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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燈川/01 (二更)叫晏無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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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燈川/01 (二更)叫晏無塵吧……

喻燈做了十三天的夢, 怎麽入渡生,怎麽遇見晏無塵,又是怎麽滅不二書院,乃至上輩子怎麽死的, 都在夢裏重新過了一遍。當年閻王在他識海裏設在的鎖徹底被破開, 他推門進去, 發現那是充滿執念的一生。

他本以為他生來就是個無牽無掛摒棄七情的人, 但當他做完那十三天的夢, 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他就知道他不是。只是有人把他的執念封住了而已。

如論真無情無義, 他見過的最沒有七情的人應該是閻王。閻王總是笑呵呵的, 若是需要, 他能演出絕世的深情——他對喻燈就是這樣。但喻燈知道那都是裝的, 外表放浪也好,深情也好,只要能夠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可以沖著妄圖顛覆地府羅剎殿成員說虛無縹緲的承諾,等徹底穩固自己的地位, 轉眼就大開殺戒,好似所有海誓山盟都不存在。

之前喻燈以為自己和閻王是一類人,都是無牽無掛的無情之人。

但他錯了, 他始終不是。



那是弘道三十年,三年大疫已過,和西涼的爭鬥也逐漸進入焦灼期, 主要戰場位於西北。整個大梁百廢待興。

燈川位於大梁西南境, 戰火還未繚繞到這片邊陲小城,甚至就連大疫也只是在這淺淺擦了個邊。燈川之所以叫燈川,是因為這座小城有一條穿城而過的河, 整個城又因為做花燈而聞名,每到正月十五,河水裏便飄滿了明燈,順流而下,明媚了幾十裏的夜色。

渡生一派從沒有固定的居所,弘道二十六年,他們恰好來到燈川。

晴朗的中午,市集上某個包子鋪的夥計坐在籠屜後面打盹。見夥計睡著,一只小黑手就悄無聲息地爬上籠屜,從裏面抓了兩個巨大的包子就開始跑。小孩子不過七八歲,衣著破爛,不顧包子上被他抓出了兩個巨大的黑手印,邊跑邊吃。

夥計突然驚醒過來,平地爆發出一聲怒喝:“小崽子!你給我站住!”

小孩貌似是個慣偷,一路上挑的盡是小孩好鉆,大人不好走的犄角旮旯的小路。他一邊跑一邊把亂七八糟的籮筐鬥笠全往身後扔去,即便如此,也沒能讓他的嘴閑著,兩個包子已經被他吃了大半。

“小崽子,我今天一定要逮到你,為民除害!”夥計生氣地叫罵。

夥計似乎真動怒了,他完全不顧自己身上衣服被勾的破爛,最終還是仗著自己身高腿長的優勢,三兩下逮住小孩,拎著他後領子把孩子拎起來,又氣又好笑道:“燈川人都知道你這個小乞丐,你倒是會偷。”

小乞丐瞪了他一眼,把嘴裏包子吐了,張嘴就咬了夥計的胳膊一口。夥計哎呦一聲,手一松,小乞丐邁開腿就要跑路。

他又要去追,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攔住他去路,和和氣氣地問:“包子多少錢,我替他付了。”

正是少年時候的晏楚昀。

晏楚昀一身白衣,即使身高還沒抽條,已經能看出來長大後必定不俗。夥計看清來人,驚了一下,滿臉堆笑說:“原來是晏公子,難道燈川哪地方又出了邪祟鬧事?”

晏楚昀搖搖頭,又固執地問:“包子多少錢?”

“三、三文。”夥計最終還是開口。

晏扶帶著渡生來到燈川第一天,整個燈川都開始傳他們這小破地方來了仙人。畢竟如果不是仙人,哪能個個長那麽不染凡塵?還有人說,看見他們捉鬼,窮兇極惡的邪祟,到了他們手裏就像是過年待宰殺的雞。

一傳十十傳百,整個燈川都對姓晏的尊重起來。

晏楚昀給他六文錢,又從包子鋪裏拿了兩個包子,接著走到小乞丐面前,歪頭問道:“你餓了?吃飽了嗎?我這還有。”

小乞丐看他一眼,毫不在意地拿過他手裏的包子,張嘴就啃起來。晏楚昀歪頭看他:“你沒有家麽?”

“沒有,要那勞什子幹什麽?”小乞丐大言不慚地說,“別看那夥計喊打喊殺的,要是有買剩下的饅頭面皮,他都會讓我吃。所以,要家幹什麽?”

晏楚昀沖他伸出手,一如當年晏扶沖他伸出手;“要來渡生麽?”

“不去。”小乞丐斬釘截鐵地說。

“真的嗎?”晏楚昀笑著瞇了瞇眼睛,作勢要收回手。

下一秒,一只小黑手搭上了晏楚昀白凈的手掌,小乞丐惡狠狠地說:“我反悔了。”

他領著小乞丐跨過渡生高高的門檻,透過敞開的房屋大門,能看見裏面掛著“渡生”兩個字,筆力雄厚,又不失灑脫,一看就是位大家所寫。晏楚昀拉著小乞丐的手,一邊跑一邊往裏喊:“師父!我給你拐了個徒弟!”

晏扶一身青衣從裏屋出來,笑罵:“什麽就拐了個徒弟,養活你我還嫌費勁呢!”

小乞丐渾身臟兮兮的,拘謹緊張地捏緊了自己的衣角,小嘴幾乎能夠掛油壺,想了半天,還是說:“要不是我還是走吧——”一個高大的影子籠罩過來,晏扶伸出手,按上小乞丐的頭:“我知道你,你有名字麽?”

小乞丐垂下眼睛,搖搖頭。

晏扶看了看小乞丐身上布滿塵土汙泥的衣服,笑了:“那不如叫你晏無塵吧。”

十歲那年,他終於有了自己的代號,不是小崽子野種小乞丐之類的代號,而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字,叫晏無塵。

“過來吃飯,”一個嬌俏的女聲從廚房響起,師姐殷之遙笑盈盈地靠著門邊,看見晏無塵,驚了一瞬,隨即走過來拍了拍他衣服上面的土,調笑道,“怎麽這樣臟,你去泥潭裏打滾了?”

晏無塵抿了抿嘴唇:“沒有。”

殷之遙在晏楚昀進入渡生前就跟在晏扶身邊。她原先是嶺南那邊的千金小姐,全家都死於被歹人惡意召出來的怨鬼,只剩下她被藏在糧倉裏,才逃過一劫。

殷之遙在糧倉裏困了三天,被路過的晏扶所救,由此便入了渡生門下,成為大師姐。

她聽到晏無塵的回答,笑呵呵地點頭。轉頭看到晏扶手心一片黑,更震驚了:“你不是最喜歡幹凈了麽?怎麽舍得摸?”

“以後這就是你家,這是你大師姐,那是你師兄,”晏扶先是給晏無塵介紹完人物關系,這才看向殷之遙,笑說,“你小師弟臟點怎麽了?快去帶他洗洗,再給他找身楚昀小時候的幹凈衣服換上,換完我們就吃飯。”

殷之遙應了一聲,領著晏無塵走了。

晏無塵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飯是糖醋排骨。糖汁格外甜,幾乎能夠拉絲。即使他中午已經吃了三個包子,實在沒有肚子再去吃,可對上晏楚昀看向他的目光,他又老老實實地坐下吃菜喝湯。

那時候他不知道的是,這是他吃到的第一頓師姐做的糖醋排骨,也是最後一頓。



剛剛過完年,馬上又要正月十五,燈川人家家要準備花燈。晏扶和晏楚昀在準備今天晚上的花燈,師姐殷之遙在廚房內做飯。晏無塵是個混小子,此時坐在房梁上翹著腿,看著下面幾人忙活。

四年已過,他早已不是之前那個臟兮兮的小乞丐,一身囂張的紅衣,身邊放著一把銀白的劍。劍鋒微微出鞘了半寸,更顯得他有少年朝氣。此時他有一下沒一下劃過劍身,問道:“師兄,等會要不要去看河邊看花燈?還有燈謎能猜。”

晏楚昀沒回頭看他:“不去。放完花燈還要練劍。”

小時候的晏楚昀總是這樣,格外正經,似乎讓他出去玩一玩,能要了他的命。

“你又不陪我去,去年說要練字,前年說要背書,大前年說要練劍加背書,大大前年……”晏無塵數起晏楚昀的罪行,如數家珍。

“大大前年春節我還不認識你呢。”晏楚昀笑著說。

晏扶把手裏的花燈紮緊,頭也不回地沖著樓上無所事事的晏無塵喊:“你要是有你師兄這麽省心,也就不用我這個師父了。教你師兄真是沒什麽好教的,沒一點當師父的感覺。”

“那還是教我有意思,是吧師父。”晏無塵賤嗖嗖地說。

“有意思,”晏扶笑了,又接著說了一句,“你總會在我想不到的地方出錯。還有就是,容易心梗。”

晏無塵:“……”

晏楚昀沒忍住笑出來,晏無塵惱羞成怒地從團起身邊紮花燈的紅紙,團成一團朝晏楚昀扔過去,怒道:“不許笑。”

晏楚昀隨手一接,展開,發現這張紙上竟然寫的有字——

別有千金笑,來映九枝前。

晏楚昀斂了笑,若無其事地又把紙條團回去,扔回晏無塵懷裏。

這天晚上的飯菜格外豐盛,幾個人吃飽喝足之後,晏扶作為師父,宣布了一個極其炸裂的消息:“今天晚上必須去看燈,誰都不能悄悄留在家。”

燈川人對正月十五極其看重,好像只有過了這一天,年才算過完。於是滿地的鞭炮紅紙還沒掃去,門前又挑上了喜氣洋洋的燈籠。

四人齊齊去了燈會。火樹銀花不夜天,燈川果然是花燈聞名,他處從來見不到的珍稀花燈,在這稀松平常。整個燈川,其實也沒有哪個地方是特意布置燈會,若是從天上看,全城都是亮著的。

但若說燈會哪個地方最熱鬧,必須得是讓燈川聞名的那一條河。十五這天,河邊更是擠滿了人,無數佳人不顧濕了衣服也要跪在河邊,就為了放飛自己親手做的蓮花燈。

周遭格外喧鬧,兩個少年人便在這樣的人潮中擠丟了。晏楚昀發現人丟了的那刻,心裏猛跳一下,不顧形象地大喊:“晏無塵?”

周遭不少認識他的人,此時都紛紛打趣道:“晏公子,找你小師弟呢。他也真是不讓人省心,在這種地方亂跑。”

“之前都沒見晏公子來這種地方,今年這是怎麽了?是不是你小師弟非要纏著你來?”

“那我們還得感謝晏無塵了,要不然哪能今晚上見到晏公子。”

一個輕薄的女人一邊調笑,一邊要朝晏楚昀伸出手。只見那少年飛速側身躲了一下,低頭道:“找人要緊。”

女子笑笑:“……真是兄弟情深。”

下一秒,晏楚昀就躥出了人群。剛剛走不過十米,就聽見河邊人群驚呼:“袁家的蓮花燈來了!今年的比去年還要大!那上面系的是什麽?”

“好像是玄鐵!”

袁家是燈川有名的鐵匠世家,因為給軍隊有貿易往來,賺的盆滿缽滿,是整個燈川最富的一家,每年紮的花燈也是最大的。

玄鐵是稀罕物件,市面上基本不流通,開采出來的一點玄鐵全都流向了軍隊。若是能夠私下得到一點,放到黑市上賣,能賣個大價錢。

此時袁家把玄鐵大喇喇地掛在花燈上,簡直招搖至極。

留著兩撇胡子的袁管家從人群中信步邁出:“袁家的意思,誰要搶到那個花燈,上面的玄鐵就是誰的。”

話音落下,人群的竊竊私語聲響起來。

“這麽湍急的水,怎麽可能下去?”

“燈川的水淹死過不少人吶,下面全是暗礁。”

“誰不知道燈川河水放花燈的習俗就是為了祭奠河水裏的亡魂,這種時候讓下水,袁家果然沒安好心。”

……

噗通一聲,格外清脆的落水聲後,人們的驚叫聲才四起。

“真有人跳!”

“讓我看看,好像是晏家那個小公子!”

晏無塵水性很好,這是他從小偷完東西躲水裏練出來的。但下燈川還是他第一次,因為他從小就聽說,燈川裏死的人多。

他不顧湍急的河水,奮力游向那盞花燈,等手指搭上花燈的邊的時候,他也已經順著河水往下沖出百米。

但他顧不了那麽多,正要把玄鐵取下,小腿突然碰到一股暗礁,撞得他腿肚子生疼。他剎那間就失去了平衡,連連嗆了三口水。

又一人影跳下河,從水下攬住他的腰。

是晏楚昀。

他怒道:“你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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