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故園無此聲 又大一歲了,嬌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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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故園無此聲 又大一歲了,嬌嬌兒。……

除夕夜。

雖遠在北境, 這座城又歸屬北戎二十年,但到底住了不少從前的盛乾人,一些習俗也就留了下來。

城中擺得紅火熱鬧, 燈籠長長一串, 走街過巷,滿城都是。

為了應景,岑聽南也叫玉蝶與和順給別府臨時掛了不少,圖個喜慶。

而這一夜,是個冬日裏極難得的晴夜。

繁星浩浩瀚瀚掛在天上, 倒映著凡間紅火燈籠, 星星點點流竄的都是掙不開也舍不掉的熱鬧。

一群本不該出現在別府的少年人, 莫名聚在一起舉杯。

少年將軍同更年輕的草原公主, 長槍接踵, 寒光冷冽地撞在一起,可他們的眸子裏只容得下彼此和一桿長槍、一輪銀月。

不知借著滿桌的盛乾美食,還是別有所圖的籌謀,阿麗婭很快把自己灌醉了。

小姑娘眼睛亮得像長槍尖處的點點寒芒, 閃爍著, 直勾勾看著岑聽南,要來同她說悄悄話。

岑聽南掙了幾下,拗不過,直得由著她快趴到自己身上來。

“南南,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喜歡你家顧相……”她打出一個響亮的酒嗝,頓了頓接著道,“起初吧,我就是看上那張臉了,誰讓他看上去就是你們盛乾話本裏那種剛直不阿, 像什麽……對,松竹,像松竹一樣的君子。”

君子麽?岑聽南彎了彎眼,她就說這人慣會偽裝的。

阿麗婭撅起嘴,不滿道:“你笑什麽,你想到什麽了?嗯?不準亂想,聽我說完——雖然我沒見過松竹,但也知道那是很好看的事物,可其實好看的人哪裏找不到呢?不過只是你家這位有些不一樣罷了。”

“哪裏不一樣了?”岑聽南心裏冒出點奇異的感覺。

此刻銀月繁星同在,少年們的聲音唧唧喳喳和長槍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好像這個除夕過得,比前十幾年的除夕都特別似的。

特別到,從前的她……從不敢想,日子還能這樣新奇有趣又離經叛道。

她在阿麗婭的話風中,捕捉時機,悄悄掃了顧硯時一眼。

李璟澈也醉了,拉著他東倒西歪,來回地糾纏著問“我皇兄為什麽只信任你,不信任我啊?”“你做得到的事小爺哪件做不到呢?我也能娶北戎公主啊!只要他開口!別說一個,讓我娶八百個都行!”

顧硯時霜雪一樣的臉,這會兒突然有了些溫度。

他盯著李璟澈。

“你去娶,人就在那邊。”

而這番談話的主角恰在此時發現岑聽南的游離,不滿地將她的臉掰正,字字清晰地問:“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說你家這個,不但有文人的好看,還有草原男兒沒有的……氣質,對,氣質。”

岑聽南無奈而溫和的彎了彎唇,輕聲道:“你是說老狐貍的奸詐氣質,還是騙子的氣質呀。”

阿麗婭被她逗得咯咯咯笑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你和你家顧相真的很好玩,一個嘴毒成那樣,卻獨獨對你溫柔得很,一個明明喜歡得要命,嘴上卻總不肯饒他。”

“我哪有……”

“你就是有。我用兩座城想換的,也不全是顧相,不過是想分一分這份兒溫柔,也想看一看,那雙只有你的眼睛裏,還能不能容下一個別的人。”阿麗婭漸漸趴在了桌子上,話說得越來越含混。

岑聽南:“真是個傻姑娘。”

阿麗婭的頭一點一點,眼見著下一秒就要撞到桌上去了,被岑聽南伸出手掌軟軟地擋了一下。

阿麗婭蹭了蹭,就著這雙溫軟的手就砸吧幾下嘴,睡了過去。

嘴裏仍舊念念有詞:“顧硯時……我就不信了……”

岑聽南笑了會兒,想找玉蝶,讓人把小姑娘帶去休憩,卻不意撞進一雙金色的瞳孔裏。

是賀蘭朔風,他什麽時候站在她背後的,又聽多久了?

賀蘭朔風看著岑聽南,咧咧嘴:“給我吧,玉蝶與和順溜出府看打鐵花去了。”

“你一個男兒,抱熟睡的女子不太好。”岑聽南糾結了會兒,“等那木罕過來吧。”

賀蘭朔風展眉一笑,眉目舒朗得像今日明月:“他倆比劃上頭了,可有得等——不過,這個女人同你爭夫君就算了,還來你面前說這些,你不討厭她?”

反而還對她這樣好。

又替她想著名節,又怕她磕到頭,對待親姐妹也不外乎如此了吧。

“還是……你真願意同她二女同侍一夫?”賀蘭朔風神情嚴肅起來,“嬌嬌兒,別這樣委屈自己。”

岑聽南被賀蘭朔風逗樂了:“想什麽呢你,我怎麽可能……”

她含糊著,說不出那句‘二女同侍一夫’,轉了話題:“阿麗婭對我們沒有惡意,她只是……”

“只是什麽?”

岑聽南輕輕嘆出一口氣,揉揉地撫了一下阿麗婭毛茸茸的腦袋:“她只是向往一個,眼裏也只有她的人罷了。”

“嗤,她向往就去找自己那個人啊,搶別人的算什麽本事。”賀蘭朔風顯然不能理解其中的關竅。

岑聽南:“她沒遇到呀,所以遇到一個現成的,就想搶過去,然後變成自己的嘛。”

賀蘭朔風一噎:“就這麽簡單?”

岑聽南點點頭。

“那可真是……”賀蘭朔風突然語塞,然後跟著笑開了,“那可真不愧是草原女子。”

如他所想的一樣簡單、直白到不近情理,甚至有些傻。

岑聽南也慢慢悠悠笑起來。

今夜是個晴夜,連風都被人間燭火鍍上溫暖似的,晃晃蕩蕩拂過他們。

紅爐偎著小酒,寒槍剝開凡俗。

三三兩兩交談的聲音環繞四野。

這一幕溫馨到岑聽南突然覺得有些鼻酸。

他們這群人,天南地北,身份各有各的顯貴,竟然能這樣聚到一起,只怕也是今生今世絕無僅有的唯一一回了。

她吸了吸鼻子,眸光穿過起舞的銀色槍花,穿過爐上寥寥熱煙,終於找到寒霜覆雪枯枝之下,那朗如玉山,清如秋水的矜貴相爺。

對上她的目光,他在熒熒月色下笑著開口:“又大一歲了,嬌嬌兒。”

“願你每歲都有每歲的歡喜。”

岑聽南咬著唇,不敢讓自己過於澎湃的情緒驚擾他人。

“願你每歲都有每歲的歡喜。”

“只有歡喜嗎?”她問。

“只有歡喜——也會有我。”他答。

“那你和歡喜,會一直都在嗎?”

“一直都在的,嬌嬌兒。”

岑聽南幾乎要落淚了。

半歲前,她還掙紮在前世的夢魘中不得安寧。如今卻能有完全不一樣的新人生,很難說不是拜面前這個男人所賜。

可這個男人滿心在乎的,只有她的喜怒哀樂。

叫她如何不動容?

恰逢子時剛至,新歲更疊。

城中煙火乍起,火樹銀花照亮了漫天。

揮舞著長槍的人一楞,將槍高高拋起,大喊著“新春歡愉!”朝面前的草原公主抱去。

那木罕楞了許久許久,直到岑聞遠很快地將她放開,又朝著岑聽南奔去,緋色才悄悄暈染她的耳後。

賀蘭朔風截住半道而來的岑聞遠,笑得見牙不見眼:“新歲勝舊歲!是這樣說嗎?”

“你小子,不錯呀!”岑聞遠誇了一句,遠遠探頭沖岑聽南喊,“嬌嬌兒!歲歲年年,同歡共樂呀!”

鐵花如雨,漫漫而來。

他們的聲音淹沒在世間喜樂裏,如此珍貴。

岑聽南想,她會記得這個除夕夜很久很久,也許直到她蒼然老去,但又或許明日就醒便忘——那其實都無傷大雅。

她只求這群人不要面目全非。

不要背道而馳。

奈何世人多俗願,而天,總不遂人願。

-

變化來得很快,快到岑聽南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隆冬的雪不過又下了兩三回,北戎與盛乾已經又開戰。

仿佛新春過後,萬物向新,就連沙場也要有新的血來染紅才叫順應天意。

替岑聞遠整理鎧甲時,岑聽南的手指一直在抖。

她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些什麽,明明他出征,已是司空見慣的事。

岑小將軍的名號也非空穴來風,岑聞遠當然有他的本事。

可她就是害怕。

岑聞遠見了,反過來安撫她:“放心,不過是場試探,真的戰場不會在此處,也不會在今日。哪有這樣直楞楞攻過來的。”

他謹慎地掃視一番四周,確定無人後,俯身在岑聽南耳側道:“我不過是出去同那木罕打上三百個來回拖延時間——爹爹和你家顧相,不是已經帶兵繞行了麽。”

聲東擊西,這招她在兵書上見過。

岑昀野帶兵奇襲,還有顧硯時隨軍——若是順利,便能將第三座聽泉府直接攻下,屆時……阿麗婭就不能再口口聲聲說手中有兩座城了。

爹爹與顧硯時這個商議三日後的決定到底有沒有她的原因,岑聽南實在不知道。

她很怕,怕因為她這個變數,橫生枝節。

她依稀記得前世交戰的城裏,並沒有阿麗婭的聽泉府。

“好了嬌嬌兒,我得走了。就等你阿兄和爹那邊的好消息吧!”岑聞遠眉目飛揚,滿眼迫不及待。

岑聽南不得不整肅了心神:“去吧,對上那木罕,別因為心軟傷了自己。”

岑聞遠眉頭一挑:“你阿兄是這樣的人嗎?我背後還有千萬盛乾將士!”

岑聽南:“你知道就好。”

不光有千萬將士,還有她和爹娘呢。

營外黃沙漫天。

化凍後的霜雪被滾滾馬蹄踏過,潔白的變得汙遭一團,廝殺聲震天響起,岑聽南呆在帳中,從白天等到了黃昏。

卻沒能等到她的阿兄歸來。

反而等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來客。

“你來這裏做什麽?”岑聽南眉頭擰作一團,“前線危殆,若你出些差池——”

話未說完,岑聽南的身子已經軟了下去。

“你竟然對我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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