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見前緣 奇怪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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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見前緣 奇怪的安全感。
庭院裏篝火漸暗, 拎一只酒壇，空的，再拎一只, 還是空的。
荷葉上凝起了白色冷脂, 方才倍受嫌棄的雞肋骨也被挑出來細細地啃嚼。
談笑聲低了下去，誰也不想提散場。
“師尊, ”徐君蘭醉眼迷蒙，抓著泠雪真君一個勁兒絮叨, “不要走，師尊，你別走。別走好不好？”
泠雪真君無奈：“我能走到哪裏去？”
“那，那你也別怪洛洛。”徐君蘭大著舌頭道，“連我都覺得、覺得她這次偷欲浮生是, 是情有可原！”
“沒錯, 師伯, 我也覺得大師兄不對勁！換了我，我也得好好試探試探他！”
“宗主一定要仔細查一下……等等，您千萬不要一個人查, 帶上我們一起！”
“對！”洛洛認真點頭，“話本子裏, 獨自發現秘密的長輩總是很容易死掉。”
那時候她就總替師父懸著心。
泠雪真君無語：“……你們這些人！”
滿腦子都是什麽亂七八糟, 簡直不務正業。
*
一墻之隔。
清虛問：“閣下究竟是？”
在他掌控的夢魘之境裏，竟然被人回退了時光——這才是真正的夢魘吧。
一時間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假裝若無其事, 輕聲出言試探。
對方並不回應。
這些蚊蟲嗡嗡飛旋在殿門旁邊，仿佛只是一群普普通通的蚊蟲。
“哢嗒、哢嗒、哢嗒。”
身後傳來輕而詭異的響動。
清虛緩緩回眸，只見兩排魚牙一張一合, 在地上哢嗒哢嗒“行走”過來。
“……”
真是見鬼的夢魘。
魚牙咬著門檻往上爬，爬到門檻上，停住不動了。
“撲棱棱——”
陸陸續續又來了飛鳥，一只挨一只停在屋脊。
每一只飛蟲走獸，眼睛裏都亮著微微一點魂血光芒。
清虛忽然明悟：“洛洛的魂血——你是李照夜……不，你不是。你該是神主。真正的神主。”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但是對方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祂並不在意。
清虛眸光微閃，擡起臉，望向庭院——神主“在意”的東西。
庭院中的歡聲笑語令清虛感到刺耳。
這一切與他預期全然不符。
今夜本該是洛洛的至暗之夜，她卻並不孤獨。
清虛冷笑：“這樣的感情就足以打動你了麽？你這個神主難道是豆腐心腸。”
話音未落，他感覺到了某種註視。
就像在看一陣風，一片雲，一棵樹，一朵花——祂看向了他。
“你在嫉妒。”那道極其淡泊聲音再次響起。
清虛一楞，哈地笑出聲來：“我嫉妒？嫉妒什麽，嫉妒一群弱者？嫉妒一個死人？”
祂道：“你本可以加入。”
“加入？”清虛不屑地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擡手指向裏面，“我為什麽要加入？這算什麽，這種東西，一文不值。”
隔著一道門檻，庭院內外景象截然不同。
篝火已經熄滅，那一群人依舊圍坐在暖融融的霧氣之中。
光芒和暖霧彌散不到殿外。
仿佛兩個世界。
祂的語氣平平靜靜，只是陳述：“人與人之間的真心，讓你感到刺痛。”
清虛低低笑道：“呵，這世間哪有什麽真心！到了利益生死時，誰不自私，誰不背叛？！”
隨著他的話音，周遭的一切事物開始緩緩蠕動變化。
這裏是他一手掌控的夢魘，他已暗中聚集所有力量，對付這個意外入侵夢魘之境的神主。
“嗚——嗡！”
清虛倒退一步，身影像墨團一樣，融進了身後青山。
*
庭院中。
“嘶——快，扶扶我，扶扶我。”趙煜踉踉蹌蹌，“我是不是喝到假酒了，怎麽突然看見了老君峰？”
他用力睜大雙眼，盯著殿檐上方。
那裏，一座山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隆起。
熟悉的丹爐形狀，正是老君峰。
老君峰，怎麽向著主峰傾倒過來了？！
趙煜瞪大雙眼，連連吸氣。
“山不就我，我就山——啊不對，這門外青山，分明正在向我走來！”一位師兄搖頭晃腦地傻笑道，“妙哉，妙哉！”
趙煜：“……妙你個頭。”
洛洛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間驚呆。
只見庭院上空已被無數山巒密密覆蓋。西側方，一對犄角雙峰拔地而起，峰上還頂著兩座小閣樓。
“我們鏡雙峰也來啦？”洛洛瞠目結舌。
一重重陰影籠罩下來，在青女殿中投下交疊的山影。
“這感覺，有點不對勁啊……”趙煜戰戰兢兢。
徐君蘭跳了起來：“呆子，這還用得著你感覺？！”
光線越來越暗，仰頭望去，天空中除了山，還是山。
太玄宗十三峰，座座都向著主峰傾斜而來——仿佛一只大手正在向正中合攏，要把青女殿捏碎在掌心。
洛洛搖搖晃晃起身，攤開雙手保持平衡。
腳下的大地變得很“軟”。
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一幅山水畫，山石、樹木、殿堂都化成了粉墨顏彩，緩緩地開始在四周流淌。
“呼嗡！”
眾人驚呼出聲。
只見一面殿壁驀然扭曲，像毯子般卷了起來，探向半空，將一群飛鳥蟲蚊卷入其中。
這一幕實在匪夷所思，每個人都不自覺擡起手來，猛猛揉搓眼睛。
“宗主師伯，你這青女殿，還會自己打蚊子呢？”趙煜呵呵幹笑著轉頭問道。
泠雪真君沒回答。
洛洛心頭忽然一跳，扭頭去看，只見泠雪真君的身體竟然也變成了水墨畫的一部分。
她融入青山，像一小片冰玉，泠泠皎皎，清澈透明。
“宗主師伯！”
下一瞬間，洛洛顧不上別人了——地面融化，瞬間將她卷入其中。
洛洛愕然張大嘴巴，想喊也喊不出聲。
眼前發生的一切，根本無法理解。
眾人好像掉進一只顏料盒，或者是大染缸。身旁一道道顏色仍然短暫保持著原本的形狀，殿壁、大樹、回廊……都似畫中之物，隨著畫卷開始流淌。
洛洛手邊，一只朱雀檐雕正在流走。
她伸手一碰，栩栩如生的雕像立刻化成了一灘渾濁的泥水，融進青墻灰瓦之間。
“快，快抓住繩子！”
捉靈雞的套索掠過半空，呼嗡一聲經過洛洛頭頂。
她下意識擡手抓住它，回頭去望，只見青羽峰幾位師兄師姐賣力地揮舞套索，把眾人一一牽住。
洛洛道：“這下真成一根繩上的螞蚱啦！”
徐君蘭罵：“閉嘴你個死烏鴉嘴！”
眨眼之間，眾人“淌”出了青女殿，順流直下。
“不不不不好！”趙煜驚慌大叫，“瀑瀑瀑瀑布！”
山峰拔地而起，扭曲升向半空。
前方赫然是一道萬丈深淵。
眾人好像激流中心的螞蟻，被挾裹著沖向瀑布，無可轉圜。
*
冬君嶺。
“徐師侄！”
徐君竹回頭，看見伏陵真人氣喘籲籲飛掠過來。
“伏陵師叔。”
伏陵真人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那霧，有毒，好多人被毒倒，快，我這兒有清神丹，拿去給大夥兒分一分！”
徐君竹頷首：“多謝師叔。”
“跟我客氣什麽。”伏陵真人把藥瓶交到徐君竹手上，絮絮交待，“趕緊嗑一粒，以防萬一。”
徐君竹潦草做了個吃藥的動作。
“那我先去忙。”她道。
李照夜交待過，有一個人與清虛勾結，她得盡快找出這個人。
伏陵真人笑吟吟揮手：“去吧去吧。”
徐君竹轉身踏出兩步，身形忽然一滯——她的身邊，彌漫起一陣陣桃花霧。
她陡然轉身，望向伏陵真人。
他正在收攏雙袖。
見她突然回轉，他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徐師侄？還有什麽事嗎？”
徐君竹定定望著這些出現在二人之間的桃花霧。
她知道哪裏不對了。
“柏毅說，離魂會傳染。”徐君竹目光迅速轉冷，“靠近的人都會被毒倒。”
伏陵真人點頭道：“是這樣，所以才緊急嘛，趕快趕快，抓緊時間救人去。”
“師叔是大醫修，出事時，他們第一個找的肯定是你。”徐君竹道，“師叔能否解釋一下，你為何還能站在這裏？”
四目相對。
片刻，伏陵真人嘆了口氣：“藥都吃了，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徐君竹面色冰寒：“你給我的丹藥有問題？”
伏陵真人點頭承認：“是。”
話已說到這份上，他也無謂隱瞞，“桃花霧只是引子，真正讓人墮入夢魘的，是我白日給你們吃的補氣丹藥——你手上這個，也一樣。”
徐君竹閉了閉眼。
“睡吧，不用擔心。”伏陵真人道，“清虛師兄並不會傷害你們，只是帶領你們這些迷途之人回歸正軌而已。”
徐君竹睜開雙眼，眸光冷凝。
桃花霧氣在她身邊彌漫，她卻遲遲不倒，一步一步逼向伏陵真人。
伏陵真人意識到不對了：“……你沒吃丹藥？你疑心我，故意詐我？”
徐君竹盯著他看了片刻，輕搖了下頭，悲哀地笑了笑：“伏陵師叔，我沒有疑心你，我沒有疑心任何一個人。”
她擡起手，掌心赫然是那枚丹藥。
伏陵真人沈下臉：“說得好聽，你若不防備我，為何不吃藥。”
徐君竹嘆息：“正是因為知道師叔的丹藥很好，我才想要把它留給更加需要的人。”
她白日沒服丹藥，也是這個原因。
妹妹徐君蘭吃了雙份補氣丹藥，所以第一個中招。
“敬酒不吃吃罰酒！”伏陵真人冷哼，“既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錚！”
一柄青光閃閃的小劍出現在他的掌心。
是藥三分毒，伏陵真人毒劍一出，周遭空氣頓時變得凝滯。
徐君竹寒眸冷對：“師叔怕是不曾想過，我何來的自信不吃你的解毒丹！”
毒劍已迎面飛來。
“叮。”
空氣中，無端生出一朵晶瑩炫美的霜花。
“叮、叮、叮。”
霜花攀向劍身，那青燦燦的毒液瞬間凍結，像一粒粒蛇涎，懸垂在劍下。
伏陵真人心知不妙，轉身想走。
身軀一晃，撞上一面冰墻。
“鐺！”
他掠向另一側，同樣撞上了冰壁。
冰霜透明無形，放眼四周，竟不知何處才是生路。
“你化神了！”伏陵真人震駭難言。
百多年來，太玄宗化神大修士也只有泠雪、清虛和元三個人。
一個小輩，她怎……
徐君竹已淩空踏步而來。
在她腳下，一朵朵冰花出現又消逝。
伏陵真人頭暈目眩。
青女無霜懸在徐君竹肩側，寒意凜凜。
有一瞬間，伏陵真人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與泠雪真君如出一轍的壓迫力。
他喃喃出聲：“宗主……”
徐君竹語聲冰寒：“帶他們離開夢魘，將功贖罪，或可饒你不死。”
*
冬君嶺碑石頂天立地。
鑿開的石皮像一扇窗眼，透出底下碧色沁人的翠玉色。
李照夜懶散停在碑下，擡眼望向面前這一行人。
聖女巫謝畢恭畢敬落後半步，垂著眼，輕聲細氣對領頭的七位長者說話。
那七人身穿純白金線聖袍，膚色蒼白似是終年不見陽光，舉手投足略有僵滯，威壓卻驚人。
這七位正是神山中操持金光巨陣的大長老。
巫謝躬身侍奉在後，站定，緩緩擡眸看了一眼李照夜。
“叫人了啊。”李照夜笑。
巫謝道：“恭請神主歸位。”
李照夜又笑：“叫人來死。”
視線相對，巫謝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下。
不等李照夜再開口，巫謝搶聲道：“這碑玉，綠得倒純粹。”
李照夜：“？”
“聖女說得是。”旁邊的侍者附和道，“神主站底下，整個腦袋都綠啦。”
李照夜：“……”
人身攻擊不能忍。
“一起上，趕時間。”
他反手拽出封印線，只見綠光一閃，神宮眾人立足之地轟然灰飛煙滅。
巫謝倒掠，驚聲：“長老們千萬小心！他又精進了！”
身形交錯時，李照夜淡淡瞥過一眼。
他忽地勾唇。
‘想利用我幫你殺人。’
‘你也一起去死吧。’
*
洛洛一行被疾流挾裹，沖向萬丈深淵。
眾人揮動手腳，用力往後劃。
動作過處，只見一道道清晰分明的色彩不斷融合，青柱、灰瓦、白墻糊到一起，攪成了灰蒙蒙臟兮兮的顏色。
整幅山河圖都在跌向深淵，失去靈力的眾人就像水中的螞蟻，靠著水性最好的幾位師兄師姐苦苦支撐。
捕捉靈雞的套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眾人在墜落邊緣來回掙紮拉扯。
忽見一支水墨山峰倒了下來——“嗚嗡！”
陡然湧入這一片青墨，仿佛巨浪兜頭而下，忽地將眾人往前重重蕩出一段。
距離瀑布最近的師兄隨著水浪揚起，轟然墜了下去！
“快！抓住套索，抓緊！”
洛洛下意識緊緊拽住套索，想要把師兄拉上來。
手上先是一重，忽然又一輕。
她楞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心臟已經在不斷往下沈。
“他松手了嗎？”不遠處，徐君蘭喃喃說道。
誰也沒回答。
那一截套索悠悠浮在瀑布邊上。
師兄顯然早已經有準備了，跌下去，便松手，不要連累別人。
眾人還沒來得及傷心，又有一座山峰傾倒下來。
激流一蕩，距離最近的幾個人隨著水浪騰空而起，呼嗡摔向深淵。
“噗通、噗通、噗通。”
一根繩上的螞蚱們接連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失重感驟然來襲，洛洛手腳向上飄起，身軀沈沈向下墜落。
眼前是一整片無數顏色組成的巨大“瀑布”。
她偏頭往下看，只見極遠極遠處的地面上，倒插著無數尖黑如利刺般的嶙峋山石。
第一個墜落的師兄已經快要摔上去了。
“老張——”同峰師弟目眥欲裂。
眼看老張師兄即將被亂石穿身，許多人不忍地閉緊了眼睛。
“沒事，我們也快了。”趙煜苦中作樂。
話音未落，他三百斤的身軀忽然晃了晃，迅速在眾人眼前變成透明人。
“哎他怎麽回……”
徐君蘭也晃了下，極其突兀地消失在半空。
“咻、咻、咻。”
墜落的人一個接一個變透明、然後消失。
洛洛呆呆看著這一切：“好像做夢哦……”
“嗤。”
底下傳來不詳的聲音。
洛洛呼吸一緊，偏頭望下去，只見鋒利的石筍紮進了老張師兄的身體。
“呃！”
痛呼出聲的同時，他消失在原地。
只剩一個洛洛了。
她急速墜落，距離亂石越來越近。
*
“呃！”
老張師兄捂著腰子一蹦三丈高。
“痛痛痛痛痛啊！”
驀地睜眼，環視周圍。
方才一起墜崖的難兄難姐們都坐在大殿地板上，個個一臉迷茫，雲裏霧裏。
“這是……夢魘嗎？”
“能和宗主一起吃雞，我再墜一次崖也可以。”
“等等等！”老張師兄呼吸緊繃，“小師妹呢？小師妹在哪！我出來的時候，她還在往下掉！”
他一邊說話，一邊捂著腰子吐了一大口血。
“真的會死啊！”
眾人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
洛洛發現自己好像不會“咻”一下消失了。
猙獰的石尖在她眼前急速放大，她的身體和臉頰隱隱感覺到了刺痛——這是即將被紮穿時軀體的本能反應。
“呼——嗡——”
突然間，她看見了清虛的臉。
扭曲的峭壁、傾倒的山峰、融為一體的樹木山石，詭異地組成了一張臉。
清虛的臉。
這個巨大的、夢魘般的清虛緩緩轉動眼珠，張開饕餮巨口，驀然一吸。
“轟～轟～轟！”
整個世界都在顫動，恐怖的吸力仿佛漩渦。
洛洛驚奇地發現，這個巨大的清虛正在追咬一群飛鳥蟲蚊。
“李照夜……”
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清明的念頭——李照夜碎成千萬片，一片一片，爬回來找我啦。
“神！主！”
清虛的聲音鋪天蓋地爆出來，在整個世界裏嗡嗡回蕩。
“受死吧——”
回音在峭壁間來回碰撞。
“死吧——”
“吧——”
震蕩咆哮的回聲之間，忽然響起一道平靜淡泊的聲音。
“你身上有鴻瞢的氣息。”這個聲音似乎用了一點精力來思考，“如此，你我也算有緣，來。”
話音落時，一道無形的力量撞上了山壁。
“轟！”
清虛扭曲的巨臉重重搖晃，大段大段錯雜的顏色往下墜落。
“轟！”
無形的力量再度撞擊。
洛洛後背發涼，肩胛骨與肋骨接連傳來劇痛預警。
她就要紮進亂石堆了！
夢魘般的臉壁迅速坍塌，洛洛腦海愈發清明。
她記起來了。
她正在洛洛閣沖擊化神，突然就被攫到了這裏——這是清虛的大夢魘術。
他想要擊穿她的心防，讓她徹底崩潰。
‘等等，洛洛，現在不是你想這些沒用的的時候！’
她就要被紮成篩子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距離亂石越來越近，她的腦子開始了走馬燈。
‘不是，等等，還沒到放棄的時候啊……’
記憶唰唰略過。
不到半息時間裏，幾乎看盡自己一生經歷。
眼前忽有畫面停頓。
她在青雲臺上，逼殺陳玄一。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陳玄一若不想身死道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強行突破化神。
肉身成聖，身神合一。
化神期的肉身與靈力完美圓融，極其強悍，應該摔不死！
洛洛驚奇：原來臨死前的走馬燈，竟是從自己過往一生經驗之中尋求自救的辦法。
進入夢魘之前，她已經在跟隨徐君竹瘋狂往上沖擊。
此刻形勢逼人，不成功，就成泥。
洛洛心念一定，忽略夢魘中靈力全無的禁錮，在墜落間迅速入靜，運轉法訣，轟然碎去元嬰！
“轟！”
有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化成了火。
“砰！”
她重重摔進了亂石堆。
幾乎同一時間，長成清虛模樣的巨壁碎成了萬千濁流。
洛洛覺得自己也碎了。
夢魘世界徹底破碎，在她眼前，搖搖晃晃出現一幕奇觀。
聖人的力量帶著她和清虛，回到屬於他的上古世紀。
*
洛洛盯著壓迫到頭頂雲層的封神殿，發出震撼的聲音。
“嗡……”
洛洛：“？？？”
什麽聲音？
她微微一驚，下意識往上一掙，發現自己嗖一下飛起老高。
一張清瘦俊美的大臉出現在她面前。
聖人。
他怎麽也變大了？
洛洛心念剛一動，身體便唰一下斜斜飛出，圍著他繞了一整圈。
她眨了眨眼，後知後覺低頭觀察自己。
驀地，虎軀一震。
原來不是聖人變大，是她變小了——她變成了一只蚊子，在他身邊嗡嗡飛。
洛洛：“……”
最後那一下，她八成是摔碎了。
然後她吸取了李照夜的經驗，化身成蚊。
這麽一想，念頭便通達了。
她抖著自己新增的四條腿（她自己本來有兩條，此刻共六條），在他身邊斜著飛了飛，然後心安理得落到他的肩膀上。
她跟這人一起待過很久，可以確定他不打蚊子。
真是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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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上凝起了白色冷脂, 方才倍受嫌棄的雞肋骨也被挑出來細細地啃嚼。
談笑聲低了下去，誰也不想提散場。
“師尊, ”徐君蘭醉眼迷蒙，抓著泠雪真君一個勁兒絮叨, “不要走，師尊，你別走。別走好不好？”
泠雪真君無奈：“我能走到哪裏去？”
“那，那你也別怪洛洛。”徐君蘭大著舌頭道，“連我都覺得、覺得她這次偷欲浮生是, 是情有可原！”
“沒錯, 師伯, 我也覺得大師兄不對勁！換了我，我也得好好試探試探他！”
“宗主一定要仔細查一下……等等，您千萬不要一個人查, 帶上我們一起！”
“對！”洛洛認真點頭，“話本子裏, 獨自發現秘密的長輩總是很容易死掉。”
那時候她就總替師父懸著心。
泠雪真君無語：“……你們這些人！”
滿腦子都是什麽亂七八糟, 簡直不務正業。
*
一墻之隔。
清虛問：“閣下究竟是？”
在他掌控的夢魘之境裏，竟然被人回退了時光——這才是真正的夢魘吧。
一時間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假裝若無其事, 輕聲出言試探。
對方並不回應。
這些蚊蟲嗡嗡飛旋在殿門旁邊，仿佛只是一群普普通通的蚊蟲。
“哢嗒、哢嗒、哢嗒。”
身後傳來輕而詭異的響動。
清虛緩緩回眸，只見兩排魚牙一張一合, 在地上哢嗒哢嗒“行走”過來。
“……”
真是見鬼的夢魘。
魚牙咬著門檻往上爬，爬到門檻上，停住不動了。
“撲棱棱——”
陸陸續續又來了飛鳥，一只挨一只停在屋脊。
每一只飛蟲走獸，眼睛裏都亮著微微一點魂血光芒。
清虛忽然明悟：“洛洛的魂血——你是李照夜……不，你不是。你該是神主。真正的神主。”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但是對方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祂並不在意。
清虛眸光微閃，擡起臉，望向庭院——神主“在意”的東西。
庭院中的歡聲笑語令清虛感到刺耳。
這一切與他預期全然不符。
今夜本該是洛洛的至暗之夜，她卻並不孤獨。
清虛冷笑：“這樣的感情就足以打動你了麽？你這個神主難道是豆腐心腸。”
話音未落，他感覺到了某種註視。
就像在看一陣風，一片雲，一棵樹，一朵花——祂看向了他。
“你在嫉妒。”那道極其淡泊聲音再次響起。
清虛一楞，哈地笑出聲來：“我嫉妒？嫉妒什麽，嫉妒一群弱者？嫉妒一個死人？”
祂道：“你本可以加入。”
“加入？”清虛不屑地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擡手指向裏面，“我為什麽要加入？這算什麽，這種東西，一文不值。”
隔著一道門檻，庭院內外景象截然不同。
篝火已經熄滅，那一群人依舊圍坐在暖融融的霧氣之中。
光芒和暖霧彌散不到殿外。
仿佛兩個世界。
祂的語氣平平靜靜，只是陳述：“人與人之間的真心，讓你感到刺痛。”
清虛低低笑道：“呵，這世間哪有什麽真心！到了利益生死時，誰不自私，誰不背叛？！”
隨著他的話音，周遭的一切事物開始緩緩蠕動變化。
這裏是他一手掌控的夢魘，他已暗中聚集所有力量，對付這個意外入侵夢魘之境的神主。
“嗚——嗡！”
清虛倒退一步，身影像墨團一樣，融進了身後青山。
*
庭院中。
“嘶——快，扶扶我，扶扶我。”趙煜踉踉蹌蹌，“我是不是喝到假酒了，怎麽突然看見了老君峰？”
他用力睜大雙眼，盯著殿檐上方。
那裏，一座山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隆起。
熟悉的丹爐形狀，正是老君峰。
老君峰，怎麽向著主峰傾倒過來了？！
趙煜瞪大雙眼，連連吸氣。
“山不就我，我就山——啊不對，這門外青山，分明正在向我走來！”一位師兄搖頭晃腦地傻笑道，“妙哉，妙哉！”
趙煜：“……妙你個頭。”
洛洛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間驚呆。
只見庭院上空已被無數山巒密密覆蓋。西側方，一對犄角雙峰拔地而起，峰上還頂著兩座小閣樓。
“我們鏡雙峰也來啦？”洛洛瞠目結舌。
一重重陰影籠罩下來，在青女殿中投下交疊的山影。
“這感覺，有點不對勁啊……”趙煜戰戰兢兢。
徐君蘭跳了起來：“呆子，這還用得著你感覺？！”
光線越來越暗，仰頭望去，天空中除了山，還是山。
太玄宗十三峰，座座都向著主峰傾斜而來——仿佛一只大手正在向正中合攏，要把青女殿捏碎在掌心。
洛洛搖搖晃晃起身，攤開雙手保持平衡。
腳下的大地變得很“軟”。
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了一幅山水畫，山石、樹木、殿堂都化成了粉墨顏彩，緩緩地開始在四周流淌。
“呼嗡！”
眾人驚呼出聲。
只見一面殿壁驀然扭曲，像毯子般卷了起來，探向半空，將一群飛鳥蟲蚊卷入其中。
這一幕實在匪夷所思，每個人都不自覺擡起手來，猛猛揉搓眼睛。
“宗主師伯，你這青女殿，還會自己打蚊子呢？”趙煜呵呵幹笑著轉頭問道。
泠雪真君沒回答。
洛洛心頭忽然一跳，扭頭去看，只見泠雪真君的身體竟然也變成了水墨畫的一部分。
她融入青山，像一小片冰玉，泠泠皎皎，清澈透明。
“宗主師伯！”
下一瞬間，洛洛顧不上別人了——地面融化，瞬間將她卷入其中。
洛洛愕然張大嘴巴，想喊也喊不出聲。
眼前發生的一切，根本無法理解。
眾人好像掉進一只顏料盒，或者是大染缸。身旁一道道顏色仍然短暫保持著原本的形狀，殿壁、大樹、回廊……都似畫中之物，隨著畫卷開始流淌。
洛洛手邊，一只朱雀檐雕正在流走。
她伸手一碰，栩栩如生的雕像立刻化成了一灘渾濁的泥水，融進青墻灰瓦之間。
“快，快抓住繩子！”
捉靈雞的套索掠過半空，呼嗡一聲經過洛洛頭頂。
她下意識擡手抓住它，回頭去望，只見青羽峰幾位師兄師姐賣力地揮舞套索，把眾人一一牽住。
洛洛道：“這下真成一根繩上的螞蚱啦！”
徐君蘭罵：“閉嘴你個死烏鴉嘴！”
眨眼之間，眾人“淌”出了青女殿，順流直下。
“不不不不好！”趙煜驚慌大叫，“瀑瀑瀑瀑布！”
山峰拔地而起，扭曲升向半空。
前方赫然是一道萬丈深淵。
眾人好像激流中心的螞蟻，被挾裹著沖向瀑布，無可轉圜。
*
冬君嶺。
“徐師侄！”
徐君竹回頭，看見伏陵真人氣喘籲籲飛掠過來。
“伏陵師叔。”
伏陵真人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那霧，有毒，好多人被毒倒，快，我這兒有清神丹，拿去給大夥兒分一分！”
徐君竹頷首：“多謝師叔。”
“跟我客氣什麽。”伏陵真人把藥瓶交到徐君竹手上，絮絮交待，“趕緊嗑一粒，以防萬一。”
徐君竹潦草做了個吃藥的動作。
“那我先去忙。”她道。
李照夜交待過，有一個人與清虛勾結，她得盡快找出這個人。
伏陵真人笑吟吟揮手：“去吧去吧。”
徐君竹轉身踏出兩步，身形忽然一滯——她的身邊，彌漫起一陣陣桃花霧。
她陡然轉身，望向伏陵真人。
他正在收攏雙袖。
見她突然回轉，他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徐師侄？還有什麽事嗎？”
徐君竹定定望著這些出現在二人之間的桃花霧。
她知道哪裏不對了。
“柏毅說，離魂會傳染。”徐君竹目光迅速轉冷，“靠近的人都會被毒倒。”
伏陵真人點頭道：“是這樣，所以才緊急嘛，趕快趕快，抓緊時間救人去。”
“師叔是大醫修，出事時，他們第一個找的肯定是你。”徐君竹道，“師叔能否解釋一下，你為何還能站在這裏？”
四目相對。
片刻，伏陵真人嘆了口氣：“藥都吃了，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徐君竹面色冰寒：“你給我的丹藥有問題？”
伏陵真人點頭承認：“是。”
話已說到這份上，他也無謂隱瞞，“桃花霧只是引子，真正讓人墮入夢魘的，是我白日給你們吃的補氣丹藥——你手上這個，也一樣。”
徐君竹閉了閉眼。
“睡吧，不用擔心。”伏陵真人道，“清虛師兄並不會傷害你們，只是帶領你們這些迷途之人回歸正軌而已。”
徐君竹睜開雙眼，眸光冷凝。
桃花霧氣在她身邊彌漫，她卻遲遲不倒，一步一步逼向伏陵真人。
伏陵真人意識到不對了：“……你沒吃丹藥？你疑心我，故意詐我？”
徐君竹盯著他看了片刻，輕搖了下頭，悲哀地笑了笑：“伏陵師叔，我沒有疑心你，我沒有疑心任何一個人。”
她擡起手，掌心赫然是那枚丹藥。
伏陵真人沈下臉：“說得好聽，你若不防備我，為何不吃藥。”
徐君竹嘆息：“正是因為知道師叔的丹藥很好，我才想要把它留給更加需要的人。”
她白日沒服丹藥，也是這個原因。
妹妹徐君蘭吃了雙份補氣丹藥，所以第一個中招。
“敬酒不吃吃罰酒！”伏陵真人冷哼，“既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錚！”
一柄青光閃閃的小劍出現在他的掌心。
是藥三分毒，伏陵真人毒劍一出，周遭空氣頓時變得凝滯。
徐君竹寒眸冷對：“師叔怕是不曾想過，我何來的自信不吃你的解毒丹！”
毒劍已迎面飛來。
“叮。”
空氣中，無端生出一朵晶瑩炫美的霜花。
“叮、叮、叮。”
霜花攀向劍身，那青燦燦的毒液瞬間凍結，像一粒粒蛇涎，懸垂在劍下。
伏陵真人心知不妙，轉身想走。
身軀一晃，撞上一面冰墻。
“鐺！”
他掠向另一側，同樣撞上了冰壁。
冰霜透明無形，放眼四周，竟不知何處才是生路。
“你化神了！”伏陵真人震駭難言。
百多年來，太玄宗化神大修士也只有泠雪、清虛和元三個人。
一個小輩，她怎……
徐君竹已淩空踏步而來。
在她腳下，一朵朵冰花出現又消逝。
伏陵真人頭暈目眩。
青女無霜懸在徐君竹肩側，寒意凜凜。
有一瞬間，伏陵真人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與泠雪真君如出一轍的壓迫力。
他喃喃出聲：“宗主……”
徐君竹語聲冰寒：“帶他們離開夢魘，將功贖罪，或可饒你不死。”
*
冬君嶺碑石頂天立地。
鑿開的石皮像一扇窗眼，透出底下碧色沁人的翠玉色。
李照夜懶散停在碑下，擡眼望向面前這一行人。
聖女巫謝畢恭畢敬落後半步，垂著眼，輕聲細氣對領頭的七位長者說話。
那七人身穿純白金線聖袍，膚色蒼白似是終年不見陽光，舉手投足略有僵滯，威壓卻驚人。
這七位正是神山中操持金光巨陣的大長老。
巫謝躬身侍奉在後，站定，緩緩擡眸看了一眼李照夜。
“叫人了啊。”李照夜笑。
巫謝道：“恭請神主歸位。”
李照夜又笑：“叫人來死。”
視線相對，巫謝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下。
不等李照夜再開口，巫謝搶聲道：“這碑玉，綠得倒純粹。”
李照夜：“？”
“聖女說得是。”旁邊的侍者附和道，“神主站底下，整個腦袋都綠啦。”
李照夜：“……”
人身攻擊不能忍。
“一起上，趕時間。”
他反手拽出封印線，只見綠光一閃，神宮眾人立足之地轟然灰飛煙滅。
巫謝倒掠，驚聲：“長老們千萬小心！他又精進了！”
身形交錯時，李照夜淡淡瞥過一眼。
他忽地勾唇。
‘想利用我幫你殺人。’
‘你也一起去死吧。’
*
洛洛一行被疾流挾裹，沖向萬丈深淵。
眾人揮動手腳，用力往後劃。
動作過處，只見一道道清晰分明的色彩不斷融合，青柱、灰瓦、白墻糊到一起，攪成了灰蒙蒙臟兮兮的顏色。
整幅山河圖都在跌向深淵，失去靈力的眾人就像水中的螞蟻，靠著水性最好的幾位師兄師姐苦苦支撐。
捕捉靈雞的套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眾人在墜落邊緣來回掙紮拉扯。
忽見一支水墨山峰倒了下來——“嗚嗡！”
陡然湧入這一片青墨，仿佛巨浪兜頭而下，忽地將眾人往前重重蕩出一段。
距離瀑布最近的師兄隨著水浪揚起，轟然墜了下去！
“快！抓住套索，抓緊！”
洛洛下意識緊緊拽住套索，想要把師兄拉上來。
手上先是一重，忽然又一輕。
她楞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心臟已經在不斷往下沈。
“他松手了嗎？”不遠處，徐君蘭喃喃說道。
誰也沒回答。
那一截套索悠悠浮在瀑布邊上。
師兄顯然早已經有準備了，跌下去，便松手，不要連累別人。
眾人還沒來得及傷心，又有一座山峰傾倒下來。
激流一蕩，距離最近的幾個人隨著水浪騰空而起，呼嗡摔向深淵。
“噗通、噗通、噗通。”
一根繩上的螞蚱們接連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失重感驟然來襲，洛洛手腳向上飄起，身軀沈沈向下墜落。
眼前是一整片無數顏色組成的巨大“瀑布”。
她偏頭往下看，只見極遠極遠處的地面上，倒插著無數尖黑如利刺般的嶙峋山石。
第一個墜落的師兄已經快要摔上去了。
“老張——”同峰師弟目眥欲裂。
眼看老張師兄即將被亂石穿身，許多人不忍地閉緊了眼睛。
“沒事，我們也快了。”趙煜苦中作樂。
話音未落，他三百斤的身軀忽然晃了晃，迅速在眾人眼前變成透明人。
“哎他怎麽回……”
徐君蘭也晃了下，極其突兀地消失在半空。
“咻、咻、咻。”
墜落的人一個接一個變透明、然後消失。
洛洛呆呆看著這一切：“好像做夢哦……”
“嗤。”
底下傳來不詳的聲音。
洛洛呼吸一緊，偏頭望下去，只見鋒利的石筍紮進了老張師兄的身體。
“呃！”
痛呼出聲的同時，他消失在原地。
只剩一個洛洛了。
她急速墜落，距離亂石越來越近。
*
“呃！”
老張師兄捂著腰子一蹦三丈高。
“痛痛痛痛痛啊！”
驀地睜眼，環視周圍。
方才一起墜崖的難兄難姐們都坐在大殿地板上，個個一臉迷茫，雲裏霧裏。
“這是……夢魘嗎？”
“能和宗主一起吃雞，我再墜一次崖也可以。”
“等等等！”老張師兄呼吸緊繃，“小師妹呢？小師妹在哪！我出來的時候，她還在往下掉！”
他一邊說話，一邊捂著腰子吐了一大口血。
“真的會死啊！”
眾人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
洛洛發現自己好像不會“咻”一下消失了。
猙獰的石尖在她眼前急速放大，她的身體和臉頰隱隱感覺到了刺痛——這是即將被紮穿時軀體的本能反應。
“呼——嗡——”
突然間，她看見了清虛的臉。
扭曲的峭壁、傾倒的山峰、融為一體的樹木山石，詭異地組成了一張臉。
清虛的臉。
這個巨大的、夢魘般的清虛緩緩轉動眼珠，張開饕餮巨口，驀然一吸。
“轟～轟～轟！”
整個世界都在顫動，恐怖的吸力仿佛漩渦。
洛洛驚奇地發現，這個巨大的清虛正在追咬一群飛鳥蟲蚊。
“李照夜……”
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清明的念頭——李照夜碎成千萬片，一片一片，爬回來找我啦。
“神！主！”
清虛的聲音鋪天蓋地爆出來，在整個世界裏嗡嗡回蕩。
“受死吧——”
回音在峭壁間來回碰撞。
“死吧——”
“吧——”
震蕩咆哮的回聲之間，忽然響起一道平靜淡泊的聲音。
“你身上有鴻瞢的氣息。”這個聲音似乎用了一點精力來思考，“如此，你我也算有緣，來。”
話音落時，一道無形的力量撞上了山壁。
“轟！”
清虛扭曲的巨臉重重搖晃，大段大段錯雜的顏色往下墜落。
“轟！”
無形的力量再度撞擊。
洛洛後背發涼，肩胛骨與肋骨接連傳來劇痛預警。
她就要紮進亂石堆了！
夢魘般的臉壁迅速坍塌，洛洛腦海愈發清明。
她記起來了。
她正在洛洛閣沖擊化神，突然就被攫到了這裏——這是清虛的大夢魘術。
他想要擊穿她的心防，讓她徹底崩潰。
‘等等，洛洛，現在不是你想這些沒用的的時候！’
她就要被紮成篩子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距離亂石越來越近，她的腦子開始了走馬燈。
‘不是，等等，還沒到放棄的時候啊……’
記憶唰唰略過。
不到半息時間裏，幾乎看盡自己一生經歷。
眼前忽有畫面停頓。
她在青雲臺上，逼殺陳玄一。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陳玄一若不想身死道消，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強行突破化神。
肉身成聖，身神合一。
化神期的肉身與靈力完美圓融，極其強悍，應該摔不死！
洛洛驚奇：原來臨死前的走馬燈，竟是從自己過往一生經驗之中尋求自救的辦法。
進入夢魘之前，她已經在跟隨徐君竹瘋狂往上沖擊。
此刻形勢逼人，不成功，就成泥。
洛洛心念一定，忽略夢魘中靈力全無的禁錮，在墜落間迅速入靜，運轉法訣，轟然碎去元嬰！
“轟！”
有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化成了火。
“砰！”
她重重摔進了亂石堆。
幾乎同一時間，長成清虛模樣的巨壁碎成了萬千濁流。
洛洛覺得自己也碎了。
夢魘世界徹底破碎，在她眼前，搖搖晃晃出現一幕奇觀。
聖人的力量帶著她和清虛，回到屬於他的上古世紀。
*
洛洛盯著壓迫到頭頂雲層的封神殿，發出震撼的聲音。
“嗡……”
洛洛：“？？？”
什麽聲音？
她微微一驚，下意識往上一掙，發現自己嗖一下飛起老高。
一張清瘦俊美的大臉出現在她面前。
聖人。
他怎麽也變大了？
洛洛心念剛一動，身體便唰一下斜斜飛出，圍著他繞了一整圈。
她眨了眨眼，後知後覺低頭觀察自己。
驀地，虎軀一震。
原來不是聖人變大，是她變小了——她變成了一只蚊子，在他身邊嗡嗡飛。
洛洛：“……”
最後那一下，她八成是摔碎了。
然後她吸取了李照夜的經驗，化身成蚊。
這麽一想，念頭便通達了。
她抖著自己新增的四條腿（她自己本來有兩條，此刻共六條），在他身邊斜著飛了飛，然後心安理得落到他的肩膀上。
她跟這人一起待過很久，可以確定他不打蚊子。
真是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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