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梨花夢成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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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梨花夢成真 正文完。
“要讓它看見, 談何容易……”
仰望天空巨眼，徐君竹只覺魂魄都在戰栗。
它的力量與天道相去無幾，可謂惡天道。
回頭遙望冬君嶺, 洛洛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在山間。
黃泉般的黑暗籠罩了這個世界。
“唰！”
風中搖搖晃晃飄出一個老頭。
“風前輩。”徐君竹面露防備, “且聽我一言，獻祭實為取死之道！”
風觀海擺手：“你們方才說的那些, 老朽已經知道了。有星光的地方，沒有什麽能瞞過老朽的眼睛。”
李照夜：“這大白天的, 哪來的星？”
風觀海怒：“有沒有點常識啊！太陽也是星！是星！”
徐君竹扶額：“……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爭這個。”
罷了罷了，好歹不需要再絞盡腦汁向這位道君解釋情況。
“藏月道君呢？”徐君竹問。
“跑啦！”風觀海冷笑道，“不知道鉆哪處深山老林去了，呵,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以為躲得了幾時！”
李照夜冷笑：“一慫慫一窩。”
說話間, 那黃泉巨眼已緩緩轉了過來。
“說吧，”風觀海問，“現在怎麽做？我這把老骨頭, 大約還能再出那麽一把兩把力。”
徐君竹盯住那只恐怖巨眼，沈聲開口：“它沒有神智, 只有本能。此刻它的第一本能便是找回執念, 也就是封印在李照夜身體裏面的神主。”
風觀海點頭：“保護李小子，知道了。”
“這是世間最後的時間和機會。”徐君竹眉眼凝霜, “一旦它找回滅世執念……”
後果不堪設想。
兩個人望向李照夜。
他懨懨擡著眼睛, 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他嘀嘀咕咕，指指點點：“我會怕這玩意兒？要不是想給你們看看我媳婦的實力, 我早八百年上去弄死它！”
徐君竹：“……啊是是是。”
轉頭望向冬君嶺，很有實力的洛洛依舊氣息全無，寂靜無聲。
視野已徹底被黃泉死色籠罩。
身處其間，靈力阻滯，呼吸裏全是冰冷腐朽的味道。
一切生機都在迅速流逝。
“來了！”
風觀海眸光一凝。
話音將起，他已挽袖擡手，向著天空打出一道星河。
只見黃泉之上，忽然星漢燦爛。
漫天星海唰地映入眼簾，仿佛將那黃泉巨物隔絕在世界之外。
遙遠處，重星宗弟子門人精神一振，齊聲歡呼。
“道君老祖！道君老祖！”
“唉，”風白焰可憐兮兮地追在姜靈身後，“你不知道，老頭差不多快到臨界點了，很早以前他就不敢怎麽出手，這一次搞這麽大，他怕是要完——臨死前都沒能聽見你叫一聲爹爹。”
姜靈怔怔擡眸，望向那條蜿蜒天河：“他為了救我們，犧牲自己？”
“轟！”
巨眼轉動，掃過星河。
只一霎，漫天亮星便染上了黃泉死色，迅速黯淡雕零。
“這……”姜靈呆滯，“犧牲自己，好像也救不了我們。”
*
星河隕落，風觀海臉色劇變。
正面對上這黃泉巨物，當真像是在與一方天地抗衡！
若天是惡道，那人族當真是螻蟻不如！
“難怪巫謝心態崩了……”他喃喃自語時，嘴裏不小心掉出兩顆牙，“她見過這玩意兒，她知道人族是在自取滅亡。”
徐君竹沈聲：“前輩，換我來吧！”
“哼哼，你可不要小看了老朽！”
風觀海咧嘴一笑，雙袖拂動，周身靈力澎湃奔湧，萬千繁星旋轉著聚回他身前。
一只巨大的星光漩渦漸漸生成。
“奪天之力，為我之用——破！”
只聞一聲輕微的轟鳴，眼前染上黃泉死色的星光漏鬥竟然憑空消失不見。
徐君竹微露詫異。
他怎麽把自己的法術搞沒了？
下一瞬，她意識到了不對——漩渦消失處，不僅是星光沒了，黃泉死色也沒了——那裏竟成了一方深淵般的黑洞。
“嘶嗡！”
周遭颶風頃刻落入黑洞，撕出刺耳怪聲。
風觀海雙袖重重蕩出，這一方隆隆震顫的黑洞，呼嘯著，轟砸向半空的黃泉巨物。
傾盡全力之後，風觀海的身軀立刻向著反方向墜落。
“風前輩！”
灰袖在風中翻飛，仿佛一只壽終正寢的老蝶。
李照夜蕩出封印線牽住他，幫助這個老頭緩緩降落到一株老樹下。
他的頭發已在風中掉了個精光，嘴唇癟下去，皮膚浮起老人斑。
“向天借來的，終究要還。”
風觀海眨了眨眼，望向遠處。
“阿娥，當年故意把你氣走，就是不想你知道，我已經回不到你喜歡的年輕英俊的樣子啦……”
*
黑洞過處，光線扭曲，空間都在隱隱顫動。
徐君竹抿緊唇角，眉結寒霜。
不知道風觀海道君的傾力一擊，能夠阻它多久？
“究竟要什麽樣，才能讓它看見……”
很顯然，星河並沒有讓它看見，它只把星河當作一層沙灰給拂了。
思忖間，吞噬光線的黑洞撞上了黃泉巨物。
徐君竹屏息緊張，餘光卻瞥見李照夜在走神。
他眼底赤紅如血的刻痕已經快要壓不住了，一道道猩紅至發黑的戾氣氤氳在他眸間，濃得像淚。
肉身在尋找執念，執念又何嘗不想回歸肉身？
徐君竹無法想象他正在承受何等的撕裂和痛苦，卻還要裝出一副沒事人的猖狂樣子。
‘大師兄，再撐一撐。’
撐到什麽時候呢？徐君竹也不知道。
“轟——嗡！”
天地之間爆發出一陣極其恐怖的沖擊震蕩波。
它無聲嘶吼，那空洞陰寒的嗚嗡聲，仿佛地獄本身的嚎叫。
風觀海道君的絕招傷到它了！
它緩緩轉動那只巨眼，盯向黑洞。
徐君竹不禁屏住了呼吸：“這是要被它看見了麽！”
“轟！”
黑洞爆了。瞬息之間，湮滅於無形。
它的威壓何其恐怖，一眼之間，主宰生滅。
風觀海傾盡全力的一擊，竟然只阻了它片刻功夫。
徐君竹的氣息迅速靜下。
她周身氣勢運轉到最盛，磅礴的冰霜靈力風起雲湧。
“大師兄，我去了，保重！”
漫天霜起，流過的風化成了飛雪，徐君竹踏雪直上。
霜光短暫照亮了這片黃泉死色的天地。
泠雪真君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技法，徐君竹得她真傳，招式劍法看上去平平無奇。
冰霜凝，一劍出。
只見空氣霎時被撕破，一道貫天徹地的冰痕猶如流星巨尾，倏忽間照亮人眼。
黃泉巨眼投向李照夜的註視再次被打斷。
李照夜與它激烈共情。
在它的視角看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包裹在混沌邪氣之中，活物聚集處，貪婪卑劣陰煞邪惡之氣最是濃郁不過。
執念在體內瘋狂叫囂。
殺殺殺殺殺殺殺！
他氣血翻沸，神魂不穩，腦仁仿佛被撕成千片萬片，鋼刀刮骨，不外如是。
“叮！”
那一道耀眼的冰痕越過天地，斬在了黃泉巨眼上。
並未對它造成傷害。
徐君竹慘笑。
她已經盡力了，卻只能做到這一步。
第一次強行借調天地之力，徹底掏空了她的靈力和精力，此刻虛弱至極，就連燃燒神魂都燒不動了。
她緩緩下墜，絕望地看著那只巨眼盯向李照夜。
結束了。
一切都要結束了。
它就要拿回執念，毀滅這個世間。
絕望之中，餘光忽然瞥見一星野火。
“嗯？”
一星星，一點點，在這個地獄般的世間頑強閃耀。
冬君嶺。
“這麽一點火……來不及了……這世間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
忽聞一聲清越劍鳴。
“錚泠——”
墜在她身側的青女無霜劍，忽然爆出了驚天劍芒。
一道冰瑩剔透的身影一閃即逝。
瞬息間，青女無霜仿佛活了過來，拖起長長的翼尾，如一枚冰霜流星，轟然砸向黃泉巨眼。
劍刃燃起冰焰，頂風而行，劍尖處凝起了虛實不明的冰罩，霜破長空，泠泠有聲。
是劍靈！
它竟生出了劍靈！
“劍靈！”徐君竹眸中湧出熱淚，“師尊！一定是師尊！”
“錚！”
只見青女無霜在風中旋過半圈，蕩起更長的焰尾，劍過處，空氣中密布冰棱和霜花，反射出凜冽寒芒。
“轟！”
它攜萬鈞冰霜之力撞上了它！
頃刻間，冰霜覆滿黃泉巨眼，仿佛一層白翳。
世界寂靜了許久。
怦怦！怦怦！
天地之間，不知回蕩著誰的心跳。
解決了嗎……得救了嗎……
“哢。”
忽地，第一聲碎冰聲響起。
旋即，脆響接二連三。
“哢哢哢——嘩啦！”
冰層碎去，散落如細雪。
與黃泉巨物相比，初生的劍靈還是太小、太弱了。
“師尊！！！”
細雪間，長劍沈沈墜下，靈光微弱無力。
“呼——嗡——”
黃泉巨眼緩緩轉動。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它和李照夜之間了。
李照夜身軀搖搖晃晃，望天，冷笑。
“來！”
濃如實質的煞氣與戾氣如血淚一般，自他雙眸沁出，絲絲縷縷逸向半空。
就在三目交接的剎那——
一聲突如其來的爆響，震天撼地！
循聲去望，竟是火！
只見熊熊火焰沖天而起，如火鳳，如狂瀾，升騰熾烈，直上九霄，焚盡蒼穹！
至烈至艷的火光灼進李照夜眼底。
那樣的火，仿佛要滅世。
他眼底淌出的戾氣與煞氣也被這烈焰炙得微微倒退，腦海中的咆哮嘶吼有片刻靜止。
天地之間，矗立著一座獵獵燃燒的高山。
半晌，李照夜唇角微抽：“那麽大一座靈山說點就點……敗家！”
他嘴上嫌棄，語氣卻是驕傲到不行。
放眼望去，從地脈，至山巔。
群山化為火炬，照亮地獄黃泉。
誰說螢火之光難與日月爭輝，此時此刻，這燎原的火，便是天地之間最最耀眼灼目的存在。
美不勝收。
磅礴浩大如黃泉巨眼，也絕對無法忽視這一方焚穿天穹的烈焰。
它投過一眼。
鋪天蓋地的死亡威壓沈沈降下。
此時此刻，熊熊燃燒的靈山便是洛洛本身。
她的身軀神魂化為烈焰，散如星星之火，聚便是烈焰之劍，直指黃泉。
“嗡——轟！”
她變得那麽大，流火視野之中，天地間的一切都顯得渺小。
她如巨獸，與它遙遙對峙。
它果然看見她了！
一眼投來，蕩上半空的烈焰被威壓打散，餘燼墜落，暗色的，一簇一簇。
洛洛痛到冷笑。
“轟！”
焰浪一卷，非但不退，反倒再度肆虐翻湧，燎上半空。
黃泉巨眼像一面鏡子，倒映出扭曲蒸騰的烈火。
烈焰在它眼中急遽擴大，探出兇猛火舌，猝然卷入眼球。
“轟嗡！”
洛洛的攻擊並不能對它造成實質傷害。
這道烈焰頃刻被威壓震散，暗色餘燼跌落下來。
雖無功而返，但她徹底吸引到了它的註意。
它投下註視，只見烈火在山間熊熊燃燒，張狂得好像一頁巨大的戰書——以烈火和劍鋒書寫。
“來啊！”
“看看我有多厲害！”
“轟嗡！”
烈焰沖天，牽引它的註視，一次一次蕩上半空，與它殊死相搏。
火焰與黃昏不斷碰撞。
被打散，又重聚。再被打散，再度重聚。
“熱身而已！”
“來！再戰！”
這一山火焰越挫越勇，極其堅韌頑強，打不熄，撲不滅。
“轟！轟！轟！”
烈焰一次又一次撞上，黃泉巨眼下，三道真息隱隱發光。
洛洛早已分不清正在燃燒的是火焰還是自己，她身心熾沸，興奮到不行。
她從未這般開闊、這般肆意。
從地脈、至蒼穹。
她自由無垠。
“叫你看看，這個世界也有很厲害的東西！”
“這個世間，也同樣有人守護！”
“看清楚了，你面前的究竟是利劍，還是蛆蟲！”
“轟——！！！”
有一瞬間，它恍若失神，怔忡註視她。
就像聖人從前那樣，看一陣風，一片雲，一棵樹，一朵花。
這一團火焰，向它亮出了獠牙。
它本能不解——這觸目驚心的邪氣、貪婪、陰煞，這密密麻麻蠕動的蛆蟲，有什麽值得守護？
它本能的憤怒極其駭人。
洛洛立刻感受到了更加恐怖的壓力。
神宮經年累月的血腥獻祭，給了它太多太多的惡意。
聖人修為早已通天，這一絲無意識的殺意，足以致命。
‘不好，它太強了！’
瞬息之間，黃泉死氣降下，洛洛的火焰仿佛遇到濕棉，頃刻從半空回落。
“滋……”
燃成金頂的靈氣雪峰熄滅了一大片。
洛洛氣焰層層矮下，整個世界即將重新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她既痛又累，身上仿佛扛了一座山。
“認輸……絕無可能！”
當初李照夜經脈盡斷，神魂俱碎，也能從地獄裏爬回來。
她才不輸他！
他能做到的事，她同樣也能！
洛洛忍住顫抖，掙紮著，一寸一寸揚起了自己的氣焰，與這一方黃泉死物對抗，寸步不讓！
死，也要死成最囂張的樣子。
“轟……轟……轟……”
她化身的火焰用力向上灼燒，以孱弱之軀，支撐起整片天地。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神智開始恍惚。
半明半寐之間，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天地之間無影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玄妙波動。
這是……勢？
恍神時，她似乎感受到了更多。
她聽見一朵花開的聲音，嗅到了一陣風的形狀，觸摸到了種子發芽之時蓬勃旺盛的沖勁，看見了……看見了許許多多的人，哪怕渾身顫抖、牙關咬碎，也要握緊手中的武器，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無數修士舍生忘死，如飛蛾撲火，掠上半空。
她看見，一星一星微弱的螢光，在整片被黃泉死色籠罩的大地上亮起。
在這極長又極短的瞬間，洛洛仿佛看見爹娘微笑向她揮手，仿佛看見自古至今無數在妖魔戰場上死去的英烈，仿佛看見一個又一個生命的掙紮不屈，哪怕是蛆蟲，是螻蟻。
想要守護世間的，從來也不是一個兩個人。
星星點點的輝光從四面八方向著洛洛匯聚而來，一重重願力渡入，如風助火勢，頃刻間，烈焰焚空！
只聽轟一聲巨響，熊熊烈火點燃了空氣，點燃了河流，點燃了空間與時間。
順勢而為，即天之道！
洛洛透過流火視野，盯向這遮天蔽日的黃泉色。
“聖人，該是黃昏了。”
一瞬絕對寂靜之後，天地之間，忽然燃起霞光萬丈。
秋水共長天。
一劍。
萬縷熾焰凝成了一劍。
這一劍，是極好極好的一劍，好到言語無法描述。
它斬過化神，斬過合道。
此刻，烈焰流光一晃而逝，沒入黃泉巨眼之下。
“——轟！！！”
三道上古真息、聖人微弱的魂力願力，並著這一劍以及這世間生靈之願，轟入黃泉巨物。
焰光照亮天地，如霹靂，如雷霆。
天上地下，無人能夠直視這一劍的光華。
“轟嗡——”
整個世界為這一劍震顫。
餘焰之下，洛洛靈力徹底耗盡，在半空現出身形，一頭栽進李照夜懷裏。
她掙紮著睜開眼，在他沁血的黑眸裏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我成功了嗎？”
她發出嘶啞的聲音。
李照夜嗯一聲，落到地面，掏出一張藤椅，抱她坐進去，又取出毯子替她蓋上。
癱在一旁奄奄一息的徐君竹與風觀海：“……”
看看這明目張膽的區別對待。
蓋好毯子，擡頭望天。
只見黃泉死氣被洛洛硬生生破開了一道大口子，夕陽的光輝灑落下來，斜斜一道，像血。
守護蒼生的願力已經深深嵌入它的骨血。
它總算看見了——看見眼前這方天地，看見這方天地的蒼生，看見了這個世間的決心與守護。
李照夜擡手搓了搓洛洛腦袋：“它不再有滅世的執念了。”
他眼底兩道刻痕淡得幾近於無。
洛洛雙眼微微發亮。
她望向天空，只見那黃泉巨物隱隱發顫，連帶一方天地悶悶搖動。
黃泉死色的邊緣時不時泛起一絲金屬光芒，頃刻便消失。
它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洛洛觀察仔細：“它這是……想要變回封神殿？”
李照夜頷首：“對，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很快就要崩毀。”
經年累月承受陰煞邪氣侵蝕，它早已處於崩潰邊緣。
“什麽？！”要死不活的風觀海唰一下蹦了起來，“且不說那一沾就要死的黃泉死氣，單論它這大個頭，墜下來就好比行星撞大地——這鬼東西爆了，跟滅世有什麽區別？！”
李照夜老實點頭：“沒有區別。”
風觀海：“……”
洛洛呆住：“那怎麽辦？”
李照夜一手摁著她腦袋，俯下身來：“我來奪舍它，帶它到通道裏面爆掉，永絕後患。”
洛洛呆呆望著他，腦袋裏嗡嗡響。
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來。
他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她反應慢，一時半會都反應不過來。
“只有我可以。”李照夜用力搓她腦袋，“洛呆呆，趁我不在，抓緊時間修到天下第一，不然等我回來你沒機會。”
“李照夜……”
“走了！”
他轉身大步離開，留給她一個極其囂張、極其無情的背影。
一晃，瞬移。
再出現，修長的身影已經踏入深淵巨口。
“你還欠我一件事沒做……”
洛洛遙望他的背影，半晌，無聲吐出三個字，“要回來。”
*
“轟！”
第一道沖擊波從半空降下，將所有山峰削矮。
虛空之中，悶聲不斷。
隱約傳來陣陣嘶吼慘叫，瞬息即逝。
徐君竹拄著劍，踉蹌爬起來，用力攥住洛洛的藤椅扶手。
“大師兄他……他以惡天道的力量，摧毀了陰府，連帶著那些妖魔。”
洛洛抿唇點頭：“是李照夜能幹出來的事。”
“不是，”風觀海跳腳，“那些妖魔用得著他處理？再不趕緊帶走這個東西，整個世間都要完蛋！”
洛洛認真道：“他辦事，你放心。”
李照夜辦事從來也沒有讓人失望過。
洛洛一點也不擔心。
“他會把它帶走，帶進通道，利用聖人肉身崩毀的力量，炸掉那個通道，從此兩個世界再也不會相互影響，世間再也沒有妖魔。”她說著說著就笑了，“人們期盼了千萬年的美好世界，就要到來啦！”
看她這副模樣，徐君竹心疼得要碎了。
天空中，黃泉巨物漸漸收束，那些死亡的、恐怖的、滅絕的氣息，被李照夜強勢帶走，盡數塞回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自始至終，那只巨眼懨懨垂著，一眼也沒往地上看。
忽一霎，漫天星鬥鋪展下來，黃泉巨物徹底離開了這個世間。
許久，許久。
“轟！”
*
數月後，太玄宗。
眾人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逮住徐君竹，頓時七嘴八舌問個不停。
“所以，聖人其實是另一個世界的聖人，他本來過來是要滅了咱們，但是被咱們小師妹一劍鎮住，知道這裏是他得罪不起的，所以危機解除了？”
“大師兄炸了通道，那他自己怎麽回來？”
“宗主宗主你別走啊！好些日子沒見到小師妹了，她一直閉關不出來，傷到底養好了沒有啊？”
徐君竹嘆氣：“帶幾只雞，晚上去看看她吧。”
“好哦！”
*
眾人終於見到了洛洛。
她還是一副笑瞇瞇好脾氣的樣子。
別人殺雞烤雞，她就抱著劍在一邊看，眼睛時不時眨一眨。
偷瞥她臉色，倒是不見半點傷心難過。
天色漸暗，烤雞漸香。
敲開泥土，扒開荷葉，熱騰騰的香氣頓時撲了出來。
洛洛擡手去抓。
“哎——”趙煜道，“小師妹你也別太……”
洛洛擡起眼睛：“我沒有太難過呀，真的沒怎麽想李照夜，我忙著練劍，要做天下第一。”
趙煜：“……”
他默默抿住了厚唇。
他只是想叫她別搶得太急，雞燙。
“那小師妹你得用力練！猛猛練！”不楊師兄道，“要不然大師兄回來，怕你還沒天下第一呢！那多沒面子！”
洛洛認真點頭：“就是呀。”
她真沒怎麽想李照夜。
她連屍傀都收起來了，足以證明沒有很想他。
其實他不在也沒什麽，有了化身整座火山的經驗，她都快要悟道沖擊合道了。
她有事忙，沒想他。
等到洛洛吃飽了，抱著劍和毯子慢悠悠走回閣樓，趙煜忍不住猛拽徐君蘭：“哎你說大師兄會不會回不來了？”
徐君蘭反手一個油巴掌呼在他腦門上：“滾！”
走出幾步，她回頭警告，“敢讓洛洛聽到半個字，老娘扇不死你！”
趙煜委屈巴巴：“哦……”
烤雞宴散，踏出院門，忽見天外有一大蓬流星墜落。
正中那顆光熾如焰，照亮半天。
“哇……好漂亮的流星！”
徐君蘭轉過身，合個喇叭沖著閣樓喊：“狗洛洛——快——看——流——星！”
洛洛：“……”
她小聲罵一句蜘蛛蘭，然後慢吞吞爬下床，拉開窗。
流星正在掠過窗欞，好大一個流星尾巴，拖著明焰，像一只大掃帚。
“呀，這樣的流星，李照夜都沒見……”
她收住聲，抿了抿唇。
思忖片刻，她默默從乾坤袋裏掏出屍傀，把他放在身邊。
一人一屍肩並肩坐在窗臺，整整齊齊看流星。
一夜無夢。
這次李照夜離開，洛洛都沒有夢見過他。她修為太高，還學了夢術，夢已經騙不到她了。
醒來已是午時，她沒失眠，睡得很香。
視線轉向窗臺……咦？
屍傀哪去了？
洛洛起身，下榻。
迷迷糊糊走下臺階，四處張望，沒見有人來。
一片潔白的梨花瓣飄過她面前。
都春天了。
擡了擡眼，陽光正好。
梨花枝上躺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誰把屍傀弄樹上了，還抱著長天。”
她仰起頭，視線落到他的側臉，忽然看呆。
李照夜曬太陽的樣子，總是讓她忍不住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正出神時，忽見他眼睫一動。
洛洛：“？！”
他驀地睜眼、偏頭，視線相對，把她抓個正著。
洛洛瞳孔微縮，僵在原地。
只見——
年輕的劍道天才從梨樹上跳下來，抱著劍，表情囂張，大喇喇問她：“哎哎哎，這麽久不見，你想死我了吧？”
洛洛偷看被抓包，整個人都呆到不行。
沒等她回過神，他大聲笑：“巧了，我也想死你了！”
這個家夥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這麽一笑，陽光都燦爛。
她的眼睛和心臟仿佛被擊中。
梨花瓣紛紛揚揚。
舊夢成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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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它看見, 談何容易……”
仰望天空巨眼，徐君竹只覺魂魄都在戰栗。
它的力量與天道相去無幾，可謂惡天道。
回頭遙望冬君嶺, 洛洛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在山間。
黃泉般的黑暗籠罩了這個世界。
“唰！”
風中搖搖晃晃飄出一個老頭。
“風前輩。”徐君竹面露防備, “且聽我一言，獻祭實為取死之道！”
風觀海擺手：“你們方才說的那些, 老朽已經知道了。有星光的地方，沒有什麽能瞞過老朽的眼睛。”
李照夜：“這大白天的, 哪來的星？”
風觀海怒：“有沒有點常識啊！太陽也是星！是星！”
徐君竹扶額：“……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爭這個。”
罷了罷了，好歹不需要再絞盡腦汁向這位道君解釋情況。
“藏月道君呢？”徐君竹問。
“跑啦！”風觀海冷笑道，“不知道鉆哪處深山老林去了，呵,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以為躲得了幾時！”
李照夜冷笑：“一慫慫一窩。”
說話間, 那黃泉巨眼已緩緩轉了過來。
“說吧，”風觀海問，“現在怎麽做？我這把老骨頭, 大約還能再出那麽一把兩把力。”
徐君竹盯住那只恐怖巨眼，沈聲開口：“它沒有神智, 只有本能。此刻它的第一本能便是找回執念, 也就是封印在李照夜身體裏面的神主。”
風觀海點頭：“保護李小子，知道了。”
“這是世間最後的時間和機會。”徐君竹眉眼凝霜, “一旦它找回滅世執念……”
後果不堪設想。
兩個人望向李照夜。
他懨懨擡著眼睛, 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他嘀嘀咕咕，指指點點：“我會怕這玩意兒？要不是想給你們看看我媳婦的實力, 我早八百年上去弄死它！”
徐君竹：“……啊是是是。”
轉頭望向冬君嶺，很有實力的洛洛依舊氣息全無，寂靜無聲。
視野已徹底被黃泉死色籠罩。
身處其間，靈力阻滯，呼吸裏全是冰冷腐朽的味道。
一切生機都在迅速流逝。
“來了！”
風觀海眸光一凝。
話音將起，他已挽袖擡手，向著天空打出一道星河。
只見黃泉之上，忽然星漢燦爛。
漫天星海唰地映入眼簾，仿佛將那黃泉巨物隔絕在世界之外。
遙遠處，重星宗弟子門人精神一振，齊聲歡呼。
“道君老祖！道君老祖！”
“唉，”風白焰可憐兮兮地追在姜靈身後，“你不知道，老頭差不多快到臨界點了，很早以前他就不敢怎麽出手，這一次搞這麽大，他怕是要完——臨死前都沒能聽見你叫一聲爹爹。”
姜靈怔怔擡眸，望向那條蜿蜒天河：“他為了救我們，犧牲自己？”
“轟！”
巨眼轉動，掃過星河。
只一霎，漫天亮星便染上了黃泉死色，迅速黯淡雕零。
“這……”姜靈呆滯，“犧牲自己，好像也救不了我們。”
*
星河隕落，風觀海臉色劇變。
正面對上這黃泉巨物，當真像是在與一方天地抗衡！
若天是惡道，那人族當真是螻蟻不如！
“難怪巫謝心態崩了……”他喃喃自語時，嘴裏不小心掉出兩顆牙，“她見過這玩意兒，她知道人族是在自取滅亡。”
徐君竹沈聲：“前輩，換我來吧！”
“哼哼，你可不要小看了老朽！”
風觀海咧嘴一笑，雙袖拂動，周身靈力澎湃奔湧，萬千繁星旋轉著聚回他身前。
一只巨大的星光漩渦漸漸生成。
“奪天之力，為我之用——破！”
只聞一聲輕微的轟鳴，眼前染上黃泉死色的星光漏鬥竟然憑空消失不見。
徐君竹微露詫異。
他怎麽把自己的法術搞沒了？
下一瞬，她意識到了不對——漩渦消失處，不僅是星光沒了，黃泉死色也沒了——那裏竟成了一方深淵般的黑洞。
“嘶嗡！”
周遭颶風頃刻落入黑洞，撕出刺耳怪聲。
風觀海雙袖重重蕩出，這一方隆隆震顫的黑洞，呼嘯著，轟砸向半空的黃泉巨物。
傾盡全力之後，風觀海的身軀立刻向著反方向墜落。
“風前輩！”
灰袖在風中翻飛，仿佛一只壽終正寢的老蝶。
李照夜蕩出封印線牽住他，幫助這個老頭緩緩降落到一株老樹下。
他的頭發已在風中掉了個精光，嘴唇癟下去，皮膚浮起老人斑。
“向天借來的，終究要還。”
風觀海眨了眨眼，望向遠處。
“阿娥，當年故意把你氣走，就是不想你知道，我已經回不到你喜歡的年輕英俊的樣子啦……”
*
黑洞過處，光線扭曲，空間都在隱隱顫動。
徐君竹抿緊唇角，眉結寒霜。
不知道風觀海道君的傾力一擊，能夠阻它多久？
“究竟要什麽樣，才能讓它看見……”
很顯然，星河並沒有讓它看見，它只把星河當作一層沙灰給拂了。
思忖間，吞噬光線的黑洞撞上了黃泉巨物。
徐君竹屏息緊張，餘光卻瞥見李照夜在走神。
他眼底赤紅如血的刻痕已經快要壓不住了，一道道猩紅至發黑的戾氣氤氳在他眸間，濃得像淚。
肉身在尋找執念，執念又何嘗不想回歸肉身？
徐君竹無法想象他正在承受何等的撕裂和痛苦，卻還要裝出一副沒事人的猖狂樣子。
‘大師兄，再撐一撐。’
撐到什麽時候呢？徐君竹也不知道。
“轟——嗡！”
天地之間爆發出一陣極其恐怖的沖擊震蕩波。
它無聲嘶吼，那空洞陰寒的嗚嗡聲，仿佛地獄本身的嚎叫。
風觀海道君的絕招傷到它了！
它緩緩轉動那只巨眼，盯向黑洞。
徐君竹不禁屏住了呼吸：“這是要被它看見了麽！”
“轟！”
黑洞爆了。瞬息之間，湮滅於無形。
它的威壓何其恐怖，一眼之間，主宰生滅。
風觀海傾盡全力的一擊，竟然只阻了它片刻功夫。
徐君竹的氣息迅速靜下。
她周身氣勢運轉到最盛，磅礴的冰霜靈力風起雲湧。
“大師兄，我去了，保重！”
漫天霜起，流過的風化成了飛雪，徐君竹踏雪直上。
霜光短暫照亮了這片黃泉死色的天地。
泠雪真君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技法，徐君竹得她真傳，招式劍法看上去平平無奇。
冰霜凝，一劍出。
只見空氣霎時被撕破，一道貫天徹地的冰痕猶如流星巨尾，倏忽間照亮人眼。
黃泉巨眼投向李照夜的註視再次被打斷。
李照夜與它激烈共情。
在它的視角看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包裹在混沌邪氣之中，活物聚集處，貪婪卑劣陰煞邪惡之氣最是濃郁不過。
執念在體內瘋狂叫囂。
殺殺殺殺殺殺殺！
他氣血翻沸，神魂不穩，腦仁仿佛被撕成千片萬片，鋼刀刮骨，不外如是。
“叮！”
那一道耀眼的冰痕越過天地，斬在了黃泉巨眼上。
並未對它造成傷害。
徐君竹慘笑。
她已經盡力了，卻只能做到這一步。
第一次強行借調天地之力，徹底掏空了她的靈力和精力，此刻虛弱至極，就連燃燒神魂都燒不動了。
她緩緩下墜，絕望地看著那只巨眼盯向李照夜。
結束了。
一切都要結束了。
它就要拿回執念，毀滅這個世間。
絕望之中，餘光忽然瞥見一星野火。
“嗯？”
一星星，一點點，在這個地獄般的世間頑強閃耀。
冬君嶺。
“這麽一點火……來不及了……這世間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
忽聞一聲清越劍鳴。
“錚泠——”
墜在她身側的青女無霜劍，忽然爆出了驚天劍芒。
一道冰瑩剔透的身影一閃即逝。
瞬息間，青女無霜仿佛活了過來，拖起長長的翼尾，如一枚冰霜流星，轟然砸向黃泉巨眼。
劍刃燃起冰焰，頂風而行，劍尖處凝起了虛實不明的冰罩，霜破長空，泠泠有聲。
是劍靈！
它竟生出了劍靈！
“劍靈！”徐君竹眸中湧出熱淚，“師尊！一定是師尊！”
“錚！”
只見青女無霜在風中旋過半圈，蕩起更長的焰尾，劍過處，空氣中密布冰棱和霜花，反射出凜冽寒芒。
“轟！”
它攜萬鈞冰霜之力撞上了它！
頃刻間，冰霜覆滿黃泉巨眼，仿佛一層白翳。
世界寂靜了許久。
怦怦！怦怦！
天地之間，不知回蕩著誰的心跳。
解決了嗎……得救了嗎……
“哢。”
忽地，第一聲碎冰聲響起。
旋即，脆響接二連三。
“哢哢哢——嘩啦！”
冰層碎去，散落如細雪。
與黃泉巨物相比，初生的劍靈還是太小、太弱了。
“師尊！！！”
細雪間，長劍沈沈墜下，靈光微弱無力。
“呼——嗡——”
黃泉巨眼緩緩轉動。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它和李照夜之間了。
李照夜身軀搖搖晃晃，望天，冷笑。
“來！”
濃如實質的煞氣與戾氣如血淚一般，自他雙眸沁出，絲絲縷縷逸向半空。
就在三目交接的剎那——
一聲突如其來的爆響，震天撼地！
循聲去望，竟是火！
只見熊熊火焰沖天而起，如火鳳，如狂瀾，升騰熾烈，直上九霄，焚盡蒼穹！
至烈至艷的火光灼進李照夜眼底。
那樣的火，仿佛要滅世。
他眼底淌出的戾氣與煞氣也被這烈焰炙得微微倒退，腦海中的咆哮嘶吼有片刻靜止。
天地之間，矗立著一座獵獵燃燒的高山。
半晌，李照夜唇角微抽：“那麽大一座靈山說點就點……敗家！”
他嘴上嫌棄，語氣卻是驕傲到不行。
放眼望去，從地脈，至山巔。
群山化為火炬，照亮地獄黃泉。
誰說螢火之光難與日月爭輝，此時此刻，這燎原的火，便是天地之間最最耀眼灼目的存在。
美不勝收。
磅礴浩大如黃泉巨眼，也絕對無法忽視這一方焚穿天穹的烈焰。
它投過一眼。
鋪天蓋地的死亡威壓沈沈降下。
此時此刻，熊熊燃燒的靈山便是洛洛本身。
她的身軀神魂化為烈焰，散如星星之火，聚便是烈焰之劍，直指黃泉。
“嗡——轟！”
她變得那麽大，流火視野之中，天地間的一切都顯得渺小。
她如巨獸，與它遙遙對峙。
它果然看見她了！
一眼投來，蕩上半空的烈焰被威壓打散，餘燼墜落，暗色的，一簇一簇。
洛洛痛到冷笑。
“轟！”
焰浪一卷，非但不退，反倒再度肆虐翻湧，燎上半空。
黃泉巨眼像一面鏡子，倒映出扭曲蒸騰的烈火。
烈焰在它眼中急遽擴大，探出兇猛火舌，猝然卷入眼球。
“轟嗡！”
洛洛的攻擊並不能對它造成實質傷害。
這道烈焰頃刻被威壓震散，暗色餘燼跌落下來。
雖無功而返，但她徹底吸引到了它的註意。
它投下註視，只見烈火在山間熊熊燃燒，張狂得好像一頁巨大的戰書——以烈火和劍鋒書寫。
“來啊！”
“看看我有多厲害！”
“轟嗡！”
烈焰沖天，牽引它的註視，一次一次蕩上半空，與它殊死相搏。
火焰與黃昏不斷碰撞。
被打散，又重聚。再被打散，再度重聚。
“熱身而已！”
“來！再戰！”
這一山火焰越挫越勇，極其堅韌頑強，打不熄，撲不滅。
“轟！轟！轟！”
烈焰一次又一次撞上，黃泉巨眼下，三道真息隱隱發光。
洛洛早已分不清正在燃燒的是火焰還是自己，她身心熾沸，興奮到不行。
她從未這般開闊、這般肆意。
從地脈、至蒼穹。
她自由無垠。
“叫你看看，這個世界也有很厲害的東西！”
“這個世間，也同樣有人守護！”
“看清楚了，你面前的究竟是利劍，還是蛆蟲！”
“轟——！！！”
有一瞬間，它恍若失神，怔忡註視她。
就像聖人從前那樣，看一陣風，一片雲，一棵樹，一朵花。
這一團火焰，向它亮出了獠牙。
它本能不解——這觸目驚心的邪氣、貪婪、陰煞，這密密麻麻蠕動的蛆蟲，有什麽值得守護？
它本能的憤怒極其駭人。
洛洛立刻感受到了更加恐怖的壓力。
神宮經年累月的血腥獻祭，給了它太多太多的惡意。
聖人修為早已通天，這一絲無意識的殺意，足以致命。
‘不好，它太強了！’
瞬息之間，黃泉死氣降下，洛洛的火焰仿佛遇到濕棉，頃刻從半空回落。
“滋……”
燃成金頂的靈氣雪峰熄滅了一大片。
洛洛氣焰層層矮下，整個世界即將重新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她既痛又累，身上仿佛扛了一座山。
“認輸……絕無可能！”
當初李照夜經脈盡斷，神魂俱碎，也能從地獄裏爬回來。
她才不輸他！
他能做到的事，她同樣也能！
洛洛忍住顫抖，掙紮著，一寸一寸揚起了自己的氣焰，與這一方黃泉死物對抗，寸步不讓！
死，也要死成最囂張的樣子。
“轟……轟……轟……”
她化身的火焰用力向上灼燒，以孱弱之軀，支撐起整片天地。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神智開始恍惚。
半明半寐之間，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天地之間無影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玄妙波動。
這是……勢？
恍神時，她似乎感受到了更多。
她聽見一朵花開的聲音，嗅到了一陣風的形狀，觸摸到了種子發芽之時蓬勃旺盛的沖勁，看見了……看見了許許多多的人，哪怕渾身顫抖、牙關咬碎，也要握緊手中的武器，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無數修士舍生忘死，如飛蛾撲火，掠上半空。
她看見，一星一星微弱的螢光，在整片被黃泉死色籠罩的大地上亮起。
在這極長又極短的瞬間，洛洛仿佛看見爹娘微笑向她揮手，仿佛看見自古至今無數在妖魔戰場上死去的英烈，仿佛看見一個又一個生命的掙紮不屈，哪怕是蛆蟲，是螻蟻。
想要守護世間的，從來也不是一個兩個人。
星星點點的輝光從四面八方向著洛洛匯聚而來，一重重願力渡入，如風助火勢，頃刻間，烈焰焚空！
只聽轟一聲巨響，熊熊烈火點燃了空氣，點燃了河流，點燃了空間與時間。
順勢而為，即天之道！
洛洛透過流火視野，盯向這遮天蔽日的黃泉色。
“聖人，該是黃昏了。”
一瞬絕對寂靜之後，天地之間，忽然燃起霞光萬丈。
秋水共長天。
一劍。
萬縷熾焰凝成了一劍。
這一劍，是極好極好的一劍，好到言語無法描述。
它斬過化神，斬過合道。
此刻，烈焰流光一晃而逝，沒入黃泉巨眼之下。
“——轟！！！”
三道上古真息、聖人微弱的魂力願力，並著這一劍以及這世間生靈之願，轟入黃泉巨物。
焰光照亮天地，如霹靂，如雷霆。
天上地下，無人能夠直視這一劍的光華。
“轟嗡——”
整個世界為這一劍震顫。
餘焰之下，洛洛靈力徹底耗盡，在半空現出身形，一頭栽進李照夜懷裏。
她掙紮著睜開眼，在他沁血的黑眸裏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我成功了嗎？”
她發出嘶啞的聲音。
李照夜嗯一聲，落到地面，掏出一張藤椅，抱她坐進去，又取出毯子替她蓋上。
癱在一旁奄奄一息的徐君竹與風觀海：“……”
看看這明目張膽的區別對待。
蓋好毯子，擡頭望天。
只見黃泉死氣被洛洛硬生生破開了一道大口子，夕陽的光輝灑落下來，斜斜一道，像血。
守護蒼生的願力已經深深嵌入它的骨血。
它總算看見了——看見眼前這方天地，看見這方天地的蒼生，看見了這個世間的決心與守護。
李照夜擡手搓了搓洛洛腦袋：“它不再有滅世的執念了。”
他眼底兩道刻痕淡得幾近於無。
洛洛雙眼微微發亮。
她望向天空，只見那黃泉巨物隱隱發顫，連帶一方天地悶悶搖動。
黃泉死色的邊緣時不時泛起一絲金屬光芒，頃刻便消失。
它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洛洛觀察仔細：“它這是……想要變回封神殿？”
李照夜頷首：“對，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很快就要崩毀。”
經年累月承受陰煞邪氣侵蝕，它早已處於崩潰邊緣。
“什麽？！”要死不活的風觀海唰一下蹦了起來，“且不說那一沾就要死的黃泉死氣，單論它這大個頭，墜下來就好比行星撞大地——這鬼東西爆了，跟滅世有什麽區別？！”
李照夜老實點頭：“沒有區別。”
風觀海：“……”
洛洛呆住：“那怎麽辦？”
李照夜一手摁著她腦袋，俯下身來：“我來奪舍它，帶它到通道裏面爆掉，永絕後患。”
洛洛呆呆望著他，腦袋裏嗡嗡響。
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來。
他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她反應慢，一時半會都反應不過來。
“只有我可以。”李照夜用力搓她腦袋，“洛呆呆，趁我不在，抓緊時間修到天下第一，不然等我回來你沒機會。”
“李照夜……”
“走了！”
他轉身大步離開，留給她一個極其囂張、極其無情的背影。
一晃，瞬移。
再出現，修長的身影已經踏入深淵巨口。
“你還欠我一件事沒做……”
洛洛遙望他的背影，半晌，無聲吐出三個字，“要回來。”
*
“轟！”
第一道沖擊波從半空降下，將所有山峰削矮。
虛空之中，悶聲不斷。
隱約傳來陣陣嘶吼慘叫，瞬息即逝。
徐君竹拄著劍，踉蹌爬起來，用力攥住洛洛的藤椅扶手。
“大師兄他……他以惡天道的力量，摧毀了陰府，連帶著那些妖魔。”
洛洛抿唇點頭：“是李照夜能幹出來的事。”
“不是，”風觀海跳腳，“那些妖魔用得著他處理？再不趕緊帶走這個東西，整個世間都要完蛋！”
洛洛認真道：“他辦事，你放心。”
李照夜辦事從來也沒有讓人失望過。
洛洛一點也不擔心。
“他會把它帶走，帶進通道，利用聖人肉身崩毀的力量，炸掉那個通道，從此兩個世界再也不會相互影響，世間再也沒有妖魔。”她說著說著就笑了，“人們期盼了千萬年的美好世界，就要到來啦！”
看她這副模樣，徐君竹心疼得要碎了。
天空中，黃泉巨物漸漸收束，那些死亡的、恐怖的、滅絕的氣息，被李照夜強勢帶走，盡數塞回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
自始至終，那只巨眼懨懨垂著，一眼也沒往地上看。
忽一霎，漫天星鬥鋪展下來，黃泉巨物徹底離開了這個世間。
許久，許久。
“轟！”
*
數月後，太玄宗。
眾人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逮住徐君竹，頓時七嘴八舌問個不停。
“所以，聖人其實是另一個世界的聖人，他本來過來是要滅了咱們，但是被咱們小師妹一劍鎮住，知道這裏是他得罪不起的，所以危機解除了？”
“大師兄炸了通道，那他自己怎麽回來？”
“宗主宗主你別走啊！好些日子沒見到小師妹了，她一直閉關不出來，傷到底養好了沒有啊？”
徐君竹嘆氣：“帶幾只雞，晚上去看看她吧。”
“好哦！”
*
眾人終於見到了洛洛。
她還是一副笑瞇瞇好脾氣的樣子。
別人殺雞烤雞，她就抱著劍在一邊看，眼睛時不時眨一眨。
偷瞥她臉色，倒是不見半點傷心難過。
天色漸暗，烤雞漸香。
敲開泥土，扒開荷葉，熱騰騰的香氣頓時撲了出來。
洛洛擡手去抓。
“哎——”趙煜道，“小師妹你也別太……”
洛洛擡起眼睛：“我沒有太難過呀，真的沒怎麽想李照夜，我忙著練劍，要做天下第一。”
趙煜：“……”
他默默抿住了厚唇。
他只是想叫她別搶得太急，雞燙。
“那小師妹你得用力練！猛猛練！”不楊師兄道，“要不然大師兄回來，怕你還沒天下第一呢！那多沒面子！”
洛洛認真點頭：“就是呀。”
她真沒怎麽想李照夜。
她連屍傀都收起來了，足以證明沒有很想他。
其實他不在也沒什麽，有了化身整座火山的經驗，她都快要悟道沖擊合道了。
她有事忙，沒想他。
等到洛洛吃飽了，抱著劍和毯子慢悠悠走回閣樓，趙煜忍不住猛拽徐君蘭：“哎你說大師兄會不會回不來了？”
徐君蘭反手一個油巴掌呼在他腦門上：“滾！”
走出幾步，她回頭警告，“敢讓洛洛聽到半個字，老娘扇不死你！”
趙煜委屈巴巴：“哦……”
烤雞宴散，踏出院門，忽見天外有一大蓬流星墜落。
正中那顆光熾如焰，照亮半天。
“哇……好漂亮的流星！”
徐君蘭轉過身，合個喇叭沖著閣樓喊：“狗洛洛——快——看——流——星！”
洛洛：“……”
她小聲罵一句蜘蛛蘭，然後慢吞吞爬下床，拉開窗。
流星正在掠過窗欞，好大一個流星尾巴，拖著明焰，像一只大掃帚。
“呀，這樣的流星，李照夜都沒見……”
她收住聲，抿了抿唇。
思忖片刻，她默默從乾坤袋裏掏出屍傀，把他放在身邊。
一人一屍肩並肩坐在窗臺，整整齊齊看流星。
一夜無夢。
這次李照夜離開，洛洛都沒有夢見過他。她修為太高，還學了夢術，夢已經騙不到她了。
醒來已是午時，她沒失眠，睡得很香。
視線轉向窗臺……咦？
屍傀哪去了？
洛洛起身，下榻。
迷迷糊糊走下臺階，四處張望，沒見有人來。
一片潔白的梨花瓣飄過她面前。
都春天了。
擡了擡眼，陽光正好。
梨花枝上躺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誰把屍傀弄樹上了，還抱著長天。”
她仰起頭，視線落到他的側臉，忽然看呆。
李照夜曬太陽的樣子，總是讓她忍不住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正出神時，忽見他眼睫一動。
洛洛：“？！”
他驀地睜眼、偏頭，視線相對，把她抓個正著。
洛洛瞳孔微縮，僵在原地。
只見——
年輕的劍道天才從梨樹上跳下來，抱著劍，表情囂張，大喇喇問她：“哎哎哎，這麽久不見，你想死我了吧？”
洛洛偷看被抓包，整個人都呆到不行。
沒等她回過神，他大聲笑：“巧了，我也想死你了！”
這個家夥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這麽一笑，陽光都燦爛。
她的眼睛和心臟仿佛被擊中。
梨花瓣紛紛揚揚。
舊夢成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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