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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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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祝優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如果她對別人說這個想法,會被當成自己又妄想癥發作。

可這目光讓她渾身不舒服。

遲翊挪了挪身子,遠處的時雯一楞,發覺自己被發現,背過身去洗已經洗過的餐具。

忽然間,祝優發覺那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遲翊的聲音。

“不好吃嗎?”

遲翊明白,她太敏感了。

祝優擡頭看他,眨眨眼,幾秒後仰著臉笑笑:“好吃,你也吃。”

直到兩人離開,消失在自己視線,時雯才松了口氣,一旁的叔叔幾乎是同時嘆了口氣。

“你是被誰教壞了呢。”他好似在喃喃自語,搖著頭離開。

時雯收拾著桌上的殘局,聞言手一頓,盯著盤子發呆好一會兒,心裏的不滿再度升起。

“不是她自作自受嗎!?有錢不去上貴族學校,來我們那小縣城幹什麽!?不就是想彰顯她很優秀還有一個好朋友嗎?從我們身上找優越感而已!”

自從來到這裏,她再也沒有那麽大聲對這個叔叔這樣說過話。

男人定住腳步,面無表情地轉身看她:“她的確很優秀不是嗎?別人的優秀是讓你進步的,不是讓你憎惡墮落的。還是說,她故意在你們面前炫耀自己?”

時雯呼吸有些急促:“她送我們名牌東西,平常我們不舍得吃的東西,還隨隨便便就能借五千塊錢,這不是炫耀是什麽?”

“你媽說,那些都是你們逼人家給的。”男人嘆出口氣,“怎麽不想想自己的問題?其他事情先不說,就這個,我不會站在你這邊。”

不知道是那句話刺痛了她,時雯將手裏的盤子往地上重重一摔:“不就是你小時候被欺負過嗎!?你怎麽不想想自己的問題!為什麽別人只欺負你不欺負別人!?那個時候你肯定和祝優一樣,是臟東西。”

最後一個字落到地上,兩人對視著沈默很久,時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自己這個叔叔小時候身體不好,總被欺負,心理問題嚴重到輟學。

“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男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我永遠相信,近墨者黑。”

“她們是我的朋友!”時雯還在反駁,破罐子破摔,“你這種幫著外人說話的人,小時候活該被欺負!”

男人又是沈默,最後,輕輕開口說:“那你走吧,去找你的朋友,看看誰願意收留你,當時你可是哭著求我讓你留下來……哦,你媽也求了。”

這樣不堪的過往,激怒了時雯,她憤憤摘下圍裙,離開了燒烤店。

“祝優這個災星,她在哪裏,我都沒有好運。”

走時,她還這麽說。

店內的叔叔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低下頭收拾起桌面。

過了半小時,高跟鞋的聲音響起,齊腰長發的女人走到他身邊,脫力般地抱住他,憐愛地撫摸著他的腦袋。

像小時候一樣。

“好累啊……怎麽哭了?”

“沒,就是,好想你。”

“腦子壞掉了?我就在這裏啊。”

店內的燈光在此時此刻居然顯得有些昏暗,經常來吃燒烤的熟人調侃著這個大男人流了淚。

“多大人了,又不是你姐護著的小屁孩了。”

“……嗯。”

直至半夜,霓虹燈依舊照亮著半邊天。

遲翊拉上窗簾,床邊看星星的祝優不滿意地皺眉:“你壞。”

“優優好。”他順著她,掀開被窩,“該睡覺了,一點半咯。”

祝優有些猶豫,手腕忽然觸碰到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

遲翊單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將鐲子戴到祝優的手上:“禮物。”

“大了耶,他們說,銀鐲要合適才好看。”祝優單純地擡起手,仔細看了看,“竹節的。”

遲翊不說話,只是看著祝優在黑暗裏不清晰的臉。

祝優:“有什麽寓意嗎?”

遲翊不說話,握著少女的另一只手,身子微微發抖。

睡下時,祝優還是在說:“大了。”

“優優以後會長胖的。”他把少女的毛線帽放到床頭櫃上,“睡覺。”

祝優心滿意足閉上眼:“你知道的,我應該沒有以後了。”

“……”

“它寓意著,好運連連和美好的未來。”祝優勾了勾唇,“謝謝。”

遲翊低下頭,額頭抵在祝優手鐲上:“我是你男朋友,你不應該說謝謝。”

“那我應該說什麽?”祝優聲音帶上幾分笑意。

“……”

“愛你,親愛的。”祝優聲音頓了頓,“親愛的遲翊。”

小說裏都是這樣說的。

等不到回答,祝優擡起戴鐲子的手,揉揉遲翊毛茸茸的腦袋:“晚安。”

直到少女的呼吸變得平穩,遲翊的膝蓋跪到發麻,他頭發與前不久相比,有些長,虛虛的擋住了視線,適應黑暗後,少女的臉在自己眼裏也是那樣清晰。

男人雙手還抓著祝優的手。

“我愛你,親愛的祝優。”

……

祝優睡到自然醒,是早上十點半,她餓得有些看不清眼前,也可能是因為忽然坐起來的原因。

“遲翊。”

她想,遲翊會在旁邊。

“在呢,今天想出去玩嗎?”

遲翊就在旁邊。

祝優勾了勾唇:“餓了,吃完飯就去,去看梔子花。”

“好。”

那座山的梔子花早就開過了,一眼看去,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朵而已。

可祝優還是高興,即便花期已過,遲翊還願意陪她,她知道,遲翊不會不知道現在已經沒什麽花了。

他們如上一次一樣,坐在那個小亭子裏,吹著風。

祝優想,如果是以前,他們會談論人生夢想與前途無量的未來。

可惜。

“因為是和你,所有的美好我都想經歷第二遍,可惜我沒有時間了。”祝優靠在他肩頭,摸索著手腕上的手鐲,目露悲傷,“就著重挑幾個吧,下次我們去看極光怎麽樣?”

像死前的願望清單。

忽然,山頂刮起一陣大風,祝優被迫閉上眼,用渾身的觸感去感受這陣風。

“死後,我會忘記你的不好,你會獲得一個對你只有愛的祝優。”直到風停,她才緩緩睜開眼,雙手也被遲翊緊緊握住,祝優忍不住笑起來,“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只想要你是我的,可我又覺得,那樣太殘忍,你只能是你自己的。”

遲翊低垂著眉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對方的手心:“我們可以去很多地方,不一定是第二遍。”

話音剛落,祝優就回以他一個嘆息。

“在我的印象裏,你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我不是。”遲翊坦率回答,“我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祝優歪歪腦袋,靠得離他更近了些:“那我們真般配。”

“……”

空氣安靜很久,祝優直起身子擡起頭,望著遠方:“我們不應該談論這些的,讓兩個人都不開心。”

遲翊眸光一頓,閉上眼,再睜開眼時只有笑:“你說得對。”

“誰說的對?”祝優站起身,雙手環胸傲嬌地仰著頭面對他。

遲翊擡起臉和她對視:“優優,我的優優。”

祝優滿意地轉過身去,忽然看見不遠的山頂好似有一顆大樹和廟宇。

“那裏,好像可以祈福。”

遲翊站起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裏很高,需要爬很久。”

少女打量著自己,又看看遲翊:“算了,我不喜歡爬山,如果有機會,你替我去,給我的下一世許願也行。”

遲翊不回答,只是微笑著,卻沒有一點開心的意思。

下山時,祝優在半道暈了過去,幸好這座山是允許車上來的。

她躺在年少時最信任最依賴的人懷裏。

很開心。

十八歲,也還是年少。

到底是肉/體上的病痛讓她不再陷入幻覺,還是最像幻覺的事情發生,讓她不再渴望幻覺。

祝優有些分不清,最終直接得出結論——回光返照。

這種話不能讓遲翊聽到,不然他又要難受了。

再醒來,是醫院的白熾燈,她見過太多遍這個燈了,連消毒水味都開始覺得親切。

真奇怪,哪裏都不痛。

祝優艱難地動了動身子,手猛然被握住,不用猜,她也知道。

是遲翊。

“醒了。”

男人聲音有些疲倦,卻又帶著無邊無際的慶幸,甚至有幾絲幸福。

祝優抱歉地笑笑:“看來,很多事情不能做第二遍了。”

“怎麽可能嘛……”遲翊將少女冰冷的手貼在臉側,這兩天他做過無數遍這個動作。

祝優掌心感受著對方的溫度:“遲翊,如果我們在一起很久,辦一個很盛大的婚禮,就定在每個星期的星期八吧。”

“每個星期呀,每個星期都能看見穿婚紗的優優,那我會幸福得暈過去的。”遲翊眸中一陣溫熱,是淚。

祝優輕輕笑,鼻頭一陣酸澀,餘光裏,她看見一邊站了很多人。

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哥哥妹妹。

她忽然想到遲翊的那條消息。

現在擔心你的人都愛著你。

祝優吐出一口氣,瞇著眼睛笑出聲:“那我真幸運。”

耳邊的聲音忽然變得吵鬧起來,是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的安慰自己,那個蠻橫囂張的妹妹乖乖站在一邊,看著她。

“姐姐,投胎的時候記得投得離我近一點。”

“優優,哥哥在呢,不怕。”

死亡。

很早之前,在她的十八年裏,兩年前的確算是早了……祝優曾渴求過死亡,是自己忽如其來的妄想拯救了自己,指引自己鼓起勇氣找到遲翊。

或許是因為,她不想死得有遺憾。

直到晚飯時間,所有人都出去吃飯,只留遲翊一個人。

男人眼底烏青很重,頭發很亂,額前的發已經快要長到遮住他的眼,顯得陰郁又沈悶。

祝優在他的幫助下,勉強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掀起遲翊額前的頭發。

夕陽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眼睛上,刺得遲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淚流滿面。

祝優:“這樣才帥。”

“不應該是什麽樣子都帥嗎?”遲翊坐到床邊抱住她,“不應該嗎……”

祝優噗嗤一下笑出聲:“應該,那這個樣子只能給我看哦,以後不能對別人露出這個樣子的帥小貓。”

“我是遲翊。”

“我知道。”

對方的體溫好像比自己高很多,亦或者是錯覺,祝優輕咳兩聲,嘴裏竟彌漫出一股血腥味,很濃。

遲翊深吸一口氣,抽來幾張紙替她擦擦唇角,那抹殷紅襯得她白得可憐。

“祝優……”

“喜歡你心疼我的樣子。”祝優擡手捏捏對方左臉頰,“但又不想你為我難過。”

遲翊露出一個笑,算得上幸福的笑,他湊近眼前的人,鼻尖抵著鼻尖。

“自私一點,讓我的情緒這輩子都被你掌控。”

“我的這輩子就夠了。”祝優抿了抿唇,重覆道,“我的這輩子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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