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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桂花同載酒 夫人同郁大人一起,正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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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桂花同載酒 夫人同郁大人一起,正在香……

秋日早晨的露氣單薄, 岑聽南看著玉珠手裏抱著的幾件大氅失笑。

她接了郁文柏的貼,今日要上山。

山上比城裏會更涼,但也沒到這地步。

玉珠撅起嘴不讚同:“姑娘身子弱, 要是又病了, 相爺回頭該說我們幾個了。”

言罷立時被琉璃用手肘杵了杵,小丫鬟知道自己失了言,有些惴惴地低頭:“我是擔心姑娘。”

琉璃過來打圓場,又捧出幾件長襖,笑吟吟呈到岑聽南面前。

“玉珠這丫鬟長大啦, 也知道心疼姑娘了, 不過就算不穿大氅, 至少也得是長襖, 遮著些膝蓋。”

連少言的玉蝶都在一旁讚同點頭。

岑聽南看著三個花一樣的姑娘, 眼裏頭裝著同樣的關切,心裏不免軟了軟,柔聲道好。

這麽多人疼惜她,她應該知足。

只是閃念間也會想起那道有些冷清的背影——不知有沒有人提醒他, 這時節應當要穿厚實些呢。

-

山道曲折, 玉蝶費了些勁兒才把馬車駕上去。

才到半山腰,就已經快晌午了。

山腰處有個涼亭,郁文柏就坐在裏頭,圍爐煎茶。炭火銅爐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郁文柏今日著了條海棠紋緋紅羅裙,外面罩著件湖青色的大衫,色彩鮮艷地坐在銅爐前,氤氳的熱氣湧上來,只看得見他桃花一般艷的眉眼。

開在這枯木四伏的山裏。

倒比景致鮮活多了。

見岑聽南移步進來了, 推了杯茶到她跟前,彎著眼同她道:“岑二姑娘叫我好等。”

“嘗嘗罷,收集桂花露煎的,帶著桂花香氣。”

柔柔和和的,他還加了些蜜進去,她們這樣的小姑娘一定喜歡。

“真姑娘家出門本就慢,自然不如郁大人扮起女子來靈活。”岑聽南入座不鹹不淡回了句,“郁大人對著一個已出閣的婦女叫姑娘,怕是不大好吧。”

郁文柏被她拿話刺了刺,沒生氣,眼裏反倒掠過點興味。

他就知道,顧硯時這麽無趣的人,總不能還娶一個同樣無趣的姑娘放在宅子裏罷?

兩人成天無趣對無趣,棺材臉對棺材臉,豈不是要悶死了。

“是該叫顧夫人的,可誰叫我實在不喜歡顧硯時的姓。”

“要不然岑姑娘跟著我姓郁,屆時我自然願意叫一聲夫人的。”

岑聽南被他這孟浪而大膽的話語驚得楞了楞。

“……你這是被顧硯時害得休憩在家,找我解悶來了?”好半晌,岑聽南才找回自己聲音,“那你可找錯人了。”

“都是閨閣姐妹,陪我賞賞菊,吃吃秋蟹,不過分吧?”

郁文柏似笑非笑看著岑聽南。

在她蹙著眉即將動怒前,終於舉起雙手,搶先討饒:“同姐妹開個閨閣玩笑,我們顧夫人可別惱。”

郁文柏看向她,秋日最醉人的桂花落在她肩頭,都要被她的容顏襯得失色。

他不動聲色端起茶淺嘗,以此掩住眸中不合時宜的驚艷。

收攏思緒,放下杯才道:“今日尋你,其實是為顧硯時調走我大理寺近十年來強./奸罪卷宗一事。”

“左相大人日理萬機,怎麽會突然間有空將目光放在這等婦人事上。”郁文柏頓了幾秒,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問,“是你同他說的吧,岑聽南。”

岑聽南想了想,覺得這股說不清道不明應該是某種認真、嚴肅的情緒。

只是這樣的情緒同刻意作出一股風流勁兒來的郁文柏,有些不搭,所以顯得突兀。

她迎著他的目光,直問:“這等婦人事?郁大人口中輕飄飄一句婦人事,害了多少性命,平白毀了多少女子一生?聽郁大人的口吻竟好似再尋常不過。”

岑聽南語中帶了怒,對自己的生氣並不做掩飾。

那日顧硯時指著窗邊那沓山一樣高的卷宗說郁文柏幫他看了一半。

既然看過一半,他應當也深刻地感受過那些寥寥數行卻字字泣血的載錄。

那裏頭是無數女子含著血淚的痛,這痛藏在黑暗裏藏在地底下藏在最幽深的記憶裏,甚至不敢被拿至太陽底下曬一曬。她們將這傷這屈辱藏在心底,漚爛了捂餿了又在無數個無人的夜裏獨自翻出咀嚼。

終此一生。

——又怎麽是一句婦人事便能輕易帶過的。

岑聽南執著茶杯的手都在顫。

郁文柏終於漸漸收起笑意。

正襟危坐,肅穆半晌,緩緩朝她輕聲道了句:“抱歉。”

岑聽南卻搖頭。

“左相曾說你是個胸中有溝壑的,也說這罪名條例的變革有你五成功勞。是我要替天下女子謝一謝郁大人才是。”她吸著氣,平覆情緒。

她信郁文柏能當上大理寺卿,一定也懷揣過某種澄澈的甚至是一腔孤勇的願景。

只是如今,不知這願景還剩幾分。

岑聽南希望能多剩幾分。偌大廟堂之上,該要有人陪顧硯時同行才是,否則獨木總是難支。

郁文柏從胸中長久地舒出一口氣。

趁岑聽南不察,唇邊笑意卻深了點。

這些日子他賦閑在家被聖上責令思過,過得的確乏味。聽說顧硯時又在朝上大刀闊斧改了不少東西,連根拔起一些黑的汙的爛泥,惹了不少老東西不痛快。

他也不痛快。

老東西們為利,他為名。

什麽清正的,為民的事都被顧硯時一個人幹完了,他卻落了個擅用私刑、重刑、屈打成招的臭名聲,這算什麽?

郁文柏心裏透著點憋屈,又聽說顧硯時好幾日沒回府,岑聽南更是直接搬回了將軍府住。

閑散的腦子一激靈,嗅著點有趣的味道選擇跟過來。

也不是沒想過顧硯時知曉了會如何,可郁文柏猜他那性子,大不了也就是使使手段讓他多在家呆些日子。

要是能換他氣一頓,也挺好。

不想卻先被小姑娘劈頭蓋臉訓一頓。

她就坐在那兒,望過來的目光錚錚,揚著脖子,背脊挺得也直,詰問他。

那模樣有趣極了。

他和顧硯時不一樣,他其實不是個多關心什麽百姓死活的,做官是為了名,行什麽事之前最先思量的也是這事兒能不能為他添點樂子。婦女如何他不在乎,也沒覺得一句婦女事說得重了還是輕了。

可裝一裝自己知錯了,哄她玩的這個過程在他這裏……實在有意思。

比扮女裝,或是同顧硯時作對,好像都還要有意思。

郁文柏呷了口茶,通過漂亮的茶湯去看岑聽南的臉。

秋日午後日頭高朗,光折在她臉上,一寸寸描繪過烏濃如雲的鬢發和一雙清澈堅定的眸子。

不施粉黛、不簪珠翠,卻美得晃人眼。

的確是神清骨秀,獨得上天恩寵的一張臉。

還有著這般心懷天下的性子。

……若不是個女子。

……若是年紀再長一些。

如今乏味而庸腐的廟堂上,定然會更有趣些。

他的目光追著岑聽南黑白分明的眸子走,滿山枯黃的葉子落在春水一樣的眼裏,有些唐突。

她是正升起的春景。

也不知究竟什麽樣的名山,才能盛得起這春景。

“走了。”岑聽南抿下一口熱茶,擡起眼,撞上他灼灼目光,輕聲說了句。

郁文柏收回思緒,將目光落在碳爐上熱著的蟹:“若是真不惱我,就陪我用點再走吧。”

“我獨個在家,可尋不來一個郁二妹陪我吃蟹。”郁文柏換上點可憐的神色,沖她眨眨眼。

岑聽南被他逗笑。

-

顧硯時終於忙完了朝事。

頎長身影椅桌,如玉指節正揉著眉心不語。

一連多日的雨終於停了,北邊傳來攻城拔寨的大捷戰報,李璟湛喜不自勝,連道了三個好,開了私庫將流水一樣的好東西賞去將軍府。

這會兒,她大約已經收到了。

她會喜歡麽?還是會嬌滴滴地說這些太重了,要戴得她脖子都疼?

想起她的反應,顧硯時抿著唇,眼裏浮出淺淡的笑意。

若是知道大將軍獲勝,她會開心得哼起曲兒來吧?

同岳丈信上說的占城時間不大一樣,這場仗提前至少了兩個月,但將在外,形勢瞬息萬變,這點主意還是能拿的。

又或者,大將軍是擔憂信被人截去,走漏了風聲,特意為之。

顧硯時手指有一搭沒一搭閑散地敲在桌上,思緒萬千。

不論如何,總算是能過個愉快的中秋。

連顧硯時的心裏都泛起松快。

“還不回府?”李璟湛見他神色,又來催他。

顧硯時涼津津看了他一眼:“聖上要去後宮,自便就是。”

管他做什麽。

“哎。”李璟湛嘆著氣坐到了臺階上,“有什麽可去的。瑤光總不給我好臉色,去了也是生氣。”

“永定宮呢。”顧硯時問。

李璟湛神色古怪看他:“你也幫瑤光說話。”

顧硯時不置可否“嗯”了一聲:“又不是我同瑤光逼你上別的女人床。”

李璟湛嘆氣,眼睛瞇起來:“你不懂,西域女子的滋味……,盛乾朝的女子,到底還是守舊了些。”

“不想懂。”顧硯時冷冰冰截斷他的話頭,“別和我說這些。”

李璟湛卻來了勁,拽著他不讓走。

“從前是為平衡朝局,不得不,但子言,有些快樂真得嘗過後才知曉。你說,孤身為一朝天子,手上多幾個玩物又怎麽了?”李璟湛不知想起什麽,眼神黯了黯,呼吸一重,“可孤愛的,當做夫人來敬重的,唯有一個瑤光,你們怎麽就不懂呢?!”

“不懂。”顧硯時拂開他的手,“我只知,你若真疼惜瑤光,不該做這麽多傷她心的事。”

李璟湛神色悻悻,變換幾番,臉色豬血似的脹紅起來。

“你也別光站著說話不腰疼。”

“孤就問你,如今你將岑家那丫頭放心尖尖上,是也不是?若你放心尖尖上的人日日對你沒個好臉色,你好受不好受?”

顧硯時沈默不語,臉色難看幾分。

李璟湛覷見了,帶著點得意繼續道:“難受了吧?那孤又問你,若此時你身側,有一身段曼妙,床術了得的通房溫柔小意迎合你,處處叫你快樂,你還會想著岑家那丫頭麽?!”

“是個男人都知道如何選吧?”

“……何況孤也就幸了她幾回。”李璟湛說著,終究是沒底氣,聲音弱了些,“要不是瑤光不理孤……一個月三十天,孤能三十天都陪著她的,你又不是不了解孤……”

顧硯時幾乎被他氣笑了。

“我同你不一樣。”

“侍妾、通房,我都不要。”

顧硯時帶著點譏誚看他:“誰說不好受就得去別的女子那兒找好受了?”

岑聽南給他看臉色的時候還少麽?他不也沒找別人?

說到底還是個人選擇。

他沈著臉告了退,許多年來頭一回有些不屑這位曾經的舊友,自己親手選下的君王。

也許當年他選的,其實是有孟瑤光在身側的李璟湛罷。

“不一樣?!你以為你能有多不同,哈哈哈哈顧子言你別太看得起你自己,咱們走著瞧!”李璟湛瘋狂而執拗的笑聲從殿裏出來,帶著歇斯底裏。

帝王氣度被他遠遠甩開。

顧硯時也將這糊塗帝王拋在了身後。

天色明朗而高遠,顧硯時嘆出胸中郁結,喚來平安。

“夫人此刻在何處?”

什麽溫柔小意的女子,都比不過岑聽南在他跟前盈著淚倔著身段跪下去那一瞬。

他此刻就想見到她,好臉色、壞臉色都無所謂,只要她。

不給好臉色他就折磨她,折磨得她哭,折磨得她顫,折磨得她軟綿綿地喊他名字。

多快樂一件事,哪裏要什麽別人?

顧硯時正了正衣冠,眼裏有浮雲散去。

平安看得出自家主子的好心情,可想到剛剛和順傳來的信……踟躇著,猶疑著,不敢答話。

顧硯時一雙眼定定看著他:“說。”

“……回爺的話,夫人同郁大人一起,正在香山上賞菊吃蟹呢。”平安聲音輕得像蚊子。

顧硯時眼底的黑暗一瞬間暴起。

有什麽東西像冬日湖面上的爆冰,狠戾地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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