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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竹林 這是在護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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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竹林 這是在護我嗎?

喻燈冷冷站在識海中間,進入識海是一般都是生魂模樣,此時喻燈刻意壓制,還是能隱隱看出當年那個白衣少年的影子。

他心底想著那扇木門,連帶著對盛湙本人的看法都有些古怪。

他做事最不喜留羈絆,對人對物都是如此。他在地府一千年,遇見的鬼和人數不勝數,向來都是遇見就罷,此後人間多少年,偶爾想起都是一笑而過。

所以所有的鬼都說他生來就是無常,天生無情相。

況且,無常做的本來就是送人走迎人生的活,留下太多前世羈絆,對人對己都不好。

喻燈實在想不出來自己當年為了什麽,才在這人身上留下這麽個標記。

在人識海設鎖,是一種極為冷硬的法術。被鎖的人往往要承受極大的痛苦,像是長滿倒刺的鞭子直接抽在神經上。如果鎖住的是極為關鍵的記憶,這種痛苦甚至還會加倍,以至於在識海裏留下永久的掙紮過的痕跡。

但是喻燈沒有在木門附近看見任何傷痕……唯一猙獰的痕跡是破開鎖時留下的劃痕。

喻燈在識海中穩住身形,不可置信地說:“當年,我竟抽了一條魂魄來安撫他麽?”

抽出一條魂魄覆蓋於識海之上,鎖人識海時所遭受的鞭刑便全抽到了那條魂魄上。

喻燈感受著自己那條已經被抽成碎片,四散到識海裏的魂魄,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當年是為了什麽呢?

為鎖一片記憶,做到這個地步,可他竟然什麽都記不清了。

猛烈波動的識海平靜下來,喻燈正想抽身而出,下一瞬,他眼前直接聳起一道極高的磚墻,古色古香地立在那,飛檐翹起,上面的神獸栩栩如生。

喻燈瞧著,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但他又轉念一想,這種老房子多了去了,說不定是來世上抓人時路過的哪個江南村鎮,眼熟也不稀奇。

盛湙就站在屋脊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識海內的他是生魂模樣,束發高馬尾,穿著一身紅衣,衣服下擺處隱隱用金線繡了一只鳳凰,袖口紮緊,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明明是驕縱的打扮,但穿在他的身上竟也不顯張揚了,好像穿成這樣才配他似的。

他縱身從四五米高的屋脊上跳下來,腳尖點地,右手已然放在身後,抽出一把長劍。劍尖松松地抵住地面,劍芒寒光一閃,盛湙已經到了他的身前。

他沖著那扇木門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說:“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還想走麽?”

喻燈側身讓過劈面而來的寒鋒,他並沒有召出勾魂傘,反而也虛虛地捏出一把劍,只是捏得格外潦草。他提劍抵上盛湙劍鋒,寒鐵叮地一聲,格外清脆。

不知為何,他聽見這聲響,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五臟六腑都感覺有些堵。

他好多年不用劍了。

但他莫名感覺,在他年少輕狂,還會在竹林裏挽劍花的年紀,他應該是跟某個人這樣劍對劍打過一場的。但是都是點到即止,挑逗的意味居多,最後,那個人笑嘻嘻地沖他求饒。

只不過一瞬間的功夫,他回過神,竟然發現識海裏起了一些變化。

周遭出現了一些竹子的虛影,地上長著到人腳踝的青草,識海裏起了風,那些草便波浪似的,貪婪地舔著人的腳踝。

喻燈訝異地看了盛湙一眼。

識海隨著主人的心境而改變,盛湙此時,竟然也想起了竹林麽?

盛湙皺了皺眉,把那一點心猿意馬給壓了下去,喻燈卻從他這一剎那的分神中找出破綻,他劍尖直抵盛湙喉結,在快要相觸的剎那卻又猛然上擡,輕輕地擡了一下盛湙的下巴,一觸即收。

他本人從盛湙身側繞了過去,盛湙回過頭時,喻燈已經背手收了劍,他似乎覺得再多的解釋也沒有必要,只說了一句:“門開了就罷了,只是別廢了那人一片苦心。”

封住的一定是段要緊的記憶,不管是什麽,他肯定是不願讓盛湙想起來的。

盛湙臉色肉眼可見地陰下去,他盯著喻燈背影,正欲開口,突然看見他周身隱約可見的白衣下擺。

那是喻燈的生魂,剛才消耗太大,他竟然隱隱壓抑不住,露出本相來。

盛湙失聲:“你……”

喻燈已經將神識抽出了識海,他看見盛湙的後背僵了一下。

盛湙突然大步向後,將毋清擠到一邊,他帶著雷打不動的笑意,語氣卻可謂咬牙切齒:“看見什麽了?”

下一秒,一雙銀白色的手銬已經銬住了他的手腕,而手銬另一端……

竟然是盛湙自己!

喻燈:“刑訊逼供?”

盛湙壓低了聲音:“會用通魂咒,能以靈識入識海,唔,身邊還跟了個小僵屍,你覺得你還需要解釋什麽麽?”

喻燈自知自己已經裝不成普通人類,因此什麽也沒說,轉頭去想怎麽捂好自己特戰署通緝犯的馬甲。

毋清被盛湙擠到了一邊,霸占了他哥旁邊的風水寶座,一張圓臉上立馬寫滿了“不高興”,他又仗著自己身量小擠回去,卻一眼看見了兩人手上的手銬。

毋清擡眼看了他哥好幾下,總覺得他現在這樣被人乖乖拷著走不太正常,一句話在嘴邊轉了三四圈。

喻燈皺皺眉:“想說什麽就說。”

毋清:“你能忍?”

喻燈:“……”

不忍我再跟盛大隊長打一架,把整個特戰署都招來麽?

盛湙低頭看了小僵屍一眼,揚了揚手上的手銬,喻燈被迫跟著他一起擡起胳膊。盛湙笑著說:“銀鐲子,回頭送你一對?”

毋清:“……不了吧,你倆享用。”

他在心裏吐槽,跟拴在一起的戒指似的,要擱他他肯定忍不了。他又轉念一想,不過盛湙長得確實對得起喻燈,誰也不吃虧。

盛湙不動聲色地喻燈給拷了,其餘幾個人都大吃一驚。江曉航第一個不理解,他旁敲側擊地說:“這不是個人麽?你怕他半路亂跑?”

盛湙心說你知道個屁!

但他不能當面說出來,只牙酸地“嗯”了一聲。

……還半路亂跑,什麽時候把你們這群小崽子陰了都不知道!

喻燈輕呵一聲:“特戰署都是這麽對誤入現場的人類的麽?”

柳舒撓撓頭,似乎也覺得有些奇怪:“盛隊之前不這樣,他之前見了人直接扔出去八丈遠,後面的事都交給後勤部,這麽……這麽關心備至,還是第一次,你運氣不錯。”

都關心備至到倆人鎖死了!

喻燈又看了盛湙一眼。盛湙不看他,專心看路。

眾人下到一樓,來到女生剛才跳樓的位置,隔著老遠都能看見那地方躺著一個人。

身形很瘦,身高有一米六幾,關節扭曲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她身下氤氳出一灘血液,頭發就黏在血泊裏。

柳舒深吸了好幾口氣,又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才敢過去。躺在地上的是個女生,臉朝下,看不清五官。身上的校服裙子破破爛爛的,但還能辨認出來和樓上鬼魂穿的是同一件。

這便是那個女孩的屍身了。

柳舒戴上手套,將屍體翻轉過來,他屏住一口氣,映入眼簾的先是溪城二中的校服標志,接著是那張五官已經被破壞掉的臉。那張人臉任誰都辨認不出是誰,但柳舒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眼睛死死地盯著某個地方,哆哆嗦嗦地說:“這、這好像是路署長的女兒,童童。”

幾個特戰署的人眼神都是一凜,全都沖了過去,盛湙蹲到地上,喻燈也跟著一起蹲下,他看見盛湙用手掀開女生的頭發,仔細去查看她的脖子。

在她脖子左側,有一塊心形的胎記,就是路童童無疑。

盛湙聲音冷硬:“給總部打電話。”

柳舒慌慌忙忙地拿出手機,響了不過五秒鐘總部就接了,但柳舒感覺等了一個世紀似的,他一口氣都沒換:“路署長在麽?讓他老人家接電話,快!”

接線員是個女生,扔下一句稍等。兩分鐘後,電話那頭換了人:“特戰署署長路惠州,現場出事了麽?”

路惠州四十來歲,在路童童八九歲的時候就跟妻子離了,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活。路童童今年也該有17歲了,正在溪城二中讀高二,成績性格樣樣都好,時不時還會來特戰署看她老爸。

每次來,她都不忘給盛湙,宋皓月他們帶零食,是一個古靈精怪的姑娘。

柳舒聽見路惠州有些疲憊的聲音,不由得有些發虛:“路署長,我是柳舒,我們、我們在城西電子處理廠,我們在這遇見點東西。”

路惠州安撫他道:“原來是小舒啊,別著急,遇見什麽了?需要增援嗎?”

柳舒看著眼前女孩的屍體,鼻子有些酸:“路署長,童童這幾天放假了嗎?”

“童童昨天剛開學,最近學習抓得緊,她本來還想放假了來這找你們玩呢,但是太忙了,我就沒讓她來。她今天早上還跟我通電話呢。”談起路童童,路惠州滿臉笑意。

柳舒吸了吸鼻子,看向盛湙。盛湙脫下外套,蓋住了路童童的屍體,沖柳舒一點頭。

柳舒眼淚決堤似的,他磕磕絆絆地說:“路署長,我們在這邊看見了……一個女孩的屍體,臉爛了看不清五官,但是脖子上有個胎記……也可能不是童童,您您先別著急,等我們把這邊怨氣破了,路……路署長?”

電話那邊一陣忙音。

柳舒掛了電話,盛湙突然問:“按理說,皓月他們應該到了吧,怎麽還沒來?”

江曉航回過神,正要打過去問問。

“不用問了,估計鬼樓封了,誰都進不來,”盛湙喊住他,目光看著路童童的屍體,皺了下眉頭,“也好。”

總之現在童童的模樣不能讓署長看見。

喻燈手指撚起一絲血跡,湊到鼻尖聞了聞。這女孩身上的煞氣沖天,怨氣極重,可她又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喻燈皺了皺眉,問道:“這小女孩在學校受過欺負?”

幾人相互看了看,最後都搖搖頭:“她在學校裏人緣很好,雖然父母離婚,但也沒給她留下什麽心理陰影,路署長他前妻時不時還跟童童打電話,一起撇了路署長出去逛商場。”

家庭和睦,人際關系正常……還能有什麽能逼出這麽沖天的怨氣。

喻燈皺皺眉,低聲對盛湙說:“怨氣不是她的,是別人抽出來灌她身上的,而且人也應該不是在這死的,屍體是被搬來的。”

盛湙詫異地看他一眼。

喻燈輕聲解釋了一句:“怨氣味道不一樣。”

盛湙挑挑眉:“沒想到你還會這個。”

喻燈只說:“應該比你會的多。”

兩人站起身,毋清突然叫起來,整個人撲在喻燈後背上。喻燈轉過身,看見一條白花花的手臂從墻壁裏伸出來,手腕上還帶著一塊女士手表。

那只手直直地朝兩人伸過來,盛湙擋在前面,幾乎差一點就抓到了盛湙的脖子,他並指為刀,正要反手劈過去,卻感覺身上像背了個沙包,手臂硬是扯不動。

喻燈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他,一個眼神就把嘲諷和看戲表現地淋漓盡致。

讓你沒事拷人,出事了吧!

盛湙:“……”

他想了想,整個人側身一閃,閃到了一邊。那只白花花的手臂便沖著喻燈伸過去。

盛湙挑挑眉:“你不是會的多嗎?你上啊。”

喻燈笑笑:“騙你的,你真信啊?”

兩人相互挑刺,完全沒有給鬼手應有的尊重。喻燈依舊冷冷地站在鬼手面前,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動作,盛湙努力想從他身上看見一點被調動起來的怨氣,但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盛湙幾乎要懷疑他就是個普通人類了。

與此同時,更多手臂從墻壁中破土而出,它們聽從最先出來的那只鬼手的指示,帶著十二分的惡意,齊齊指向喻燈。

喻燈動也沒動,依舊冷冷清清地站在那。

盛湙卻不敢賭了,他甩出手銬鑰匙,低頭,正要解開喻燈手腕上的手銬,手指剛剛碰到冷硬的金屬,又被另一只手給攔了下來。

那只手很薄,虎口處有幾分薄繭,這是常年拿劍的人才會留下的。那只手輕輕推開盛湙的手指,僅僅是碰了一下,若即若離,盛湙卻覺得這種微妙的距離讓人心裏十分不舒服。

喻燈輕聲說:“不必了。”

下一秒,一只手沖破墻壁,但是導航出了點偏差,竟然直直朝向盛湙的脖子,盛湙躲閃不及,渾身怨氣暴漲,卻感覺一只手剎那間握住他的手腕。

他感覺全身的怨氣好像都被手腕處一點體溫給安撫了下來。

喻燈牽著他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身後,因為手銬的緣故,他一時間轉不過身,兩人面對面站著。

喻燈看著盛湙發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只鬼手觸上喻燈後心。

盛湙恍惚間又看見了那一抹白色衣角。

他在心底懵懂地想:

這是在護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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