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私刑 你的銀鈴,起銹了麽?

關燈
第90章 私刑 你的銀鈴,起銹了麽?

喻燈看著跑遠的那個男人, 還有身後順著男人跑出去的刑警,無視擂鼓一般的心跳聲,轉回頭悠悠問:“那人怎麽回事?”

一回頭,對上盛湙沈沈看向他的目光。

出乎他意料的是, 這次盛湙沒有躲, 他看著他眼裏的深沈一點點化開, 變成笑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在他和他師弟偶然對上視線的時候, 晏無塵總是會莫名錯開,但這次他卻是先移開目光的那個。

喻燈總覺得他眼睛裏有雪, 但他看向自己時, 眼裏的雪又會頃刻融化。

“說是大街上有人持刀傷人, 這不把人帶回來了, 結果好像腦子不太正常,正在聯系家屬要醫院證明。”小劉說道。

喻燈倏忽回過神,眉頭輕微皺了一下,問道:“精神病?”

“不是精神病, 誰敢大街上砍人啊?”小劉說完擡頭看了一眼喻燈的神色,即使年輕沒經驗也意識到了不對,小心翼翼問, “怎麽了?”

喻燈低頭搓撚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他勻凈的指頭上面有一層白色的蟲卵,這是他剛從那人刀刃上抹下來的。

蟲卵通體雪白,紡錘形的尖處微微帶了點紫, 揉開, 暗紫色的粉塵染了一手。

喻燈很輕地笑了一下。

小劉也明顯看見了他手指上的粉塵,正思考哪裏不對,他這一笑簡直笑得他頭皮發麻。

這是迷夢蝶。

迷夢蝶, 是不二書院研制出的一種蠱蟲,細說起來功效和魘鬼差不多,只是作用沒有魘鬼強。

但迷夢蝶勝就勝在它是個活物,傳播範圍更大。

迷夢蝶只有寄宿在人身上才能成活,宿主被自身執念折磨至死時,迷夢蝶也隨之消亡。

但宿主身上的蟲卵也會在宿主死亡後借助屍體的養分開孵化。

盛湙目光從他手上掠過,表情帶了幾分凝重,眼角瞥到小劉擔憂的目光,他又立刻輕松地勾起唇角。

“沒什麽,”盛湙搶在喻燈之前回覆,“那人在哪抓到的?”

“就在老城區的城中村。”

話音剛落,只看見兩個人迅速出門上車。

喻燈毫不在意地把剛領的獎章扔到後座,接著甩上車門,上了副駕。

油門打著,車子就要竄出去。

喻燈按下車窗沖小劉說了一句:“讓你們隊長別捧著獎牌來回看了,最近註意下有沒有相同的報案,有了直接報來特戰署。”

“噢,”小劉還在琢磨他怎麽知道他們隊長八百年沒得過嘉獎了,一擡眼,車尾氣撲了他一臉,他默默說,“好。”

特戰署最高配的黑色SUV,出了市局門一路風馳電掣,直接開往老城區。

還不到半路,艾迎那邊又打來了視頻電話。

盛湙隨手把手機丟給喻燈。

視頻接通,只看見那頭艾迎染了一頭靚麗的綠毛,身上穿著她常穿的鉚釘夾克,脖子上還掛了個骨頭項圈,姿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嘴巴動了兩下,噗一聲吹出來個泡泡。

她玩著自己頭發:“聽說頒獎結束了,回來的時候帶點兒飯,今天晚上我得署裏值班。”

喻燈看見她樣子,疑問道:“確定是署裏值班,不是發廊洗剪吹嗎?”

盛湙也把腦袋湊過來,笑著說:“你把你攝像頭轉轉,我看看你桌子。”

艾迎:“?”

盛湙:“看你桌子上有沒有刻上Prada。”

艾迎:“……”

“哼,”艾迎故意說,“我要吃全勝福的烤肉,不要蔥、不要姜、不要香菜、不要辣椒,我還要一杯檸檬水,檸檬去籽不加冰……”

特戰署因為單位特殊,外賣是進不去的,食堂做得飯再怎麽好吃也架不住天天吃,更何況也實在不像人吃的東西。

於是一群人想吃點好的,就要浩浩蕩蕩地跑到二裏開外的市場。

但盛湙好像從沒缺吃少喝,連帶著柳舒顧洛幾個也跟著吃香喝辣。

因為他常出外勤,飯點絕對不回特戰署。

之前為了騙署裏每人八十的餐補,一個小鬼他們整整抓了一上午。

當時署長拍著財務單子,雙眼通紅地問他:“你為什麽不回署裏。”

“任務太多太重,”盛湙眨巴著眼睛,無辜道,“我打不過嘛。”

“烤肉可能是吃不成了,”喻燈說著,把攝像頭調轉到車外,似笑非笑垂眸問道,“蝴蝶吃不吃?”

艾迎:“……?”

艾迎看見他們根本不是駛向特戰署的方向,而是越來越偏僻,最後直接拐進了一個只能容納一車通過的小巷。

她心直口快問道:“你們要私奔啊?”

喻燈:“……”

盛湙:“……”

“我們剛才在市局見到了迷夢蝶的蟲卵,你應該記得。”喻燈冷靜說道,“等會把定位發給你,派幾個人過來這片區域消毒。”

艾迎立即正色起來:“好。”

喻燈卻始終沒有掛斷,艾迎等了一會兒,頭上的問號緩緩冒出來。

喻燈不冷不熱地看她一眼:“還要吃嗎?”

艾迎:“……”



車駛到既定方位,兩人摔下車門下車。剛一下車就聞到一股極其古怪的臭味。

地面像是被無數昆蟲爬過,帶著腥臭和古怪的香氣。

他們站的地方正是個十字路口,傍晚小巷上已經沒有多少人,隱約能聽見房屋中孩子的玩鬧聲。

天光昏黃,旁邊是一層又一層的民居。

盛湙蹲下身,抹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卻抹到了一手紫色粉塵。

他回頭給喻燈看,卻看見他師兄身形晃了一下,臉色有些病態的白。

喻燈早在來之前就預料到了。

迷夢蝶跟魘鬼不同的是,到底是活物,有自己挑選宿主的原則。

迷夢蝶尤愛墮變之人,之前靈氣越是充沛,現在怨氣越是深重,迷夢蝶就容易鉆進骨頭。

同理,這種人對迷夢蝶也極為敏感,只是空氣中迷夢蝶留下的粉塵都會有影響。

而喻燈,之前渡生弟子,身上靈氣可逼山川。之後墮變成鬼,又在地府泡了這許多年,身上的鬼氣早已洗不幹凈了。

他眼前時不時就會閃過一片紅,質問一聲聲鉆進他的腦子。

頭疼心悸。

看見盛湙的目光,他強撐著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記得晏扶說他幹凈,那還是在燈川,他第一次嘗試渡人往生的時候。

只是如今連迷夢蝶這樣的畜生都知道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晏楚昀了。

喻燈莫名低頭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淺淡地笑了一下。

“師兄。”盛湙叫了他一聲。

這時旁邊屋檐上突然響了一聲,喻燈擡起眼睛,什麽也沒說,召出勾魂傘徑直追了過去。

那是個小年輕,剃了個平頭,背著一個帆布包。

整個包已經被迷夢蝶的鱗粉染成了淡紫色,包裏的粉塵隨著他動作揚起,簡直成了個奔跑的揚塵機。

越過兩三個房梁,他回頭張望一眼,痞氣地擦了下鼻子,嗤笑道:“什麽東西。”

擡頭,他雙眼卻驚恐地睜大,忍不住往後退了兩下。

男人隨意靠在墻邊,手裏拄著那邊純黑的雨傘,他瘦長的手指從傘邊的利刃微微劃過,指肚被劃出一道白痕。

他轉身要跑,喻燈終於慢慢悠悠地賞了他一眼。

平頭還沒跑出去幾步,屋頂上就突然跳下另一個人,膝蓋直接頂在他腰間,盛湙整個人半跪著把他壓在地上,什麽也沒說,只利落地拷上手銬。

一切弄完,他立刻轉身,聲音微微有些急:“我們現在回去。”

“不用。”喻燈毫不在意地一擺手。

恰巧這時又有兩輛suv歪七扭八地開進來,柳舒和顧洛從車上跳下來。

顧洛看了倒在地上的平頭一眼,驚訝道:“這就出貨了,效率夠高。”

“別貧,”柳舒罵完立刻跟盛湙匯報情況,“刑警那邊說是又發現了一起精神病患者砍人事件,地點就在兩個街區外。”

倒在地上的平頭嘲弄似的笑了一聲。

盛湙陰晴不定地看他一眼,整了整衣袖,頭也沒回地上了一輛車:“柳舒你跟我走,顧洛你跟你老大把人帶回去。”

喻燈:“柳舒把人帶回去,我和盛隊去。”

柳舒傻了一樣站在原地。

顧洛在旁邊唧唧歪歪:“合著就我沒選擇唄。”

盛湙沒看他師兄,他可能也知道自己現在臉色不太好看,只沖著柳舒一揚下巴:“上車。”



若論執拗,誰都拗不過晏無塵。

最後還是顧洛和喻燈帶著人先回了特戰署。車上,顧洛擔心地問:“頭兒,你真的不需要休息一下嗎?”

喻燈偏頭看他:“什麽?”

“你臉色現在很不好看。”顧洛生怕戳到他什麽忌諱,一句話說得格外謹慎。

喻燈反而笑了一下。

顧洛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對每個人心情非常敏感。他能感覺到許多時候喻燈的笑都不是真心的笑,就好比現在。

“沒事。”喻燈從後視鏡玩味地看了後座的平頭一眼。

這次,又是針對他來的。

審訊室內,平頭雙手被拷在桌子上,即便如此,他身上的囂張氣焰沒下去一點,反而越來越盛了。

他使勁晃了身下的鐵質桌子幾下,手銬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不耐煩道:“我要跟抓我回來的那個談!你們是聽不懂人話嗎?就長得賊好看那個小白臉。”

顧洛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嘴巴給我放幹凈點,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呦呦呦,”平頭反而樂起來,“威脅誰呢?”

顧洛擼起袖子就要上去幹他,一只手突然壓到他肩膀上,強迫他坐下來,涼涼的聲音響起:“工資不想要了?”

顧洛:“……”

“前輩,”顧洛咽了口唾沫,“你什麽時候來的?”

喻燈好整以暇地靠著審訊桌:“就剛剛。”

“那你之前……”顧洛問道。

喻燈淡淡道:“在監控室。”

顧洛只感覺兩眼一黑,明明是六七月,屋內氣溫卻似乎低到了冰點。

喻燈掀起眼睫看了眼前的平頭一眼:“你不是要跟我說嗎?我來了。”

平頭笑起來,一笑露出兩顆尖牙:“他們沒有你看上去賞心悅目,前輩。”

他停頓一下,身體微微往前傾,獰笑道:“晏楚昀。”

審訊室後墻上的的排氣扇緩緩轉了兩圈,天光被分割成塊狀,灑在陰暗狹小的審訊室內。

“呵,”喻燈滿不在乎地應了一聲,“之前調查過我啊。”

“不不不,不止調查過。”平頭說。

喻燈沒看他,悠閑地翻起之前的審訊記錄,接著啪一聲合上,隨手扔到桌子上,“既然你調查過,就別廢話了。你口袋裏迷夢蝶哪來的?”

平頭用三白眼看著他,看了一會突然大笑起來:“前輩,迷夢蝶的滋味好受嗎?你知道嗎,你現在看上去就像隨時會暈過去。”

喻燈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想必,你在床上快要暈過去的時候,跟現在這個樣子差不多吧。”平頭又說。

“我他媽的!”顧洛又站起來了,“我今天非得把這傻逼打殘廢。”

然後他又被喻燈按回去了。

“我審過的人鬼將近一千,”喻燈走過去,俯身在他耳邊,“這種話耳朵都聽起繭了,不新鮮了。”

一縷黑氣直接掐住了平頭的脖子,喻燈接著說:“最後他們都死了。”

喻燈直起身,黑氣依然沒松,他笑著說:“換個話題說說吧。”

平頭臉色幾乎要成絳紫色,他眼珠凸出來,仍然強笑道:“那你知道迷夢蝶為何選中你嗎?”

喻燈眼睛瞇了一下。

平頭盡力仰著頭,眼睛瞪著喻燈,一字一句問道:“是迷夢蝶喚起的執念讓你難受,還是迷夢蝶選擇你更讓你難受。”

喻燈臉色更加陰沈了。

“天之驕子跌落塵埃,如今一身鬼氣,這種際遇,你可還滿意?”平頭突然大笑起來,他笑得滿臉紫紅,咳咳喘喘。

他最後停下來,身體前傾湊近了喻燈的臉,沈聲問道:“我且問你,你的銀鈴,起銹了麽?”

咚!

黑氣驟然收緊,平頭整個人被捆在椅子上。

他仍舊笑個不停。

喻燈直接轉身,啪一聲甩上審訊室的門。

“前輩!”顧洛追出去。

喻燈在昏暗地走廊停下腳步,微微朝後一偏頭。

他背影很高,但是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單薄。一個人往走廊外走的時候,會生出一種孑然一身的孤獨感。

顧洛不知道應該怎麽說,只小心翼翼地問:“裏面那個畜生應該怎麽辦?”

喻燈:“關著,等我回來。”

“那個……”顧洛又問,“前輩您去哪啊?”

喻燈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拿出手機翻了好一會兒的消息,終於看見來了個活,於是搖搖手機,若無其事說道:“出個外勤。”



盛湙沒敢在現場耽擱太久,幾乎一解決就立刻飛奔回特戰署。

他先是去了後勤部,沒人,接著又繞去了茶水間,還是沒人。

一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他幾乎是飛著查完了所有喻燈常去的場所。

最後他繞到了審訊室。

顧洛焦頭爛額地坐在走廊長椅上,一是因為裏面那個畜生,二是因為喻燈的狀態。

他從沒見過喻燈這樣。

之前喻燈發火,都有個明確的對象,甚至還會譏諷一兩句。但不是這樣轉身就走,甚至之後還會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他狠狠搓了兩下臉,一擡眼看見走廊盡頭的盛湙,立刻喊了一聲:“盛隊!”

盛湙幾乎是風卷過來的,他劈頭蓋臉地問:“我哥來審人了?”

顧洛點頭:“裏面他媽的那就是個畜生,我從來沒見過前輩那樣,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被精準地戳中了軟肋。

顧洛:“盛隊,你去哪?”

盛湙早已走出了八丈遠,他渾身戾氣都顯出來,陰沈地說:“去監控室。”

監控室內氣溫低到了冰點,整個房間內只有盛湙哢吧哢吧嚼薄荷糖的聲音。

他戴著耳機,越聽臉色越冷。

被壓抑著的瘋狂此時瘋狂叫囂,當他聽到最後那句“銹了麽?”,陰沈狠戾從他骨子裏透出來,他一拳砸上旁邊的墻壁,五指都滲出了血。

顧洛抖了好幾下,看著他摔下耳機,跟在他後面,看見他一腳踹開審訊室的門。

平頭斜睨著看他一眼。

盛湙揮拳就要打過去,顧洛情急之下喊了一聲:“盛隊!上私刑是犯法的!要罰款要挨處分,甚至這身衣裳都可能不保,你別沖動!”

“挨處分?”盛湙陰沈著問了一句。

顧洛反而慫了,弱聲弱氣地“嗯”了一聲。

盛湙直接抽過旁邊桌子上的重大過錯記錄單,利落簽上自己的名字。

簽的不是盛湙,簽的是晏無塵。

然後一把拍到顧洛懷裏。

顧洛抱著那張記錄單,看著盛湙一彈指滅了審訊室的燈。

黑暗中有血肉破碎聲,然後是盛湙有些陰冷的聲音:

“上頭問起來,就說我晏無塵又發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