒座房到底逼仄,房內除了他此時坐著的竹椅,一張涼塌靠著東墻,西墻是一套竹編的百寶閣,零散放著幾本書。

等到了冬日,怕是要冷得很,若在屋內點個爐子,又怕窗子少不通風,極易熏死人。

藺如風有些躊躇:“西廂閑置不如你搬去居住,我定拘著宮羽,不讓他再擾你。”

景五直直盯著藺如風,屋內只燃著一盞油燈,房門一開竄進夜風,火苗晃動,光影就在藺如風的臉上搖曳。

晃得景五有些看不真切,便發狠一般更加鉚著勁凝視著藺如風。

“不如我搬去你屋裏替你守夜,萬一你半夜口渴或是解手......”

“罷了,我先走了!”

藺如風扛不住對方黑沈沈的眸光攏著自己,臉又開始泛熱,強裝鎮定走出門,豎著耳朵往後院走,卻一直沒聽到身後有關門的聲音,背上仿佛能感受到一束灼人的目光。

不該來的,這人既然對自己起了別樣的心思,對他一丁點好便能得寸進尺,甚至還妄圖登堂入室。

八月十五,仲秋佳節。

藺如風煩心了兩日,景五倒是平常人一般並無異樣。到了仲秋這日,秋雨瀝瀝下了一天,涼意順著雨絲溶入萬家燈火中,秋意濃,卻也濃不過世人的喜慶勁。

傍晚時分,雨總算停了,悠悠秋風竟然吹散了漫天的烏雲,眼見著雨過天晴,家家戶戶期盼起明月當空的美景來。

藺如風照例置辦了瓜果點心,將食案擺到院中時,聽見院門口傳來咕嚕嚕的聲響,不一會就見景五竟然推著一輛獨輪車進來,車上放著兩個大酒壇。

景五一早就冒著雨出門,滿城尋了整日才找到南來的酒水,聽說名喚“南春”,不知是不是藺如風和宮羽家鄉的美釀。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平日裏沒個好臉的宮羽也放軟了唇角,幫景五搬下酒壇,倒了兩盞,一杯遞給景五,他自己默默端起另一杯,輕輕碰了一下景五的酒杯一仰頭痛快幹了。

景五趕忙喝光杯中酒,納悶地看向藺如風,後者也不說話,只搖著頭笑笑。

三個人圍著坐好,景五守著小爐子溫酒,卻越來越吃緊,宮羽簡直海量,後來幹脆拋開酒盞,自己單抱著一個大壇子,握著海碗舀著喝。

藺如風把玩著酒盞也有些發癡,含糊地問景五:“你當真沒有親人在世了嗎?一人獨活,卻是為何呢?”

景五仰著頭望天,不知說給誰聽:“等了幾十年才輪到我,再說我才在世幾載,如何就不活了?”

藺如風醉得迷糊,根本沒聽清景五的話,自己倒是來了興致:“還是你命大,你要是早來撫雲城幾年,趕上韃子屠城,此刻早已轉世投胎了!”

旁邊猛然傳來“啪”的一聲,宮羽醉得狠了,聽見有人提起韃子,頓時上了火氣,搖搖晃晃站起來,摔碎了喝酒的瓷碗,口中還忿忿吼道:“韃子雜種,等爺爺我殺將去!”

藺如風哈哈大笑,景五起身送宮羽回東廂,回來後也拉起藺如風,將他扶進正房,倒了杯熱茶醒酒。

藺如風呷了一口,憐憫地看著景五,輕輕開口:“想必你的親人皆亡於屠城之難,你也不要再尋,省得傷心費神。”

神情哀傷得好似藺如風才是那個伶仃之人,景五看了他半晌,點了點頭:“好。那你和宮羽為何來撫雲城?”

藺如風直覺想說貪財,轉念一想不如誠懇一些,思量片刻說道:“世間男兒,誰人不想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我既無上陣殺敵的本領,只得傾盡所能,為城中百姓、身後萬民獻一己之力。”

醉意上頭,藺如風不想說謊糊弄景五,又無法直言挑破身份,言盡如此,也算對方博得了自己的信賴。

景五剛剛只是轉移話題隨口一問,萬萬沒想到藺如風竟然和自己說了這許多,他深知藺如風身份特殊,卻不明白對方為何信任自己。

喉嚨轉了兩轉,景五還是問不出口,神色也躲閃起來。

“不值得,你會後悔的。”

涼風熱酒交織,藺如風面若芙蓉,頭腦也暈沈沈的,沒聽清景五的低語,倔強勁上來,扯著景五的衣領湊近,大聲追問:“再說一遍。”

熱氣縈繞景五,頓時覺得藺如風熱得異常,景五探手輕撫對方額頭,果然發起低熱來。折騰半宿,景五守著藺如風發汗退燒後,困得睜不開眼便合衣擠在一處睡了過去。

第二日,陽光灑進小院,又邁入門檻,再悄悄溜進正房,仍沒驚擾到三口人的酣睡。院裏的石桌上酒具散放著,樹葉子已染黃,秋風掃過,便吹落幾片在空中舞動一番,待秋風狠絕離去,葉子只得無力墜落。

往日最嗜睡的藺如風竟然先醒過來,此時人被捂在棉被裏有些粘膩難受,他輕輕動了動,手腳居然有酸麻之感,待睜開了眼,驚覺身邊還躺著個人。

慘矣,若是宮羽,那自己可真說不清了!

沒等看清人,藺如風趕忙閉緊眼睛假寐,只盼著對方立刻清醒離開。

“醒了?”暗啞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藺如風頓時松了口氣。

幸甚至哉,是自己心中期盼之人。

想到這裏,藺如風心中一時慌亂,縮進被中,只留著一雙眼睛偷偷撇向景五。

“為何宿在此處?”藺如風心中打鼓,暗自猜想為何四肢酸軟,不知昨晚......

“你昨晚喝酒被夜風撲了有些低熱,現下覺得如何?”景五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的花花腸子,直截了當打斷了藺如風的臆想,起身規整下衣裳,便拿起沐盆出屋去打水。

藺如風這才有功夫細瞧,景五雖說也宿在床塌之上,不過自己單獨蓋著一床棉被,景五披著外袍在床邊將就了一晚。

癡兒,棉被這般大,一起擠擠又有何妨呢。

正房裏收拾妥當後景五又去叫醒宮羽,三人用過午飯,景五便推著獨輪車去還酒壇子,他這邊剛剛出院門,就有人哐哐砸門氣勢迫人,驚得藺如風也跟著宮羽去了前院。

一開門,三四個壯漢立即湧了進來,分兩側站好,賣包子的孫大娘走上前來站在正中,發現不見景五,沈聲責問藺如風:“景五何在,他已許諾入贅我家,今日我便要帶他走。”

“什麽?!”

不僅藺如風,連宮羽都驚駭非常,雖然他看不慣景五,但從沒懷疑過他對藺如風的心意,為何平白無故突然蹦出一個岳母來尋女婿?

藺如風聞聽此言覺得自己仿若瞬間凍僵了,硬著頭皮地將幾個人迎進廳堂,說明景五去向,大家便只好幹坐著等他回來。

他何時定下了親事?怎麽就要入贅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藺如風胡思亂想,宮羽坐在下首同樣煩惱,擰著眉生悶氣。

他倆沒有服侍人的習慣,一時被驚住都忘了給幾個人上茶,孫大娘帶著子侄越等越生氣。

她看中景五有些時日了,本以為這親事保管能成,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青樓出身的浪蕩子,她氣不過,又覺得是景五一時糊塗,不如趁早將人帶走,如他幡然悔悟也算亡羊補牢。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前院傳來腳步聲,屋內的幾個人伸長脖子望過去,只見景五跨過二院門往正房走。

孫大娘性急又怕景五不承認定親之事,沒等人進來,便站起來向景五嚷道:“景五,我請人求算了黃道吉日,你和我家小女的親事就訂在下月初六,你不如跟我回家籌備一番,如何?”

她話音剛落就往外走,幾個子侄跟在她身後,有手腳利落的已經扯住景五的胳膊,看架勢就算他不同意,綁也要將人綁走。

藺宮二人不明就裏不敢去阻攔,宮羽心中怒氣更盛,那嬸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地,只當景五確實應了人家,暗道真乃欺人太甚。

景五僅僅聽清孫大娘的只言片語,又見幾個漢子來抓自己,同樣驚懼不安,被人架著往外走。

“景五!你果真定親?!你不是......”

藺如風追出來站在正房廊下,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只是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敢在心中問自己。

你不是當著那麽多街坊,說傾心於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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