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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得失 差一點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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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得失 差一點就可以

時間的流速因人而異, 外面的端著槍的警衛只覺得度日如年,而在嘈雜警報聲沈默立著的兩人,又像是做了個兩分鐘又橫跨數千年的夢。

不知多長時間後,人群潮水一般散開。

喻燈拉開了治療室的門, 率先走了出來。他衣服扣子沒扣, 前襟顯得有些淩亂。

混在人群中的柳舒咬了下舌尖:“你們打架了?盛隊消停了嗎?”

柳舒探頭往治療室裏面看, 卻不見盛湙的身影, 他嘟囔著問了一句:“人呢?”

治療室的門開著, 裏面卻是一片漆黑。

喻燈眸子往下垂著,徑直穿過人群, 外套領子蓋住脖頸, 皮膚微微有些發紅。

喻燈聲音微微有些啞:“他沒事。”

聞言, 柳舒怔楞了一下, 因為喻燈此時的神情很難形容,有點落寞,和周圍的人像是有一層牢牢的結界。

人還在現世,三魂七魄卻被困在許多年前。

柳舒站在身後看他一個人穿過醫療部的門,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悄然離開。

等盛湙和他徹底不會有撞上的可能後,他才從黑黢黢的治療室裏閃身出來。

像是一場不歡而散,又像是隱秘的避嫌。

柳舒被人群喧鬧聲吸引, 湊到盛湙跟前,小聲問道:“前輩怎麽啦?”

盛湙擡眸看向門口的方向,略帶懊惱地說了一句:“還是說早了。”

柳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稀奇地問:“什麽‘說早了’?”

話音還沒落, 他就看見盛湙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

柳舒:“……”

他想起他說出那句話之後他師兄的反應。

喻燈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指。



毋清迷迷糊糊睡到一半,起床放水,看到本不該出現在家裏的喻燈。

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雙手撐著膝蓋,月光灑了他半身。

眸子微微垂著,像是在看著自己的指尖,即使他眸子裏籠滿了透亮的月光,毋清依舊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麽。

毋清震驚地忘了說話,直楞楞站在沙發邊,跟盯魂似的。

就這麽盯了五秒鐘,喻燈終於紆尊降貴地開了金口:“剛回來,盛隊不知道。在想事情,滾回去睡覺。”

毋清:“……”

兩句話把毋清想問得問完,毋清依舊站在那,想再憋出來一兩句。

在腦海中不停的銀鈴聲中,喻燈終於明白自己不太對勁。

年紀尚小時是不會有“授受不親”的概念的,更何況兩個男人。他倆從小同吃同住,肢體接觸在所難免,他從沒覺得有什麽。

甚至打鬧起來的時候,碰到什麽不該碰的也是常用的事。

喻燈突然很想笑,不就碰了下手嗎?

但等指尖的觸感又慢半拍往上蔓延的時候,他垂下眸子,無意識地摩擦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對盛湙……好像不是普通的師兄弟感情。

喻燈深吸口氣,強制性打斷了自己的想法,腦海裏剎那間銀鈴聲大作,伴隨著太陽穴一陣又一陣的抽痛。

黑氣絲絲縷縷地散出來,整棟房間降了好幾度。

正要回房的毋清被凍得激靈一下,轉過頭,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喻燈依舊坐在沙發上,甚至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有動,但絲絲縷縷的黑氣把他纏了起來。

毋清嚇得聲音都劈了:“老大,你怎麽了?”

“……沒事,”喻燈停了一會兒才擡起眸子,剎那間鬼氣驟然內收,他神色淡淡地說:“想了點不該想的事。”

這之後半個月,倆人外表皆如往常,中午還會一起吃個飯。就好像那天醫療室的事沒發生過,倆人的關系又恢覆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盛湙偶爾會試探一兩句,喻燈則閉口不提。

倆人都心照不宣,但最起碼表面上,他們依舊是師兄弟。



李聲聲恢覆地比想象中要快,不過半個月,她已經能夠下床活動,甚至還能夠出病房玩一會兒。

毋清的心情一直隨著李聲聲的病情上下波動,但在那天之後,某種失望會向潮水一樣漫上來。

他帶著嶄新的畫筆去了兒童醫院,卻沒在醫院病房裏看到小女孩的影子。

今天是個雨天,病房的窗戶沒關,雨水絲絲從窗戶縫隙裏吹進來,打濕了床上窩成一團的雪白鋪蓋。

毋清沒進去,呆呆站在門口。

一種巨大的失望感從頭澆下,與此同時脊背陣陣發涼。

今天下大雨。

聲聲不可能這個時候出門。

那她究竟去哪了?

他恍然想起在出租車上司機偶然打開的廣播。

“近日我市兒童丟失案頻發,請各位家長朋友履行監護職責……”

當時機械的女音和瓢潑的雨聲混在一起,就跟現在的情景一樣。

他直接抓住了路過的護士,因為太過慌亂撞翻了護士手裏的托盤,零零碎碎的藥物撒了一地。

護士正要發作,擡頭看見毋清的樣子突然說不出話了。

毋清眼眶微微有點發紅,下雨氣溫很低,但他額頭上還是沁出了一層薄汗。

身上張揚的少年氣徒留一個空殼,內裏裝得滿是無助與焦急。

但即便這樣,他楞了一秒鐘就立刻冷靜地蹲下身,幫護士收拾起來地上的藥物,先是道歉,才問了聲聲的去向。

護士安慰他說:“別著急,說不定馬上就回來了。”

旁邊路過的三三兩兩的病人家屬,其中一個跟聲聲同一個病房,他說道:“剛才我看見那孩子自己出去了,就從窗戶這,看見有個大人接她。”

“我也看見了,那大人我沒見過,但小姑娘不吵不鬧的,誰知道是不是認識。”

……

他們後面又依稀說著什麽,毋清麻木地一一道了謝,接著用僅剩的一點神魂掏出手機,下意識就給喻燈打了電話。

他說:“聲聲丟了。”



喻燈掛了電話,長腿一邁前往行動部。

盛湙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裏的紙牌,看見猛然推門進來的喻燈嚇了一跳,眼睛卻倏忽一亮,正要開口,喻燈直接堵住他的話。

喻燈聲音有點沈:“聯系刑警,問問他們兒童連環失蹤案究竟查到哪了。”

盛湙抿了抿嘴唇,二話不說聯系刑警。他直接跳過了以往跟他對接的警員,而是一個電話撥給刑警隊長。

等待電話接通的時間有點長,刑警隊長不知道去了哪個現場出外勤。

盛湙掀起眼睫,他表面上坐姿放松,其實全身都緊繃了起來:“出什麽事了?”

喻燈:“聲聲丟了,毋清現在在醫院查監控。”

盛湙深吸一口氣,電話恰好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破風聲,依稀能聽見馬路上鳴笛。

刑警隊長扯著嗓子喊:“餵?!我這他媽正收網呢,你這個時候打電話想做間諜啊!”

盛湙瞇了下眼睛:“收網?”

“兒童失蹤案的案子,犯罪團夥給我找著了,他們現在還帶著個小姑娘正打算跑路呢。”

“地點是哪?”

“跟淮水交接的地方,那有個爛尾樓盤,丫的這幫孫子跑得真夠快的,都快跑出市了!”

盛湙掛了電話,正要跟喻燈說,卻看見他眉頭緊鎖地接著另一個電話。

喻燈眼尾瞥見他的神色,給他朝門口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走。

盛湙點頭,出門去醫院接毋清。

見盛湙走了,喻燈悄無聲息地松口氣,才問道:“你說你們瑤姐已經走了?”

電話那頭的劉琦疑惑地說:“是啊,她沒跟你們說?她已經走好幾天了。”

“去哪了?”

“好像是淮水吧。說是那地方出了什麽事,小南國下面的人解決不了,必須得她親自去。”

劉琦也覺得奇怪,等了半天,卻沒聽見喻燈那邊的反應,她忍不住又催了一句:“餵?聽得見嗎?”

喻燈眨了眨眼睛,聲音很低:“知道了,掛了。”

林瑤大概率拿到了裂隙的消息,但是跟他預想的一樣,林瑤一個字都沒跟他們透露,而是直接去了淮水想要自己解決。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前往淮水的高速路上,有心思各異但目的地完全相同的三撥人。



淮水溪陽交界處的爛尾樓盤。

外面狂風大作,沒封外墻的爛尾樓頂層被雨簾遮蓋,四五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狼狽地躲在墻根處,盡力躲避著風雨,被他們緊緊抓住領子的小女孩卻搖搖欲墜地站在樓頂邊緣。

李聲聲身上的病號服已經被換過了,此時已經被斜吹進樓層的雨水澆透。她忍不住哭起來,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頭兒,咱們的車沒油了,實在跑不了了。”有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

“這不就是上面說的交易地點嗎,他們到底幾點來?”另一個人不耐煩地說。

他們的頭兒被問得心煩,便把氣全撒在了李聲聲身上:“哭哭哭!他媽的就知道哭!廢了半天勁拐回來一個快死的,幹脆摔死得了!”

李聲聲不哭了,反而惡狠狠地朝他胳膊咬了一口。

“嘿!找死是吧!”他打了李聲聲一巴掌,作勢就要把李聲聲扔下去,旁邊人趕緊攔住。

其中一個膽子小的問:“咱們要在這耽擱多久?警察會追來嗎?”

他們的頭兒聽到這句話反而很受用,語氣驕傲地說:“放心吧,等警察來到這咱們早就拿著錢走了。他們追不過來。”

說完他又沖李聲聲不懷好意地笑起來:“老實點,等你被買走有人照顧你。”

樓梯上突然傳來陣陣腳步聲,下一秒,一個高大的男人突兀地出現在頂樓。

那人好像是憑空出現的,就在他們頭兒說警察不可能追來之後。

“我去你媽的。”盛湙一個飛踢踹倒三白眼的男人,手指一抓,順手把李聲聲拽到自己身後。

三白眼捂著肚子陰沈地看他一眼,接著彈出了折疊刀。接連幾聲刀子出鞘的聲音,盛湙眸光一沈:“毋清!”

銀白的刀光在盛湙周身紛紛落下,毋清甚至看不清到底是誰出的刀,血液不知道從哪漫出來。

爛尾樓的水泥塊本來就不結實。此時這麽多人這樣的打鬥可以說是傷筋動骨。

頭頂的一塊巨大石灰搖搖欲墜,李聲聲又踉蹌地退了兩步,正巧站在石灰塊底下。

“聲聲!”

千鈞一發之際,毋清一個箭步沖了過去,直接把李聲聲撈進自己懷裏,而他自己抱著聲聲重重砸在地上。

他左手被落下的磚塊砸中,頓時血肉模糊一片。

毋清只抽了一口氣,又立刻起來,垂眸看向李聲聲,聲音是說不盡的溫柔,帶著虛弱的笑:“哥哥來晚了。你討厭我吧。”

李聲聲看著他,只沈靜地搖了下頭,然後伸出小手,抹去了他臉上被濺上的血珠。

毋清閉了下眼睛,兩滴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他在這一剎那明白,人世間最珍貴的是失而覆得。

另一邊。

盛湙毫不費力地卸了所有人的刀。他身上沾滿了血跡,但是沒有一點是他的。

膽小的那個一直躲在幾個人身後,此時拔腿就要跑,沒跑兩步,一柄飛刀擦著他的鼻尖飛過,插在他臉側的墻面上,晃動的刀柄能拍到他的鼻梁。

“還想跑嗎?”盛湙表情滿是陰霾。

接著他從地上隨手撿了兩根用來捆建築耗材的細繩,扔到幾人跟前:“自己綁了,等警察來。”

沒人動。

“不綁?”盛湙滿是玩味地挑挑眉,接著從地上隨手撿起一把匕首,在手裏轉了一圈之後,大拇指按在了匕首刀刃上,像是開鋒似的。

他蹲下身,匕首一甩,插在了三白眼兩腿之間。

三白眼嚇得用屁股往後縮了兩三步。

“要不用匕首一刀一刀插進膝蓋?”盛湙陰翳地說,“你們挑一個吧。”

話音剛落,繩子就被三白眼用腳勾了過來。

盛湙站起身,毫無作用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似乎有些嫌棄這一身血。

毋清這時手忙腳亂地捧起李聲聲的臉:“聲聲,你流血了。”

李聲聲任由他捧著,只時不時用手背擦一下鼻血。

“怎麽辦,止不住。”毋清慌亂起來,聲音裏甚至帶了點哭腔,“我止不住血。”

與此同時,從爛尾樓一樓傳來了爆破般的巨大轟鳴。

一股濃重的鬼氣從一樓往上蔓延,溫度瞬間降了幾度。明明是下午,可外面天空黑得像晚上九點,甚至還能從暴雨聲中隱隱聽見鬼嚎。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外面的天色。

不遠處的天空有一絲詭異的紅光,探照到爛尾樓一樓的某個位置。

隔著雨水和升騰起的白霧,紅光就像是憑空撕開了一道時空的口子。

“這地方不對勁,”盛湙一把抓住毋清胳膊,把他從地上薅起來,“我開傳送陣,你先帶聲聲回醫院。”

“不行,”毋清搖了搖頭,“聲聲支撐不起傳送陣,會被撕裂的。

盛湙把車鑰匙扔給他:“走高速,快。”

毋清把李聲聲打橫抱起,飛一樣沖下樓梯。

盛湙則直接從頂樓開始往下跳,等他到了一樓看見眼前的景象時,瞳孔縮了一下。

爛尾樓一樓旁邊,殷紅血光照耀的荒草地上正是裂隙所在,無數鬼影在裂隙口徘徊,似乎下一秒就要掙脫出來。

林瑤四肢都被粗黑的鎖鏈鎖住,卻看見鎖鏈的源頭。她整個人都泡在雨水裏,跟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個高跟鞋旗袍的模樣大相徑庭。

而讓盛湙更加震驚地是站在林瑤面前的喻燈。

“師弟……”林瑤看見匆匆下來的盛湙,勉強牽起嘴角笑了一下,“你們怎麽來了?”

喻燈一言不發地走進雨裏,右手已經握上了勾魂傘,那是世間最利的刃。

“師弟,別過來!”林瑤連忙叫住他。

喻燈一句話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他頭發都已經被雨打濕,側臉看上去陰晦暗沈,明明是格外溫和的一雙眼睛,這時候卻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別用鬼氣,”林瑤幾乎用了懇求的語氣,“晏楚昀,求你。”

喻燈好似突然明白了什麽,頓時停下腳步,擰眉看向裂隙。

林瑤苦笑出來:“你的鬼氣只要進去,就會直接傳進你當年設下的在世間的鬼門封。”

喻燈當年在世間設下的鬼門封和晏扶在鬼門關前設的一樣,都是非渡生弟子不可開。

生死陣那次暗改反陣,這次以林瑤做餌。

“這是個陷阱你懂嗎?”林瑤在大雨中笑起來,“裂隙是為了騙你開鬼門,你再看看你周圍,你周圍藏了無數人,都是小南國的人。我從來不是小南國的首領。”

周圍影影綽綽全是藏在雨中的人影,估摸有幾十人,個個訓練有素身手不凡,在這樣的大雨裏,竟然還能將自己的呼吸壓低到極致。

在這種時候,喻燈低下頭,竟然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帶點苦和澀,但貌似又有一絲慶幸。

接著他收了勾魂傘,渾身鬼氣內收,孑然一身地朝林瑤走去。

見他還要過來,林瑤急忙喊道:“我壓根就不是你們師姐!”

喻燈腳步稍微停了一下。

盛湙站住腳,不可思議地看向被鎖鏈鎖住的女孩子。

所有細節都能完美對得上,甚至就連氣質和長相都一樣。這個女孩在不久前還給他在燈川過生日,給他做了一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長壽面。

“菜譜是偷學的,和你們相處的細節是從小就學的,就連我的模樣,也是按照殷之遙的長相整的。”林瑤的聲音從吵鬧雨聲中穿過來,顯得有些渺遠,“我從小就被教導成殷之遙。”

六歲時她被小南國收養,這個培養從她六歲開始,一直持續了十二年。

在林瑤小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是為殷之遙而生的。

或者說,她只是殷之遙的替代品。

她從小聽渡生的事跡,聽殷之遙和晏扶的故事,甚至從九歲就開始上竈臺,為的是燒出和殷之遙做的味道一模一樣的飯菜。

似乎小南國的首領只想透過她懷念另一個人。

但是後來她才知道,她所有的作用只是為了今天,為了騙兩個她從小聽到大的師弟上鉤,騙他們來這裏,然後讓他們以渡生弟子的身份開啟鬼門。

這便是她今生的全部意義。

明明完成任務之後就能功成身退,但見到她兩個“素昧謀面”的師弟那一瞬,她突然覺得人生的開頭無限延展,直到延展到千年前那一刻。

那年晏楚昀十二歲,領著臟兮兮的晏無塵進門。

她笑著從裏屋出來,看著晏扶給晏無塵起了個隨隨便便的名字。

於是本該由她帶著兩師弟前往淮水,但最後變成了她一個人單刀赴會。

她能預料到她的下場。

在小南國那麽多年,她見過許多人受刑,也見過許多人被組織處死。

逃跑沒有意義。

她想,她可能真的把自己當成殷之遙了。

那個被永遠懷念的師姐。

“這是一場預謀了十幾年的騙局,我的出生就是為了這一刻,”林瑤笑著說,“晏楚昀,你還要救我麽?”

“我知道。”喻燈聲音很沈,他又往前走去。

林瑤怔楞了一下,繼而才反應過來喻燈在回答什麽。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殷之遙,但或許是七七八八的原因,他始終沒有戳破。

林瑤很清楚自己身份敗露的下場,如果她不能成功騙晏楚昀入局,她就徹底沒有了意義,而小南國從不養閑人。

晏楚昀這是為了保全自己麽?

“為什麽?”林瑤低著頭,一句又一句地輕聲問,“為什麽?”

喻燈渾身幹幹凈凈地走向林瑤,與此同時,無數鬼魂從地下鉆出來,那是喻燈憑借自己的無常威壓召出來的。

不能用自己的鬼氣,又不代表不能用其他鬼。

無數鬼魂同時通向林瑤,想要去撕咬捆在林瑤身上的鎖鏈。

“說不清為什麽,我很想她,更重要的是,我師弟也很想她。”喻燈莫名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盛湙,刻意壓低聲音,“謝謝你陪他過生辰。”

“……”

林瑤如釋重負地笑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的喉嚨被人捏住了。

路惠州一個傳送陣突然出現在林瑤身後,捏著她的喉嚨把她往後拖,粗糙的鎖鏈擦過草皮,翻出一片泥濘。

這就是那個從小教導她的小南國首領。

首領身份不一,沒過幾年就換一個,直到這幾年,換成了特戰署署長路惠州。

路惠州掐著她脖子把她提起來,嘴巴湊到她耳邊:“你知道嗎?你說那麽多沒有意義,我已經不打算騙人了,而是直接殺。”

“快走。”林瑤掙紮起來,努力從喉嚨裏發出聲音。

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裂隙驟然擴大,無數被小南國飼養的惡鬼爭先恐後鉆了出來,同時,一直埋伏在周圍的人也沖了出去,他們臉上都帶著面具,竟然當年不二書院的裝扮有些像。

兩方直接對上,一時間怨氣沖天,不祥的紅光籠罩了整棟樓。

路惠州冷哼一聲,一個血紅色的大陣從天而降,從筆畫中依稀能看見渡生的影子,但卻被他改得邪祟非常。

大陣籠罩了整個樓體,因為承受不了這樣的沖擊,樓體震動起來,某處的墻面驟然垮塌,直接砸了下去。

處於陣法正中央的喻燈卻避也不避,他周身依舊幹幹凈凈,所有被召出的鬼魂沒有保護自己一分一毫,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仍是全部沖過去撕咬林瑤周身的鎖鏈。

大陣降落的剎那,喻燈突然一個巨大的黑影頭頂一閃而過,盛湙那只豹子籠罩在自己頭頂,盛湙自己則飛撲過來,將人整個抱住。

喻燈心理作祟,觸碰到他的時候總是會覺得他很燙。

其實是他自己皮膚在發燙。

“還好麽?”盛湙啞著嗓子問。

“沒事。”喻燈錯開他直白的目光,偏頭往林瑤方向看了一眼。

鎖鏈全部被咬斷了!

盛湙沒有一刻猶豫,沖過去把已經虛弱到極致的林瑤撈回來,喻燈則操控著所有鬼魂調轉了方向,朝著路惠州而去。

在躲避的瞬間,喻燈下意識朝癱軟在地上的林瑤看了一眼。

周遭依舊是茫茫的大雨,險些迷了他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大雪天,鵝毛一般的雪花飄進人的眼睛裏,蓋在人身上。

他手上,衣服上,乃至一直掛在腰間的銀鈴上,都沾滿了血。

當他在這裏看見林瑤那一刻就想起了當年。

但他終於,不用面對冰冷的屍體了。

路惠州滿臉陰沈地盯著地上的林瑤。

他完全不顧朝他撲咬過來的鬼魂,轉身開了個傳送陣,正要直接走。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了樓中某處發出的絕望的哭喊聲。

那聲音幾乎不能說是人。

飽含著無奈歉疚與悔恨,無數情感糾集在一起,似乎人這一輩子,只能發出一次這樣的哭嚎。

路惠州腳步突然一頓,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煞白地朝樓內某處沖去。

盛湙和喻燈對視一眼,顧不上一句對方為什麽在這的解釋,就沖向了哭嚎來源處。

他們都聽出來了,那是毋清的聲音。

在紅光籠罩整棟樓體,路惠州的大陣布下時,毋清正要抱著李聲聲沖出爛尾樓。

但是轟一聲,他們面前的墻塌了。

毋清急忙把李聲聲整個摟進自己懷裏,破碎的磚塊砸在他不甚寬厚的肩膀上,他忍住悶哼,輕聲叫李聲聲:“別睡,聲聲。”

垮塌的墻壁形成了一個三角空間,兩個人被結結實實地埋在裏面。

毋清以為這就是結束的時候,他突然看見地上隱約的紅色法陣,絲絲縷縷地線條逐漸發出強光。

毋清手忙腳亂地去遮,甚至想要用自己的鬼氣護住李聲聲,但他只能看著李聲聲一點點變得更加虛弱。

似乎全身都是出血點,出血一直止不住。

她連個傳送陣都撐不住,怎麽可能撐得住這個?

毋清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聲聲,你別睡,你看看我,你睜開眼睛好不好。”

毋清低著頭,他渾身都是擦傷,狼狽又不堪。

一只手突然撫上毋清面頰,毋清詫異地擡起頭,李聲聲正艱難地勾起唇角笑著看他。

“毋清哥哥,當年的事不怪你……”李聲聲說,“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毋清怔楞在原地,只有眼淚在不停地流。

聲聲永遠停止了呼吸。

不知何時被甩出來的手機屏幕閃了好幾下,對面是醫院護士興奮地發過來的消息。

“聲聲的骨髓配型找到了!最快三天後就能進行手術!”

毋清抱著聲聲的屍體,所有記憶開始回籠,所有情緒開始上湧,悔恨不甘與感激交織在一起。

他在世間數千年,從未這樣哭過。

他也在這天明白,人世間最讓傷人心的,是差一點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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