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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無常 一見生財,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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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無常 一見生財,天下太平

溪城電子處理廠。

廠子位於城郊,除了廠房之外,還有一大片的空地用來堆放那些收集來的廢棄電子用品,諸如電瓶車電視機之類。空地上堆得滿滿當當,空氣中能聽見電流滋滋的響聲,不知哪個角落裏的電視機沒關,此時正孜孜不倦地鬧鬼。

“據溪城公安局,外市通緝犯流竄到我市,該通緝犯身穿大紅袍服,身高一米八一,請各位市民減少外出,註意自身安全。”

腳步聲逐漸靠過來,來的是兩個穿著特戰署制服的人,他們袖章上的標志帶有特殊的符咒,此時在夜裏發著微微的熒光。兩個人年紀都不大,正是特戰署派來“收尾”的人。

廠子裏實在太荒涼了,陰風一下一下的,饒這兩位是專業的,也必須得說點什麽,才能有點活人氣。兩人很顯然也聽到了電視機裏的鬧鬼,有以下沒一下地搭腔:“話說,這大紅袍是什麽時候出現的?這還是三年來第一次向民眾通緝吧?”

特戰署行事向來隱蔽,從來沒有直白地跟民眾通報過危險人物,這位“大紅袍”還是第一位。

旁邊那人名叫許關,他搭腔道:“可不是呢,出現兩個月了。第一次捕捉到他的時候,我當時就在辦公室,你猜怎麽著,所有監控設備全因為異常能量過載,辦公室裏設備吱哇亂叫響成一團,路署長氣得跟設備一起冒煙。”

“兩個月了,就出現那一次,整個特戰署都雞飛狗跳的。不知道是哪位祖宗不肯走……”

“哪位祖宗,難不成還是那幾位?要麽是那個傳說中的無常,要麽是渡生。可是渡生一派幾乎死絕了,三千年都過了,那幾位祖宗非得這個點詐屍?”

特戰署成立剛剛三年,算是個不甚成熟的神秘組織。在應對突如其來的怨靈時,絲毫不得章法,後來高層不知道從民間哪個犄角旮旯裏搜刮過來一堆古書符箓,特戰署這才有了一點還手之力。

那堆古書符箓,部分來自早已死絕的渡生一派。還有一部分,來自於傳說中的地府,是一個無常傳下來的。但是讓特戰署的人沒想到的是,這兩個看上去搭不上邊的人物,流傳下來的東西卻像同出一門。

旁邊又有人接話,聲音格外冷:“渡生?”

許關自顧自地解釋:“對,渡生。傳說中的門派,有點修仙的意思……”身邊的戰友拉了他一下,他不耐煩地看過去:“這不在給你解釋……麽?”

他看見一個高瘦人影站在不遠處,他穿著大紅色的袍服,在夜色中,那一身紅色格外顯眼。借著月光,能看見他腰間系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銀鈴。

電視機的聲音適時響起“身高一米八一,身穿大紅袍服……”

長發,紅色衣裳……

我操!

通緝犯!!

不對,祖宗!!!

喻燈皺眉看了那電視機一眼,手指上一股黑氣鉆進去,頃刻間,那電視機就“穿”不下去了。

“柳舒,快點聯系總部,我們處理不了這玩意!”

名叫柳舒的年輕人立刻掏出手機,慌裏慌張地給總部打電話,但是罕見地沒人接。他把手機放下一看,一團黑霧竟然隔空形成了一張屏蔽符,將他整個手機纏繞其中。

兩人被困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喻燈抽出一張空白的黃紙,手指在上面虛空畫了幾下,一張繁覆到極致的符紙便憑空被畫了出來,他輕飄飄一扔,落到兩人腳下。一張大陣頓時在地面展開,陣法隱隱發著紅光,跟喻燈身上的衣服莫名相配。

柳舒問道:“這是什麽陣?!”

許關:“好像……好像是傳送陣!”

柳舒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嗆得他原地去世。這麽大能量的符咒,放在特戰署裏,那是要打八個報告等三個月批覆的,而且行動部還有使用限制,要是消耗太多,就一條,自費賠錢。

緊接著,柳舒好像聽見銀鈴一聲響,他眼前一黑,轉眼已經到了溪城電子處理廠門口。

空中隱隱有聲音傳來,又像是貼在他倆耳邊:“莫要再來。”

送走了兩人,一個低矮的小鬼出現在喻燈腳邊,他頭頂著僵屍帽,額頭上貼著一張黃符,垂落到鼻尖處,卻沒有蓋住眼睛。身量格外矮,看著只有十歲小孩那樣高。

這小鬼一直游蕩於世,不知為何一直沒被地府那邊捉回去。喻燈從下面出來後,循著一絲鬼氣找到了這小鬼,本想打包送回去,但沒想到的是,下面不收,好像這玩意是個什麽炸藥包,到哪都紮手。

喻燈在地府上班一千年,幾乎沒見過這樣的,他直覺這小鬼身上有什麽禁忌,但搜魂術搜了好幾通,除了能看見他混跡世上仗著自己小孩體量混吃混喝,幾乎沒看見半點有用的記憶。碰見喻燈之後,他自覺抱上了喻燈的金大腿,幾乎寸步不離。

小僵屍正欲說話,喻燈卻先不鹹不淡地開了口:“毋清,你聽說過麽?渡生。”

毋清搖頭晃腦地晃了半天,豎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說:“你不知道也不稀奇,在你來地府之前,渡生一派一直跟地府聯系緊密,無常並不會到世上捉逃竄的鬼魂,世上游蕩或者從地府逃出來的惡靈,全靠渡生門人。但是在你來之後,渡生一派便滅絕了,世人容不下渡生一派。”

喻燈:“怎麽?”

毋清盯著喻燈:“世人分不清是人是鬼,呆在他們身邊的人,就是活著的人,怎麽舍得渡生門人把人帶走?而且,站在生死邊界的人,晦氣。”

晦氣……麽?

喻燈靜靜聽完,心裏好像有一根刺突然插了進去,細細的,抽氣的瞬間都帶點疼。

他在地府一千年,人間經歷早已忘了個七七八八,世上他姓甚名誰早已隨著一碗孟婆湯消散,前世經歷都被扔到了奈何橋。而且他生來性子冷淡,對什麽事都是聽過就罷,向來不會刨根問底。

但喻燈這時瞇了瞇眼睛:“你接著說。”

毋清:“最後,果真如世人所說,渡生一派,全都……”

喻燈:“什麽?”

毋清:“不得好死。”

喻燈沒有打傘,靜靜站在雨裏。他模樣生得格外好,眼尾微微下垂,若不是表情太冷,會讓人覺得是個溫柔的人。此刻不知道是被紅色袍服反射,他眼尾竟然也帶上了一抹紅。

毋清看見喻燈眨了下眼,從他眼底看出一點異樣的情緒,像是不甘。不過這點情緒只一瞬,剎那間,他又恢覆了之前冷懨懨的樣子,像是誰欠了他二五八萬。

毋清打了個哈哈:“渡生一派的事,都是道聽途說,當個故事聽聽就完啦。”

他蹦跶兩下,又繞著喻燈轉了一圈,盯上他這身衣裳,摸了摸下巴:“我覺得你這身行頭不行。”

喻燈:“?”

不等喻燈反應,毋清伸手把頭上的黃紙掀了,瞬間粘到喻燈後背上,一陣黑氣拔地而起,把毋清和喻燈纏到裏面,幾秒鐘,黑氣散去,原地儼然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模樣不過六七歲,眼睛都格外水靈。

喻燈:“……”

這身行頭就行?

他想把毋清塞回地府。

毋清委屈:“沒有活人做樣,我只會捏這個。”

毋清行走世間那麽多年,靠得就這一個本事,他照著活人,能把自己的形態捏的一模一樣,但是被模仿的人必須在毋清眼前,如果沒有,只能捏成小孩子,這個毋寧最拿手。

喻燈看著毋清頭頂上翹著的麻花辮,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還成,沒把他給捏成個女娃。

但是低頭一看,又繃不住了,不知道毋寧從哪個劣質廣告片裏看到的形象,他一身橙色衛衣格外騷氣,下面蹬著一條寶藍寶藍的牛仔褲,左轉就可以童模出道。

喻燈:“……”

他撥了撥毋清頭上的兩個麻花辮,幾乎氣笑了:“特意等那倆人走了才出來,就是為了展示你驚天地泣鬼神的捏人技術嗎?”

但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不對,他的聲音太脆了。

還沒變聲,某些發音還帶著兒童特有的含糊語調,喻燈一聽腦子就炸了。

毋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戲要做全套嘛,要不然討不到飯吃。”

喻燈:“……”

他沒說話,哼了一聲作為回應。

他徑直穿過了堆放廢棄電子的廣場,繞到廠子後方的員工宿舍。這是一片筒子樓,一個個房子像鴿籠,墻壁外面爬著層層疊疊的爬山虎,落下一片鬼影。

就算是個普通人,深更半夜來此也會感覺到陰氣格外重,像是冤死了八百個人,還是齊齊不肯往生的那種。

這就是喻燈來到這的目的,他的感知比特戰署的監控設備更靈敏些,盡管天空上的縈繞的黑氣已經被特戰署驅散了,但是鬼蜮裏的鬼還沒有被揪出來,而這只鬼,就藏在這一片筒子樓。

喻燈也不知道造了什麽孽,在地府上班的時候,地府人間來回跑。要不是毋清告訴他渡生派的事,他都不知道無常還有不用管人間的清閑時間。現在他走了,地府的無常又好像齊齊罷工,人間游蕩的亡靈卻越來越多。光這半個月,他就解決了數十起。

陰森鬼氣從他手中釋放出來,他一邊走,一邊伸出手。剎那間,那些飄散的如同霧狀的鬼氣竟然凝結成了一把黑色雨傘,傘面光滑,帶著瑩瑩的光澤。傘骨也全由黑氣凝結而成,除了最裏面那一根。

這只傘骨也是整把傘唯一一點亮色,光潔平整,像是瑩白的美玉。

——這便是勾魂傘了。

一見生財,天下太平。

毋清游走世間那麽多年,對於勾魂傘的傳說了如指掌。傳說地府眾多無常中,只有喻燈的武器不是鎖鏈和手銬,而是一把傘。喻燈出現時,也總是在雨夜。先是一把純黑的雨傘進入視野,接著才是那個滿臉冷淡的青年,似乎能和大雨融為一體似的。

但唯有一點他不清楚,就是那根傘骨。

毋清是個什麽話都憋不住的性子,他開口:“無常大人,這傘骨,能跟我說說嗎?”

喻燈皺了皺眉:“別這麽叫我。”

毋清歪著頭:“那叫什麽?”

喻燈掃了一眼毋清頭上一蹦一跳的麻花辮,冷漠道:“叫哥吧。”

遇見人還好解釋一點。

毋清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接著孜孜不倦地問起傘骨的事。

喻燈不鹹不淡地談起往事:“不記得了。這把傘一直跟著我,可能早在人世的時候就損毀了,只剩下這一根傘骨。”

兩人從筒子樓的小門進入室內,裏面格外臟亂,傳出來陣陣的飯菜腐臭味,地上還有卷成一團的鋪蓋。這地方似乎被住了不少流浪漢,但是在這深更半夜,竟然都不在。

喻燈踢開擋路的垃圾,率先上了樓梯。這樓的挑高不夠,本來他上樓梯是要彎腰的,但是幸好現在身量矮。上到二層,他敏銳地皺了下眉頭。

二層有東西,不止一個。

毋清雖然是個鬼,但是格外怕鬼。他幾乎貼在喻燈後背上,只露出一只眼睛。他幾乎能看見二層流動的鬼氣。那股鬼氣正從二層某個房間散發出來,愈發濃重。

喻燈能聽見鬼氣中間傳出來的嘈雜私語,像是來自十八層地獄。

“有人來了,好香。”

“三天了,好餓,好想吃掉……要吃掉……”

喻燈冷哼一聲,手裏的傘被他松松地捏著。他走出樓梯,冷冷朝最深處某個房間看了一眼,毋清依舊貓在樓梯口,探出腦袋看著喻燈,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喻燈上班。

果然傳說說的沒錯,無常出現,總是在雨天。

然而下一瞬,正拎著雨傘的喻燈卻被一雙手撈了回去。因為他現在身量小,他幾乎整個人縮進了某人懷裏。那人外套敞開,內裏穿著一件暖白色襯衣。隔著衣服,喻燈幾乎能聽見那人的心跳。

一個張揚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小崽子,下雨天不知道回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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