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二/01 不是救人，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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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二/01 不是救人，是殺
暮山山腳。
正值清明節, 暮山墓園不少掃墓祭奠的人。山腳處巨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樹下擺放著石凳，樹上還系著許多用來祈福的紅色絲帶，紅絲縷縷, 在風中揚成了一片招魂引靈的幡。
墓園的寧靜終於在上午九點鐘的時候被打破。喻燈和盛湙率先開車到了現場, 兩人不過剛下車, 又有一輛車疾馳而來, 艾迎和柳舒從車上跳了下來。
艾迎張揚地把墨鏡一甩, 沖兩人花枝招展地打招呼：“帥哥們，有沒有想我？”
“你怎麽來了？”喻燈問。
艾迎正要回答, 只聽見喻燈又說了一句, “不是讓你去找發帖人麽？”
艾迎：“……”
柳舒這才反應過來喻燈在問誰, 他連忙說：“因為人數太多了, 借調了其餘幾個部門的人，有月姐領著，我就過來了。”
喻燈一點頭，目光掃過毫無所覺依舊在掃墓的人群, 什麽也沒說，只是緊了緊衣服往暮山上走。
暮山墓園建在山腳處，往上走就是野山, 甚至沒有修山路，眾人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最近雨下得多, 一踩一腳泥。
“市裏一直想把這塊山頭賣出去, 開發一個什麽農家樂風景區之類的，但是沒人敢接，都說暮山陰氣重。”柳舒邊走邊介紹。
喻燈靜靜聽著, 突然插了一嘴：“山腳那顆梧桐樹，什麽時候種的？”
柳舒難得卡殼：“啊？那棵樹？我爺爺輩就在那了。溪城人喜歡在那顆梧桐樹下祈福，說是這棵樹有靈氣，在偷偷守著墓園。”
梧桐樹最高的枝椏上，系著一個紅絲帶，即使距離很遠，但喻燈還是一眼看出來那東西已經有了年頭。日日掛在高處風吹日曬的，竟然也沒有褪色，只是布料稍稍有些褶皺。
上面還寫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是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
“那棵樹很多年前就有了，”盛湙突然開口，語調有些沈，“最初只是棵樹苗，我看著它一點點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麽大的梧桐樹，最起碼也有百年以上，這話若是放別人嘴裏說出來，幾人的反應肯定是嗤笑。但是放在盛湙嘴裏說出來，好像時光突然有了質感，順著梧桐枝椏一起瘋長。
“所以那時候就有人會在小樹苗上系祈福的紅綢嗎？”喻燈收回視線，淡淡地說。
盛湙甚至沒有擡眼看，只笑了笑：“癡心妄想人人皆有，興許是哪個多情人在上面留的。但祈福只是一廂情願，多半不會有好結果。人鬼神魔，只有人多情欲受七苦，神仙也難救。”
明明是格外棱角分明的側臉，但說這話時他表情都柔和起來，劉海微微遮住眼睛，心裏一點情緒全都藏在眼底，叫人看不分明。
只是這話讓人怎麽聽怎麽不舒服，柳舒和艾迎幾乎不敢說話。喻燈不知可否，掀起眼皮看著他，語氣依舊淡淡：“這話誰說的？”
盛湙沒說話，定定看向他眼睛。沈默片刻之後，終於露出他之前那樣痞裏痞氣的笑容：“沒誰，有感而發罷了。幹我們這一行的，不就是無牽無掛，前輩，這不是那天你教我的麽？”
喻燈被他問得一時語塞，幾人都感覺到了氣氛裏隱隱約約的針鋒相對。於是場面徹底冷了下來。最後是艾迎邊嚼口香糖邊吹出來個泡泡。如此覆雜的動作也沒耽誤她說話：“我說兩位前輩，傷春悲秋的事等會再說，先擡頭看。”
只見一座破廟突兀地出現在山路盡頭，破敗腐朽的建築散發著隱隱鬼氣，屋頂上掛著的幡布無風自動，只是顏色都已掉的差不多了，更像一堆隨風飄動的破爛抹布。
“這廟之前就有麽？”喻燈走到廟宇跟前，淡聲問。
柳舒：“之前聽說暮山上面有廟，但沒想到會建在這麽突兀的地方。早些年的時候還有人會過來供奉，後來建了墓園，暮山上來的人就少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是別進去了吧，廟宇擋路，有點邪——”
他話音還沒落，吱呀一聲，喻燈伸手推開了廟宇破爛的木門。
柳舒：“……”
他咬牙安慰自己道：“沒關系，前輩風格是這樣的。打下手的要適應，要適應……”
“哦吼，”艾迎像只展翅的蝴蝶，正打算翩翩飛到喻燈身邊，邊飛邊笑著說：“幹凈利落，我喜歡。”
“輪不到你喜歡，”盛湙揪住艾迎的蝴蝶翅膀，“一邊去。”
艾迎：“……”
她委委屈屈地滾了。
喻燈完全沒理身後三人的吵鬧，看見廟裏面的東西，他詫異地挑了挑眉，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廟裏面供奉的什麽？”
“聽說是個不知名的女神像，一身輕紗，雕工很好，惟妙惟肖。尤其是臉，雕得特別漂亮，跟活的仙女似的。”柳舒也硬著頭皮走過去，探頭去看。
“哦，”喻燈帶著笑，“這就是你說的仙女。”
喻燈側開身子，柳舒猝不及防地跟裏面的“仙女”打了個照面，他徹底崩潰了：“……適應，適應，我他媽的適應不了！”
裏面確實有座雕像，只是雕像上還攀附著其他東西，一個中年女人，身著一身紫紗。只是那分明是個魂魄，被牢牢捆死在神像上。
香案上的香似乎從沒斷過，只是神像下面是繚繞著的幽幽青煙，到了上面變成了兩道沖天而起的火光，一刻不停地燃燒著女人的雙腿。
在她周圍，還有無數破布爛衫的鬼魂，正在一點點啃噬她的魂魄。
這廟裏供奉的人越多，火就更旺，小鬼也更多。
這哪是供奉，分明是折磨。
女人睜開眼睛，喉嚨裏喑啞一聲：“救、救我。求你。”
幾人都沒有動。
女人幾乎要冒出哭腔來：“散魂也可以，我不求轉世了。求求你們，讓我走吧。”
喻燈揮手召出勾魂傘，正要走上前。整棟廟宇突然震顫，樹葉沙沙作響。
等到所有震動平息之後，燕澤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你知道她是誰麽，就要救她？”
柳舒和艾迎驚慌起來，全都仰起頭去看天花板。只有喻燈依舊鎮靜地站著，甚至握著勾魂傘的手指松了一下。
“不是救，是殺。”喻燈道。
“她是大名鼎鼎的燕夫人啊。”燕澤卻完全不理喻燈的話，自顧自地獰笑著說。
女人瞳孔驟然睜大，渾濁的淚珠啪嗒掉在地上：“我不是燕夫人，澤兒，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我求你。”
艾迎小心翼翼地竊竊私語：“所以，這個是燕澤親娘？”
“親娘”兩個字似乎同時戳中了兩人敏感的神經，兩道聲音異口同聲：“我不是！”
“她也配！”
艾迎：“……”
怒喝過後，屋外樹葉沙沙聲停了一瞬。下一秒，門口傳來了猛烈的撞門聲。似乎整座墓園的鬼魂都集中在此處，要沖進來啃咬燕夫人的魂魄。艾迎眼疾手快，鬼影一閃，飛過去堵住了門口。
但她能夠用的鬼影畢竟太弱了，沒過幾秒，那些鬼影就消逝了一個又一個。柳舒又往門板上拍了一張符，但也只是於事無補，只能延緩一點時間。盛湙走上前，要直接出廟門。
喻燈攔了他一下：“太多了，出去殺浪費時間。”
盛湙垂下眸子看他。柳舒幾乎用肩膀堵住門沿，喊道：“前輩，那應該怎麽辦？”
喻燈想了想，問道：“你們這地界，埋葬的有沒有什麽生前罪大惡極，怨氣極重，必成惡鬼之人？”
“有是有，但是是傳說中的行嗎？傳說是武帝時候的將軍，一生征戰無數，後來還帶著兵去掘過墳。最後以謀反罪論處，名字叫……他媽的，叫什麽來著，”柳舒嘴幾乎不停，說完又吐槽了一句：“前輩您怎麽還有閑心問這個，艾迎過來擋一下我快要擋不住了草。”
“是這個人麽？”喻燈幽幽問。
柳舒：“……？”
什麽玩意兒？
他艱難地扭回頭，只看見喻燈漠然地站在廟宇中間，左手手裏漂浮著一本透明的淡藍色書頁，右手又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勾魂傘。在他身邊，赫然站著一個身高兩尺的鬼魂，渾身盔甲，雙目渾濁地看著喻燈。
喻燈以為柳舒沒聽清，又問了一句：“是這個人麽？”
“……應該、是吧。”柳舒好像嚇住了，又在心裏吐槽一句，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沒見過。
艾迎目光卻瞟向喻燈手裏漂浮的書頁，戰戰兢兢地說：“那是生死簿嗎？”
“不是，”書頁在喻燈手裏消失，他回頭沖剛召出來的鬼魂一點頭，“去吧。”
艾迎松了一口氣，悄悄道：“幸好，還以為碰上閻王了呢。”
“但是差不多。”喻燈說。
艾迎：“……”
“閻王手裏的生死簿會更新，我手裏的是個覆刻的半成品。只能翻閱，沒有決定生死的功能。”喻燈淡淡說。
艾迎腦子裏一瞬間閃過許多疑問，覆刻的半成品，誰覆刻的？誰能碰到這玩意兒？！這位前輩不會偷偷潛進去還順便帶了個覆印機吧？
喻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問：“生死簿，自然是閻王自己覆刻，然後送我的。”
艾迎：“……”
比帶著打印機潛地府還牛逼。
她尷尬地呵呵一笑：“我知道為什麽叫您前輩了。”
敢情這位是從地府裏出來的主兒！
“所以您到底是？”艾迎壓低了聲音問。
“閻王還是之前那樣沾花惹草的性格嗎？”盛湙強硬地打斷艾迎的問話，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
“沾花惹草？”
如果要說沾花惹草，那麽閻王天天沾得最多的就是他。幾乎寸步不離，動不動就要喊上兩三句“美人”，聽得喻燈想把他嘴給堵上。
他微妙地錯過這個話題：“只是不太敬業罷了。”
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幾乎把艾迎和柳舒都聽傻了。為什麽他們議論起閻王來像議論一個鄰家小子？為什麽能夠這麽坦然自若？別說柳舒，就連一直混在總部的艾迎都沒見過。
這他媽還真是第一次活著的時候聽閻王八卦。
艾迎吸了下鼻子，這才發現自己流了鼻血。她毫不在意地擦掉，心裏已經盤算著去打下一份報告，她要在這待到老死！
喻燈緊了緊手裏的勾魂傘，走到神像跟前，先是一腳踹倒了石像，接著勾魂傘尖端指向燕夫人喉嚨，他表情淡淡，像是已經做了太多這樣的事：“魂魄殘缺太多，無法轉世。你如果接受，我送你走。”
燕夫人一雙眼睛噙著淚：“好。”
剎那間手起刀落，燕夫人的魂魄被劈成了兩半。在燕夫人魂魄消散剎那，白光席卷了每一個人的眼球，好像空間活生生被撕開，他們同時墜入無盡的深空。
喻燈瞳孔驟然放大。
他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在解決執念極重的殘魂之時，會偶然掉進魂魄的記憶。但燕夫人分明是自願散魂，一切執念應當都已放下，怎麽還會突然掉進去？！
柳舒嚎了一聲，臉先著地地砸在地上。他雙手撐起身體，從牙縫裏嘶了一聲。一睜眼，整個人從地上蹦了起來：“他媽的，屍體！”
地上的屍體臉色慘白，眼睛緊閉。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但若是掀開他上半身的衣服去按一按他的皮肉，就會發現他五臟六腑全都燒化了，變成一灘浠水。
而這樣的屍體，足足蔓延了有五裏地。
幾人艱難地接受了他們現在在屍群裏這個事實，又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方才還是幽深不見光的密林，轉眼間已經變成了房室內。地上躺著無數呻/吟著的病人，統一都臉色慘白，唯有額頭燒得冒出蒸騰熱氣。這樣人足足躺了一屋，粗略看竟有百人。
房屋外，死人更是不計其數，用來蓋屍體的白布不夠用，一些屍體便大剌剌地扔在地面上。來來往往的醫患從屍體旁邊穿梭而過，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透過虛掩著的大門往外看，路上更是人間慘劇。幾乎處處都有死人，有人餓得半死，不管不顧地啃咬剛死去屍體的腐肉。一家當鋪前面燒著大火，屍體正在成堆地往裏燒。
“天，這簡直就是人間地獄！”艾迎擦鼻子的動作停了，“這是哪個年代的事？”
盛湙瞇了瞇眼睛，道：“弘道二十三年，三年大疫始。”
幾人穿過狹窄的弄堂，回頭看向醫館的牌匾。幾乎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靜。
——不二醫館。
但凡是在特戰署裏的，幾乎必背不二書院的歷史。不二書院最初是不二醫館，燕澤當時就是醫館老館主燕訓的兒子。三年大疫開始時，燕澤剛剛十二歲，正逐漸接觸家裏的醫館生意。
“所以我們這是在燕澤發家之前？”柳舒艱難地開口。
話音剛落，一個身量不高的小孩子就從屋裏面端著湯藥跑了出來，他身高還沒開始抽條，但是光看臉就已經能看出長大了必定倜儻不凡，鼻子上有一顆標志性的小小疤痕。
這就是少年時候的燕澤。
燕澤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手忙腳亂地給攤在地上的病人餵藥。他肩膀還很瘦小，但硬是將一個身高將近一米八的壯漢扶了起來，褐色的湯藥一勺一勺地餵進那人嘴裏。
壯漢睜開虛弱的眼睛看他一眼：“小堂主，真是辛苦你了。”
燕澤抿了抿嘴唇，似乎不知道怎麽應答這一聲“幸苦”，只說：“快喝藥吧，喝了藥就能好起來。”
湯藥還沒餵完，一個穿著昂貴輕紗的女人扭著腰肢晃過來。分明就是被困在神像上的女人。
她臉上圍著紗巾，可這還不夠，還要嫌棄地捂住鼻子，似乎從病人身邊過一下就能要了她的命。她晃到燕澤跟前，一腳將燕澤踹翻在地。
手裏的湯碗哐當掉落，瓷片崩了滿地。
那一剎那，似乎就連病患的抽氣聲也停了。
燕澤握緊了拳頭，回頭瞪了女人一眼。女人不懷好意地笑了，伸腳踩在燕澤的腿上，彎下腰：“你不服氣大可去找你爹告狀，可是你爹最近去江東了，水路遙遠，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呢。現在整個燕家燕夫人說了算，要怪就怪你親娘沒本事，留不住你爹的心呢。”
一個長相漂亮的十一二歲孩童風風火火地沖進門，明明五官都是銳利的長相，偏偏眼尾處點了一顆溫柔多情的小痣。
這便是小時候的裴鹿了。
裴鹿一路利落地跳過隨意躺在地上的病患，嘴上邊說“抱歉，借過”，但等到沖到燕夫人跟前，直接攀上她胳膊，張嘴就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燕夫人終於松了腳，忍無可忍地打了裴鹿一巴掌：“你算個什麽東西，小登徒子！沒爹娘的破爛貨！”
裴鹿被打得偏了頭，右耳朵嗡嗡作響，就連嘴角也流下一行血跡。他不動聲色地後撤扶起燕澤，將他護在身後，溫柔又多情的眼睛卻凜然一瞥：“說的跟你不是破爛貨一樣，娼妓出身，燕叔叔是看你可憐才贖回來。等他從江東回來，你覺得燕叔叔是護他兒子，還是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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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山山腳。
正值清明節, 暮山墓園不少掃墓祭奠的人。山腳處巨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樹下擺放著石凳，樹上還系著許多用來祈福的紅色絲帶，紅絲縷縷, 在風中揚成了一片招魂引靈的幡。
墓園的寧靜終於在上午九點鐘的時候被打破。喻燈和盛湙率先開車到了現場, 兩人不過剛下車, 又有一輛車疾馳而來, 艾迎和柳舒從車上跳了下來。
艾迎張揚地把墨鏡一甩, 沖兩人花枝招展地打招呼：“帥哥們，有沒有想我？”
“你怎麽來了？”喻燈問。
艾迎正要回答, 只聽見喻燈又說了一句, “不是讓你去找發帖人麽？”
艾迎：“……”
柳舒這才反應過來喻燈在問誰, 他連忙說：“因為人數太多了, 借調了其餘幾個部門的人，有月姐領著，我就過來了。”
喻燈一點頭，目光掃過毫無所覺依舊在掃墓的人群, 什麽也沒說，只是緊了緊衣服往暮山上走。
暮山墓園建在山腳處，往上走就是野山, 甚至沒有修山路，眾人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最近雨下得多, 一踩一腳泥。
“市裏一直想把這塊山頭賣出去, 開發一個什麽農家樂風景區之類的，但是沒人敢接，都說暮山陰氣重。”柳舒邊走邊介紹。
喻燈靜靜聽著, 突然插了一嘴：“山腳那顆梧桐樹，什麽時候種的？”
柳舒難得卡殼：“啊？那棵樹？我爺爺輩就在那了。溪城人喜歡在那顆梧桐樹下祈福，說是這棵樹有靈氣，在偷偷守著墓園。”
梧桐樹最高的枝椏上，系著一個紅絲帶，即使距離很遠，但喻燈還是一眼看出來那東西已經有了年頭。日日掛在高處風吹日曬的，竟然也沒有褪色，只是布料稍稍有些褶皺。
上面還寫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是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
“那棵樹很多年前就有了，”盛湙突然開口，語調有些沈，“最初只是棵樹苗，我看著它一點點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麽大的梧桐樹，最起碼也有百年以上，這話若是放別人嘴裏說出來，幾人的反應肯定是嗤笑。但是放在盛湙嘴裏說出來，好像時光突然有了質感，順著梧桐枝椏一起瘋長。
“所以那時候就有人會在小樹苗上系祈福的紅綢嗎？”喻燈收回視線，淡淡地說。
盛湙甚至沒有擡眼看，只笑了笑：“癡心妄想人人皆有，興許是哪個多情人在上面留的。但祈福只是一廂情願，多半不會有好結果。人鬼神魔，只有人多情欲受七苦，神仙也難救。”
明明是格外棱角分明的側臉，但說這話時他表情都柔和起來，劉海微微遮住眼睛，心裏一點情緒全都藏在眼底，叫人看不分明。
只是這話讓人怎麽聽怎麽不舒服，柳舒和艾迎幾乎不敢說話。喻燈不知可否，掀起眼皮看著他，語氣依舊淡淡：“這話誰說的？”
盛湙沒說話，定定看向他眼睛。沈默片刻之後，終於露出他之前那樣痞裏痞氣的笑容：“沒誰，有感而發罷了。幹我們這一行的，不就是無牽無掛，前輩，這不是那天你教我的麽？”
喻燈被他問得一時語塞，幾人都感覺到了氣氛裏隱隱約約的針鋒相對。於是場面徹底冷了下來。最後是艾迎邊嚼口香糖邊吹出來個泡泡。如此覆雜的動作也沒耽誤她說話：“我說兩位前輩，傷春悲秋的事等會再說，先擡頭看。”
只見一座破廟突兀地出現在山路盡頭，破敗腐朽的建築散發著隱隱鬼氣，屋頂上掛著的幡布無風自動，只是顏色都已掉的差不多了，更像一堆隨風飄動的破爛抹布。
“這廟之前就有麽？”喻燈走到廟宇跟前，淡聲問。
柳舒：“之前聽說暮山上面有廟，但沒想到會建在這麽突兀的地方。早些年的時候還有人會過來供奉，後來建了墓園，暮山上來的人就少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是別進去了吧，廟宇擋路，有點邪——”
他話音還沒落，吱呀一聲，喻燈伸手推開了廟宇破爛的木門。
柳舒：“……”
他咬牙安慰自己道：“沒關系，前輩風格是這樣的。打下手的要適應，要適應……”
“哦吼，”艾迎像只展翅的蝴蝶，正打算翩翩飛到喻燈身邊，邊飛邊笑著說：“幹凈利落，我喜歡。”
“輪不到你喜歡，”盛湙揪住艾迎的蝴蝶翅膀，“一邊去。”
艾迎：“……”
她委委屈屈地滾了。
喻燈完全沒理身後三人的吵鬧，看見廟裏面的東西，他詫異地挑了挑眉，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廟裏面供奉的什麽？”
“聽說是個不知名的女神像，一身輕紗，雕工很好，惟妙惟肖。尤其是臉，雕得特別漂亮，跟活的仙女似的。”柳舒也硬著頭皮走過去，探頭去看。
“哦，”喻燈帶著笑，“這就是你說的仙女。”
喻燈側開身子，柳舒猝不及防地跟裏面的“仙女”打了個照面，他徹底崩潰了：“……適應，適應，我他媽的適應不了！”
裏面確實有座雕像，只是雕像上還攀附著其他東西，一個中年女人，身著一身紫紗。只是那分明是個魂魄，被牢牢捆死在神像上。
香案上的香似乎從沒斷過，只是神像下面是繚繞著的幽幽青煙，到了上面變成了兩道沖天而起的火光，一刻不停地燃燒著女人的雙腿。
在她周圍，還有無數破布爛衫的鬼魂，正在一點點啃噬她的魂魄。
這廟裏供奉的人越多，火就更旺，小鬼也更多。
這哪是供奉，分明是折磨。
女人睜開眼睛，喉嚨裏喑啞一聲：“救、救我。求你。”
幾人都沒有動。
女人幾乎要冒出哭腔來：“散魂也可以，我不求轉世了。求求你們，讓我走吧。”
喻燈揮手召出勾魂傘，正要走上前。整棟廟宇突然震顫，樹葉沙沙作響。
等到所有震動平息之後，燕澤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你知道她是誰麽，就要救她？”
柳舒和艾迎驚慌起來，全都仰起頭去看天花板。只有喻燈依舊鎮靜地站著，甚至握著勾魂傘的手指松了一下。
“不是救，是殺。”喻燈道。
“她是大名鼎鼎的燕夫人啊。”燕澤卻完全不理喻燈的話，自顧自地獰笑著說。
女人瞳孔驟然睜大，渾濁的淚珠啪嗒掉在地上：“我不是燕夫人，澤兒，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我求你。”
艾迎小心翼翼地竊竊私語：“所以，這個是燕澤親娘？”
“親娘”兩個字似乎同時戳中了兩人敏感的神經，兩道聲音異口同聲：“我不是！”
“她也配！”
艾迎：“……”
怒喝過後，屋外樹葉沙沙聲停了一瞬。下一秒，門口傳來了猛烈的撞門聲。似乎整座墓園的鬼魂都集中在此處，要沖進來啃咬燕夫人的魂魄。艾迎眼疾手快，鬼影一閃，飛過去堵住了門口。
但她能夠用的鬼影畢竟太弱了，沒過幾秒，那些鬼影就消逝了一個又一個。柳舒又往門板上拍了一張符，但也只是於事無補，只能延緩一點時間。盛湙走上前，要直接出廟門。
喻燈攔了他一下：“太多了，出去殺浪費時間。”
盛湙垂下眸子看他。柳舒幾乎用肩膀堵住門沿，喊道：“前輩，那應該怎麽辦？”
喻燈想了想，問道：“你們這地界，埋葬的有沒有什麽生前罪大惡極，怨氣極重，必成惡鬼之人？”
“有是有，但是是傳說中的行嗎？傳說是武帝時候的將軍，一生征戰無數，後來還帶著兵去掘過墳。最後以謀反罪論處，名字叫……他媽的，叫什麽來著，”柳舒嘴幾乎不停，說完又吐槽了一句：“前輩您怎麽還有閑心問這個，艾迎過來擋一下我快要擋不住了草。”
“是這個人麽？”喻燈幽幽問。
柳舒：“……？”
什麽玩意兒？
他艱難地扭回頭，只看見喻燈漠然地站在廟宇中間，左手手裏漂浮著一本透明的淡藍色書頁，右手又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勾魂傘。在他身邊，赫然站著一個身高兩尺的鬼魂，渾身盔甲，雙目渾濁地看著喻燈。
喻燈以為柳舒沒聽清，又問了一句：“是這個人麽？”
“……應該、是吧。”柳舒好像嚇住了，又在心裏吐槽一句，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沒見過。
艾迎目光卻瞟向喻燈手裏漂浮的書頁，戰戰兢兢地說：“那是生死簿嗎？”
“不是，”書頁在喻燈手裏消失，他回頭沖剛召出來的鬼魂一點頭，“去吧。”
艾迎松了一口氣，悄悄道：“幸好，還以為碰上閻王了呢。”
“但是差不多。”喻燈說。
艾迎：“……”
“閻王手裏的生死簿會更新，我手裏的是個覆刻的半成品。只能翻閱，沒有決定生死的功能。”喻燈淡淡說。
艾迎腦子裏一瞬間閃過許多疑問，覆刻的半成品，誰覆刻的？誰能碰到這玩意兒？！這位前輩不會偷偷潛進去還順便帶了個覆印機吧？
喻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問：“生死簿，自然是閻王自己覆刻，然後送我的。”
艾迎：“……”
比帶著打印機潛地府還牛逼。
她尷尬地呵呵一笑：“我知道為什麽叫您前輩了。”
敢情這位是從地府裏出來的主兒！
“所以您到底是？”艾迎壓低了聲音問。
“閻王還是之前那樣沾花惹草的性格嗎？”盛湙強硬地打斷艾迎的問話，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
“沾花惹草？”
如果要說沾花惹草，那麽閻王天天沾得最多的就是他。幾乎寸步不離，動不動就要喊上兩三句“美人”，聽得喻燈想把他嘴給堵上。
他微妙地錯過這個話題：“只是不太敬業罷了。”
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幾乎把艾迎和柳舒都聽傻了。為什麽他們議論起閻王來像議論一個鄰家小子？為什麽能夠這麽坦然自若？別說柳舒，就連一直混在總部的艾迎都沒見過。
這他媽還真是第一次活著的時候聽閻王八卦。
艾迎吸了下鼻子，這才發現自己流了鼻血。她毫不在意地擦掉，心裏已經盤算著去打下一份報告，她要在這待到老死！
喻燈緊了緊手裏的勾魂傘，走到神像跟前，先是一腳踹倒了石像，接著勾魂傘尖端指向燕夫人喉嚨，他表情淡淡，像是已經做了太多這樣的事：“魂魄殘缺太多，無法轉世。你如果接受，我送你走。”
燕夫人一雙眼睛噙著淚：“好。”
剎那間手起刀落，燕夫人的魂魄被劈成了兩半。在燕夫人魂魄消散剎那，白光席卷了每一個人的眼球，好像空間活生生被撕開，他們同時墜入無盡的深空。
喻燈瞳孔驟然放大。
他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在解決執念極重的殘魂之時，會偶然掉進魂魄的記憶。但燕夫人分明是自願散魂，一切執念應當都已放下，怎麽還會突然掉進去？！
柳舒嚎了一聲，臉先著地地砸在地上。他雙手撐起身體，從牙縫裏嘶了一聲。一睜眼，整個人從地上蹦了起來：“他媽的，屍體！”
地上的屍體臉色慘白，眼睛緊閉。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但若是掀開他上半身的衣服去按一按他的皮肉，就會發現他五臟六腑全都燒化了，變成一灘浠水。
而這樣的屍體，足足蔓延了有五裏地。
幾人艱難地接受了他們現在在屍群裏這個事實，又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方才還是幽深不見光的密林，轉眼間已經變成了房室內。地上躺著無數呻/吟著的病人，統一都臉色慘白，唯有額頭燒得冒出蒸騰熱氣。這樣人足足躺了一屋，粗略看竟有百人。
房屋外，死人更是不計其數，用來蓋屍體的白布不夠用，一些屍體便大剌剌地扔在地面上。來來往往的醫患從屍體旁邊穿梭而過，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透過虛掩著的大門往外看，路上更是人間慘劇。幾乎處處都有死人，有人餓得半死，不管不顧地啃咬剛死去屍體的腐肉。一家當鋪前面燒著大火，屍體正在成堆地往裏燒。
“天，這簡直就是人間地獄！”艾迎擦鼻子的動作停了，“這是哪個年代的事？”
盛湙瞇了瞇眼睛，道：“弘道二十三年，三年大疫始。”
幾人穿過狹窄的弄堂，回頭看向醫館的牌匾。幾乎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靜。
——不二醫館。
但凡是在特戰署裏的，幾乎必背不二書院的歷史。不二書院最初是不二醫館，燕澤當時就是醫館老館主燕訓的兒子。三年大疫開始時，燕澤剛剛十二歲，正逐漸接觸家裏的醫館生意。
“所以我們這是在燕澤發家之前？”柳舒艱難地開口。
話音剛落，一個身量不高的小孩子就從屋裏面端著湯藥跑了出來，他身高還沒開始抽條，但是光看臉就已經能看出長大了必定倜儻不凡，鼻子上有一顆標志性的小小疤痕。
這就是少年時候的燕澤。
燕澤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手忙腳亂地給攤在地上的病人餵藥。他肩膀還很瘦小，但硬是將一個身高將近一米八的壯漢扶了起來，褐色的湯藥一勺一勺地餵進那人嘴裏。
壯漢睜開虛弱的眼睛看他一眼：“小堂主，真是辛苦你了。”
燕澤抿了抿嘴唇，似乎不知道怎麽應答這一聲“幸苦”，只說：“快喝藥吧，喝了藥就能好起來。”
湯藥還沒餵完，一個穿著昂貴輕紗的女人扭著腰肢晃過來。分明就是被困在神像上的女人。
她臉上圍著紗巾，可這還不夠，還要嫌棄地捂住鼻子，似乎從病人身邊過一下就能要了她的命。她晃到燕澤跟前，一腳將燕澤踹翻在地。
手裏的湯碗哐當掉落，瓷片崩了滿地。
那一剎那，似乎就連病患的抽氣聲也停了。
燕澤握緊了拳頭，回頭瞪了女人一眼。女人不懷好意地笑了，伸腳踩在燕澤的腿上，彎下腰：“你不服氣大可去找你爹告狀，可是你爹最近去江東了，水路遙遠，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呢。現在整個燕家燕夫人說了算，要怪就怪你親娘沒本事，留不住你爹的心呢。”
一個長相漂亮的十一二歲孩童風風火火地沖進門，明明五官都是銳利的長相，偏偏眼尾處點了一顆溫柔多情的小痣。
這便是小時候的裴鹿了。
裴鹿一路利落地跳過隨意躺在地上的病患，嘴上邊說“抱歉，借過”，但等到沖到燕夫人跟前，直接攀上她胳膊，張嘴就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燕夫人終於松了腳，忍無可忍地打了裴鹿一巴掌：“你算個什麽東西，小登徒子！沒爹娘的破爛貨！”
裴鹿被打得偏了頭，右耳朵嗡嗡作響，就連嘴角也流下一行血跡。他不動聲色地後撤扶起燕澤，將他護在身後，溫柔又多情的眼睛卻凜然一瞥：“說的跟你不是破爛貨一樣，娼妓出身，燕叔叔是看你可憐才贖回來。等他從江東回來，你覺得燕叔叔是護他兒子，還是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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