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梅林 上窮碧落下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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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梅林 上窮碧落下黃泉
“為何只有你能撫平他身上鬼氣, ”閻王接過勾魂傘說，“又為什麽跟你在一起才能心安，原因都在這裏。”
喻燈靜靜聽著，睫毛顫了纏, 沒說話。
勾魂傘通體黑色, 只有一根傘骨雪白。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為什麽, 但是每次問閻王他都語焉不詳, 後來被閻王封了記憶, 他那時便認為勾魂傘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許多年之後，他在酆都守著心脈盡毀的晏無塵, 看著當閻王把傘骨拆下來的時候, 終於回想起那個梅花盡落的下午。
那是一片梅林, 當年那個小鎮叫什麽他早已經記不清了, 興許那裏本身就沒有過任何名字，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野梅林。
那一年鬼門就開在了那裏。
晏楚昀只身一人站在鬼門前，顯得身形有點小。成千上萬的冥獸奔走嚎叫，千軍萬馬踏過他胸口。
卷起的陰風吹得花瓣落了一瓣又一瓣, 最後直直鋪了一地。
都是紅色的，像是鋪了一層溫柔潤澤的血。
似乎太疼神經就會麻木，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卻莫名想起自己走時要毋清帶給他師弟的信。
這封信他寫了很久，措辭不對推翻，稱呼不對也推翻, 甚至有一個錯字都要重來, 廢稿寫了幾百遍，可能是想寫的話太多，也可能是想寫的話說不出。
他本以為他們這輩子就這樣了, 最後他沒有拖他師弟下水，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最好結果了。
誰知道命運一個巴掌又把晏無塵給扇了過來，他一身紅衣出現在梅林裏的時候，晏楚昀怔了一下。
晏無塵對他們的相遇沒有一絲意外，似乎就是尋他而來的，他顧不得地上滿地的泥濘，硬頂著陰風直接沖過去。
太久沒見，想說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他只能喊出來一句師兄。
晏楚昀幾乎就要走出去了。
理智倏忽回神，下一秒，花瓣都被卷了起來，隔絕住兩人的視線。
晏楚昀的聲音從很渺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說：“走。”
“師兄，”晏無塵在外面叫他，語氣很急，“你讓我進去。”
花瓣落得更多了，晏無塵就連想從縫隙間看見他師兄的身影都不能。滿目都是紅色，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麽。
沒有回應。
“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晏無塵問。
他說完等了許久才聽見回音。
“走。”晏楚昀還是那一個字。
“師兄，”晏無塵說，“你曾說過的，必不會有反目那日。”
這句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接將晏楚昀捅了個對穿，分不清是因為奔騰的冥獸還是因為這句話，心口更疼了。
疼得他喘不過來氣。
“我想說，山高水遠，”花瓣倏地全部落下來，晏楚昀就站在他面前，邊喘息著邊笑著看他，“就此別過吧。”
被卷進去的所有東西，枯枝、碎石，剎那間全都被撕個粉碎，但是晏無塵一步一步往裏走，他能感覺到一股風輕柔地打著旋環在他旁邊。
“可是我不想。”晏無塵喃喃說。
他垂下眼睛，撚起一片飄飛在他身旁的花瓣，忍不住想要質問，這就是你說的就此別過嗎？
不等他走進去，鬼門洞開，陰氣洪水一樣奔湧而出，全都湧進一人體內。晏楚昀的身影逐漸變虛，就要看不見了。
晏無塵朦朦朧朧間聽見他師兄問了一句：“什麽？”
不等他回答，枯枝和落花糊在一起，哪裏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黑。
聽覺與視覺被全部占據，他聽不清也看不見，只能憑借本能半跪下來。每一處皮膚都如同刀割，他就像是站在暴風眼中間。
“我說，”晏無塵半跪在地上，手掌朝內，似乎要把自己的真心嘔出來給他看，“我不要你死！”
他曾聽人說，陰氣入體之時，若是骨肉至親可承擔一半。但命運弄人，他雖然叫了他那麽久的哥，他們卻從不是骨肉相連。
不過沒關系，他取就是了。
梅林裏的陰風許久未曾止息，三個時辰後，風終於停了。
那之後，晏無塵半人半鬼之身，晏楚昀勉強未曾散魂。
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思而不得見。
—
喻燈之前也沒覺得自己能有那麽不冷靜的時刻，似乎整顆心都吊在一個人身上，他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在想，別人跟他說話的時候在想，甚至就連自己坐在那人身邊，他還是會想他。
呂岱被抓，但是忤官王的身份在，不能處死，只能囚禁。還有剩下的叛軍，無論是收編還是處死，都要有人看著。
所以閻王偶爾會叫他過來幫忙處理下後續事宜。
閻王殿內，閻王在一堆文卷中焦頭爛額，於是調戲喻燈解悶：“走了一個呂岱，下一個不安生的不知道是誰呢，小喻燈，你確定要走嗎？”
喻燈頭也不擡：“等來了再說。”
閻王：“也不知道跟誰養成的性子，這麽叼。我記得你師父當時也不……”
他話說到一半，才發現喻燈眼神已經從文卷上游離出來，閻王順著他目光看去，發現他盯著一盞紅色的燈盞。
閻王：“……”
喻燈和他不一樣，他不需要有人解悶，他只要在書桌前坐著就能沈得下去，就是有人在他旁邊調情他也未必聽得見。
閻王又想了想，現在這個情況，可能某個人得排除在外。
他又叫了他一聲。
“你說什麽來著？”喻燈倏忽回過神，閻王正準備說話，就看見他按著桌子猛然站起身，“時候到了，我得回去煎藥。”
閻王：“……”
“你就不能讓那小孩煎嗎？”他在後面欲哭無淚地喊。
“不能。”喻燈頭也不回地說。
“那我怎麽辦？”閻王又問。
“你誰，”喻燈斬釘截鐵地說，“不認識。”
閻王：“……”
好好好，有了情人忘了師伯。
他就要走出去的時候，又突然回頭看著浮宮墻壁上掛著一幅字畫，仍然用布遮著。
“實在不行就把字摘下來，”喻燈邊往外走邊說，“用布蓋著不好看。”
“你管我，”閻王一字一句地回過去，“你誰，不認識。”
喻燈笑著出了門。
喻燈不在的時候，毋清就會守在盛湙身邊，他昏迷了三四天，即使已經沒有了大礙，但是身邊還是不能缺人。
或者說，喻燈也不敢讓他身邊缺人。
回了家，先是煎藥再是餵藥，喻燈都是親力親為。
毋清站在床邊看著他一勺一勺餵藥，他沒見過喻燈這麽照顧過誰。
當時景園裏，就算是幾歲大的小弟子生病，他也都是安排他和幾個年紀稍長的弟子做。
世間人情他一向看得淡，淡到了有些獨的地步。
有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喻燈像個沒有繩的風箏，只要他想走，一陣風就走了，沒有一絲牽掛。
但現在他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似乎是尾巴上終於拴上了繩。
而這個繩，現在就在床上躺著。
藥餵完了，喻燈順手把湯勺和碗遞給毋清，毋清接了之後說道：“老大，是不是等盛隊醒了之後我們就能走了？”
他現在是不用被禁足了，但是這地方確實不好玩，他已經在鬼市上蹲三天了，再蹲幾天全酆都的鬼都該認識他了。
而且也不知道這地方的鬼什麽毛病，興許是沒見過長他這樣的千年老鬼，見了就要來搓一搓他臉，把他當薩摩耶玩了。
然而他話沒說完，突然一個激靈，差點沒閃了舌頭。
他看見喻燈盯著盛湙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親了下他嘴角。
毋清：“……”
媽的，原來他們不是天賦異稟，而是就是在談戀愛！
喻燈這時候擡起頭，很明顯剛才沒聽他說話：“你說什麽？”
“沒什麽，”毋清連忙擺手，臉紅著，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你們繼續……我先出去了。”
喻燈看著他出去的背影，楞了會，接著笑了下。
他想，自己什麽時候這麽不註意場合了，那點克制與隱忍全被他吃了。親完之後又有點爽，就像是在宣示主權。
現在別說是一個毋清，就算是把他扔進掛滿畫像的藏書室，順便再戳幾個閻王，他也還是會想親。
出去之後，毋清蹲下來很想來根煙，來消化一下這有點吊詭的現實。
若是他只認識他們這一世，他接受程度必定良好。但是偏偏他認識他們兩世，他知道這一路有多不容易。
他也終於看明白當年種種下的兩人心底下暗藏的心思，興許是旁邊者清，如今想起來，許多細節在他眼前放大。
原來早就有跡可循。
原來那麽早。
過了幾天，他消化地差不多了，盛大隊長也終於醒了。
昏迷狀態下人恢覆得最快，傷口表面已經愈合地差不多了，外面只能看見一條淺淺的印子。除了睡太久下床不太會走路，幾乎和常人沒有差別。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在這裏再留幾天，等事情徹底處理完，盛湙好得差不多之後再離開。
盛湙醒了之後，喻燈關於酆都的事一點沒讓他參與，他實在憋不住，某一天偷偷帶著毋清上了鬼市。
喻燈正巧從閻王那回來，在家門口把偷跑出去的某人逮了個正著。
“你給我過來。”喻燈看他一眼，轉過頭說。
盛湙給毋清使了個眼色，毋清知道這裏沒自己事兒了，腳不沾地地跑遠。
毋清一走，盛湙便從身後把人抱住，貼在他旁邊磨磨唧唧地說：“哪也沒去，就去門外站了會兒。”
“行，”喻燈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餘光掃了下院子，接著把他拽下來親了一下，“進屋吧。”
盛湙楞了一下，他感覺上一次接吻還是好久之前。
喻燈吻他吻得愈發熟練，帶著點輕車熟路，盛湙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時候被他占了多少便宜。
一個吻就把盛湙心情拉到了天上，剛一進屋他就忍不住說：“師兄，我還買了東西，你看……”
沒等他拿出來，喻燈看他一眼：“不是說，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嗎？”
盛湙：“……”
他凝固在原地，接著氣急敗壞地說：“你演我！”
他撲過去把他壓倒在床上，沒用力地在他肩頸處咬了一口。
“你屬狗的啊？”喻燈邊笑邊說，“怎麽動不動就咬人？”
“我屬你的。”盛湙說著，一擡眼睛，看見喻燈微微顫抖著的有些濕漉漉的睫毛。
他突然感覺很口渴，立刻翻身坐起來，坐得幾乎可以說是正人君子。偶然一瞥，又偶然看見喻燈漏出來一截的手腕。
喉結滾動兩下，他轉了個話題問：“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喻燈坐起來，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還剩下一點。這次反叛肯定不止呂岱自己，下面還藏著許多人，正在一個一個查。”
“噢，”盛湙語氣更加幹巴巴了，“小九和小淵還好嗎？”
“你去的及時，”喻燈還是盯著他，“他倆沒事。”
盛湙知道喻燈正在看著他，但是他不敢回看，而且這種盯視的目光讓他更加焦灼，他整個人憋得快要爆炸。
“噢，”盛湙說，“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我覺得吧，”喻燈聲音壓低了一點，湊近了說，“現在你比較需要幫忙。”
盛湙慌亂中轉頭看他：“什麽……”
不等他說完，喻燈的手已經順著摸過去，不輕不重地抹了一下。
“看樣子恢覆得不錯。”喻燈半瞇著眼睛說。
盛湙腰猛然顫了一下，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他轉過頭，錯過他視線：“你上次說要教我，還作數嗎？”
“作數，”喻燈笑了，“但是今天不行。”
盛湙又轉回來看他：“為什麽？”
喻燈：“等你傷好了再說。”
說著，他就要收回手，但是盛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腕子，他的手沒能收走，依舊停留在那個原來的位置。
喻燈挑挑眉看向他，目光裏帶了幾分挑釁。
意識到這個位置很尷尬後，盛湙下意識就想要松手，但是又覺得已經到了這一步，松手自己可能就吃不到這一頓了，於是繼續攥著。
“師兄，我昏迷的時候，”盛湙閉了閉眼睛，慢慢說，“做了好多夢。”
“夢見什麽了？”喻燈問。
“夢見我很早就跟你在一起，夢見師父把我們打了一頓，然後又不忍心叫我們回來吃飯。”盛湙說。
喻燈笑著說：“師伯說，師父知道了會給我們包兩百紅包。”
盛湙還是攥著他的手：“我還夢見，你……”
他沒說下去，只是睜開眼睛盯著喻燈的臉，眼睛很亮，所思所想都從眼睛裏溢出來，一點不加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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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燈靜靜聽著，睫毛顫了纏, 沒說話。
勾魂傘通體黑色, 只有一根傘骨雪白。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為什麽, 但是每次問閻王他都語焉不詳, 後來被閻王封了記憶, 他那時便認為勾魂傘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許多年之後，他在酆都守著心脈盡毀的晏無塵, 看著當閻王把傘骨拆下來的時候, 終於回想起那個梅花盡落的下午。
那是一片梅林, 當年那個小鎮叫什麽他早已經記不清了, 興許那裏本身就沒有過任何名字，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野梅林。
那一年鬼門就開在了那裏。
晏楚昀只身一人站在鬼門前，顯得身形有點小。成千上萬的冥獸奔走嚎叫，千軍萬馬踏過他胸口。
卷起的陰風吹得花瓣落了一瓣又一瓣, 最後直直鋪了一地。
都是紅色的，像是鋪了一層溫柔潤澤的血。
似乎太疼神經就會麻木，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卻莫名想起自己走時要毋清帶給他師弟的信。
這封信他寫了很久，措辭不對推翻，稱呼不對也推翻, 甚至有一個錯字都要重來, 廢稿寫了幾百遍，可能是想寫的話太多，也可能是想寫的話說不出。
他本以為他們這輩子就這樣了, 最後他沒有拖他師弟下水，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最好結果了。
誰知道命運一個巴掌又把晏無塵給扇了過來，他一身紅衣出現在梅林裏的時候，晏楚昀怔了一下。
晏無塵對他們的相遇沒有一絲意外，似乎就是尋他而來的，他顧不得地上滿地的泥濘，硬頂著陰風直接沖過去。
太久沒見，想說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他只能喊出來一句師兄。
晏楚昀幾乎就要走出去了。
理智倏忽回神，下一秒，花瓣都被卷了起來，隔絕住兩人的視線。
晏楚昀的聲音從很渺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說：“走。”
“師兄，”晏無塵在外面叫他，語氣很急，“你讓我進去。”
花瓣落得更多了，晏無塵就連想從縫隙間看見他師兄的身影都不能。滿目都是紅色，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麽。
沒有回應。
“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晏無塵問。
他說完等了許久才聽見回音。
“走。”晏楚昀還是那一個字。
“師兄，”晏無塵說，“你曾說過的，必不會有反目那日。”
這句話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接將晏楚昀捅了個對穿，分不清是因為奔騰的冥獸還是因為這句話，心口更疼了。
疼得他喘不過來氣。
“我想說，山高水遠，”花瓣倏地全部落下來，晏楚昀就站在他面前，邊喘息著邊笑著看他，“就此別過吧。”
被卷進去的所有東西，枯枝、碎石，剎那間全都被撕個粉碎，但是晏無塵一步一步往裏走，他能感覺到一股風輕柔地打著旋環在他旁邊。
“可是我不想。”晏無塵喃喃說。
他垂下眼睛，撚起一片飄飛在他身旁的花瓣，忍不住想要質問，這就是你說的就此別過嗎？
不等他走進去，鬼門洞開，陰氣洪水一樣奔湧而出，全都湧進一人體內。晏楚昀的身影逐漸變虛，就要看不見了。
晏無塵朦朦朧朧間聽見他師兄問了一句：“什麽？”
不等他回答，枯枝和落花糊在一起，哪裏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黑。
聽覺與視覺被全部占據，他聽不清也看不見，只能憑借本能半跪下來。每一處皮膚都如同刀割，他就像是站在暴風眼中間。
“我說，”晏無塵半跪在地上，手掌朝內，似乎要把自己的真心嘔出來給他看，“我不要你死！”
他曾聽人說，陰氣入體之時，若是骨肉至親可承擔一半。但命運弄人，他雖然叫了他那麽久的哥，他們卻從不是骨肉相連。
不過沒關系，他取就是了。
梅林裏的陰風許久未曾止息，三個時辰後，風終於停了。
那之後，晏無塵半人半鬼之身，晏楚昀勉強未曾散魂。
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思而不得見。
—
喻燈之前也沒覺得自己能有那麽不冷靜的時刻，似乎整顆心都吊在一個人身上，他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在想，別人跟他說話的時候在想，甚至就連自己坐在那人身邊，他還是會想他。
呂岱被抓，但是忤官王的身份在，不能處死，只能囚禁。還有剩下的叛軍，無論是收編還是處死，都要有人看著。
所以閻王偶爾會叫他過來幫忙處理下後續事宜。
閻王殿內，閻王在一堆文卷中焦頭爛額，於是調戲喻燈解悶：“走了一個呂岱，下一個不安生的不知道是誰呢，小喻燈，你確定要走嗎？”
喻燈頭也不擡：“等來了再說。”
閻王：“也不知道跟誰養成的性子，這麽叼。我記得你師父當時也不……”
他話說到一半，才發現喻燈眼神已經從文卷上游離出來，閻王順著他目光看去，發現他盯著一盞紅色的燈盞。
閻王：“……”
喻燈和他不一樣，他不需要有人解悶，他只要在書桌前坐著就能沈得下去，就是有人在他旁邊調情他也未必聽得見。
閻王又想了想，現在這個情況，可能某個人得排除在外。
他又叫了他一聲。
“你說什麽來著？”喻燈倏忽回過神，閻王正準備說話，就看見他按著桌子猛然站起身，“時候到了，我得回去煎藥。”
閻王：“……”
“你就不能讓那小孩煎嗎？”他在後面欲哭無淚地喊。
“不能。”喻燈頭也不回地說。
“那我怎麽辦？”閻王又問。
“你誰，”喻燈斬釘截鐵地說，“不認識。”
閻王：“……”
好好好，有了情人忘了師伯。
他就要走出去的時候，又突然回頭看著浮宮墻壁上掛著一幅字畫，仍然用布遮著。
“實在不行就把字摘下來，”喻燈邊往外走邊說，“用布蓋著不好看。”
“你管我，”閻王一字一句地回過去，“你誰，不認識。”
喻燈笑著出了門。
喻燈不在的時候，毋清就會守在盛湙身邊，他昏迷了三四天，即使已經沒有了大礙，但是身邊還是不能缺人。
或者說，喻燈也不敢讓他身邊缺人。
回了家，先是煎藥再是餵藥，喻燈都是親力親為。
毋清站在床邊看著他一勺一勺餵藥，他沒見過喻燈這麽照顧過誰。
當時景園裏，就算是幾歲大的小弟子生病，他也都是安排他和幾個年紀稍長的弟子做。
世間人情他一向看得淡，淡到了有些獨的地步。
有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喻燈像個沒有繩的風箏，只要他想走，一陣風就走了，沒有一絲牽掛。
但現在他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似乎是尾巴上終於拴上了繩。
而這個繩，現在就在床上躺著。
藥餵完了，喻燈順手把湯勺和碗遞給毋清，毋清接了之後說道：“老大，是不是等盛隊醒了之後我們就能走了？”
他現在是不用被禁足了，但是這地方確實不好玩，他已經在鬼市上蹲三天了，再蹲幾天全酆都的鬼都該認識他了。
而且也不知道這地方的鬼什麽毛病，興許是沒見過長他這樣的千年老鬼，見了就要來搓一搓他臉，把他當薩摩耶玩了。
然而他話沒說完，突然一個激靈，差點沒閃了舌頭。
他看見喻燈盯著盛湙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親了下他嘴角。
毋清：“……”
媽的，原來他們不是天賦異稟，而是就是在談戀愛！
喻燈這時候擡起頭，很明顯剛才沒聽他說話：“你說什麽？”
“沒什麽，”毋清連忙擺手，臉紅著，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你們繼續……我先出去了。”
喻燈看著他出去的背影，楞了會，接著笑了下。
他想，自己什麽時候這麽不註意場合了，那點克制與隱忍全被他吃了。親完之後又有點爽，就像是在宣示主權。
現在別說是一個毋清，就算是把他扔進掛滿畫像的藏書室，順便再戳幾個閻王，他也還是會想親。
出去之後，毋清蹲下來很想來根煙，來消化一下這有點吊詭的現實。
若是他只認識他們這一世，他接受程度必定良好。但是偏偏他認識他們兩世，他知道這一路有多不容易。
他也終於看明白當年種種下的兩人心底下暗藏的心思，興許是旁邊者清，如今想起來，許多細節在他眼前放大。
原來早就有跡可循。
原來那麽早。
過了幾天，他消化地差不多了，盛大隊長也終於醒了。
昏迷狀態下人恢覆得最快，傷口表面已經愈合地差不多了，外面只能看見一條淺淺的印子。除了睡太久下床不太會走路，幾乎和常人沒有差別。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在這裏再留幾天，等事情徹底處理完，盛湙好得差不多之後再離開。
盛湙醒了之後，喻燈關於酆都的事一點沒讓他參與，他實在憋不住，某一天偷偷帶著毋清上了鬼市。
喻燈正巧從閻王那回來，在家門口把偷跑出去的某人逮了個正著。
“你給我過來。”喻燈看他一眼，轉過頭說。
盛湙給毋清使了個眼色，毋清知道這裏沒自己事兒了，腳不沾地地跑遠。
毋清一走，盛湙便從身後把人抱住，貼在他旁邊磨磨唧唧地說：“哪也沒去，就去門外站了會兒。”
“行，”喻燈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餘光掃了下院子，接著把他拽下來親了一下，“進屋吧。”
盛湙楞了一下，他感覺上一次接吻還是好久之前。
喻燈吻他吻得愈發熟練，帶著點輕車熟路，盛湙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時候被他占了多少便宜。
一個吻就把盛湙心情拉到了天上，剛一進屋他就忍不住說：“師兄，我還買了東西，你看……”
沒等他拿出來，喻燈看他一眼：“不是說，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嗎？”
盛湙：“……”
他凝固在原地，接著氣急敗壞地說：“你演我！”
他撲過去把他壓倒在床上，沒用力地在他肩頸處咬了一口。
“你屬狗的啊？”喻燈邊笑邊說，“怎麽動不動就咬人？”
“我屬你的。”盛湙說著，一擡眼睛，看見喻燈微微顫抖著的有些濕漉漉的睫毛。
他突然感覺很口渴，立刻翻身坐起來，坐得幾乎可以說是正人君子。偶然一瞥，又偶然看見喻燈漏出來一截的手腕。
喉結滾動兩下，他轉了個話題問：“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喻燈坐起來，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還剩下一點。這次反叛肯定不止呂岱自己，下面還藏著許多人，正在一個一個查。”
“噢，”盛湙語氣更加幹巴巴了，“小九和小淵還好嗎？”
“你去的及時，”喻燈還是盯著他，“他倆沒事。”
盛湙知道喻燈正在看著他，但是他不敢回看，而且這種盯視的目光讓他更加焦灼，他整個人憋得快要爆炸。
“噢，”盛湙說，“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我覺得吧，”喻燈聲音壓低了一點，湊近了說，“現在你比較需要幫忙。”
盛湙慌亂中轉頭看他：“什麽……”
不等他說完，喻燈的手已經順著摸過去，不輕不重地抹了一下。
“看樣子恢覆得不錯。”喻燈半瞇著眼睛說。
盛湙腰猛然顫了一下，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他轉過頭，錯過他視線：“你上次說要教我，還作數嗎？”
“作數，”喻燈笑了，“但是今天不行。”
盛湙又轉回來看他：“為什麽？”
喻燈：“等你傷好了再說。”
說著，他就要收回手，但是盛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腕子，他的手沒能收走，依舊停留在那個原來的位置。
喻燈挑挑眉看向他，目光裏帶了幾分挑釁。
意識到這個位置很尷尬後，盛湙下意識就想要松手，但是又覺得已經到了這一步，松手自己可能就吃不到這一頓了，於是繼續攥著。
“師兄，我昏迷的時候，”盛湙閉了閉眼睛，慢慢說，“做了好多夢。”
“夢見什麽了？”喻燈問。
“夢見我很早就跟你在一起，夢見師父把我們打了一頓，然後又不忍心叫我們回來吃飯。”盛湙說。
喻燈笑著說：“師伯說，師父知道了會給我們包兩百紅包。”
盛湙還是攥著他的手：“我還夢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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