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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借過,我要去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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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借過,我要去買酒

這一夜睡得混沌。

窗外風雨交加,淅淅瀝瀝的雨聲悄然入夢,營造出讓人難辨現實和夢境的虛無感。

時願懵懂間以為還在飛機上顛簸,晃悠悠又落在了自家床上,等翻個身則誤會在石硯初家,因為他家的破枕頭軟得人脖子酸脹。

綠瑩瑩的電子鐘剛跳轉到淩晨兩點。

她迷瞪瞪環顧四周定了會神,猛地反應過來:哦,原來在大洋彼岸。

酒店其實是石硯初選的。

他充分結合時願的購物、餐飲和觀光需求,費心敲定了海德公園附近的位置。他當時指著地圖,得意洋洋,“離攝政街、牛津街都是步行距離,走去 Harrods 也就二十分鐘,還能俯瞰波特曼廣場公園。”

時願正敷著白泥面膜,懶洋洋地撩起眼簾,心安理得當起了甩手掌櫃:“好。”萄

石硯初不滿她的敷衍,下意識捏面頰警告,不小心剮蹭下兩小塊白灰。他指尖搓了搓,煞風景地提醒:“都是膨潤土和皂土,護不了膚,頂多起到心理作用。”

時願瞪住他,發音時沒動嘴型,“討厭,閉嘴。”

石硯初將人抱到腿上坐穩,揪揪她鼻梁,宛如拿捏住人命脈一般,“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晚上攻略,你不給意見反而倒打一耙。”

時願嘗試攆人,幾番徒勞後徹底破功笑出聲:“我如果多長兩條皺紋都是拜你所賜!”

對方拒絕背鍋:“時願,做人要講科學講道理。”

兩個人嘴上在鬥氣,身體卻很誠實地配合著或硬或軟。

那大概是時願經歷過最奇特的一次前戲,奇怪到期間她透過月光不經意瞥見鏡子,被那張煞白的石灰臉嚇了一跳。她慌不疊摸到濕巾,胡亂擦了擦,頂著潔白泛紅的鼻頭,好奇地問:“你們男人怎麽隨時都能有興致?”

石硯初無語地堵住她的唇,不懂她為什麽總在床上提出一些讓人無法招架的問題。

時願不依不饒,躲閃著不肯接吻,偏要聽見一個肉麻到極致的答案。

可惜石硯初毫無慧根,啃咬著她耳垂,“我剛閉眼了,沒看你。”

“...”

生物鐘作祟,身體累得進入待機模式,大腦卻兢兢業業開啟了新一天的勞作。

時願睡不著,無聊地刷遍了所有的社交網站,一條不落地補齊了熱搜和朋友圈。她陡然想起還沒來得及多選幾個備用話題,忙不疊敲了封郵件:「要麽還是過兩天見?我這幾天忙得忘記草擬提綱了。」

短短兩分鐘後,Seth:「沒事,見面商量也可以。」

時願緩慢眨巴眼:他究竟是什麽作息時間?夜貓子?「你還沒睡?」

Seth:「嗯,失眠。」

時願:「跟女朋友和好了麽?」

Seth:「你和前男友覆合了嗎?」

時願:「沒。現在懶得想這些事。」

Seth:「我也沒有。得抓緊時間好好找她聊聊。」

深夜削弱了人的社交界限。時願找了個舒服的躺姿,抱著手機和對方聊了起來。「如果你女朋友拒絕交流怎麽辦?」

Seth:「循序漸進。她只有在氣頭上的時候比較難溝通,平常挺通情達理。」

時願暗笑,貼心地附上要點:「生氣的時候,誰還要好好溝通?」

Seth 不求甚解:「那該做什麽?」

時願逐漸放飛自我:「死皮賴臉地哄著,厚著臉皮耍無賴唄。」

Seth:「這樣合適嗎?」

時願:「為什麽不合適?纏著哄著就不生氣啦!」她發完意識到有些不妥,好在對方毫不在意:「哈哈,學習了。」

時願一向不愛做對話終結者,敲擊了幾個回覆,又刪刪減減擔心話多惹人煩。幾分鐘後,Seth 追發一條:「你男朋友一直沒主動找你?」

時願:「沒。都分手了,找我幹嘛?」

Seth:「根據你之前的描述,我覺得他不是會意氣用事的人。他要麽是在等你消氣,要麽在等一個好時機露面。不管怎麽樣,感情裏的臺階不好找,你得給他點時間。」

時願噗嗤一樂:「哈哈,說得你們像認識似的。」

Seth 發來一個老土的笑臉,有分寸地叫停對話:「你再補會覺,明天見。」

時願打了個哈欠,「我再睡會,晚安。」

時願靠半粒褪黑素勉強多睡了兩小時,最後挨不住咕嚕嚕亂叫的肚子,掙紮著起了床。

她化了個清新淡雅的妝,再去隔壁街吃了份熱量極高的可麗餅。軟趴趴的餅,沾滿濃郁的巧克力醬,混合了新鮮草莓藍莓和香草冰淇淋,一口包進嘴,冷熱交替,酸甜可口,即刻喚醒了昏昏欲睡的味蕾。

天偷偷晴了,陽光正好。

雨水蒸發得悄無聲息,殘留幾滴墜在樹葉上,顫顫巍巍,不時落下來砸人頭頂、或鉆人頸窩,毫無防備得涼。

時願坐在臨街的位置,奮筆疾書著靈感和提綱,偶爾擡眼觀察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優哉游哉的游客、以及那些混跡在人群中顯眼的小偷。

做攻略時,石硯初千叮嚀萬囑咐,不忘購置了一套防盜設備。作為一個體型健壯、身高拔萃的成年男性,他本人不太擔心倫敦的治安,可顧忌時願有走在路上拍照的習慣,特意買了條手機鏈。

現下鏈條從手機尾端一路連到褲腰帶,有種謹慎的滑稽。

時願臨時抱佛腳篩選了幾個話題,發現來不及趕著正常頻率更新節目,便在小紅書發了條延遲更新提醒。

她這人責任心太重,哪怕只剩一個聽眾,也得為他負責。一個聽眾...她恍惚數秒,石硯初不知道最近在忙什麽。

轉眼離約定時間還剩半小時。

時願不慌不忙,特意選了橫穿海德公園的路。人們或在草坪上狂笑瘋跑、或安靜得趴在那翻書,鬧哄和靜謐自成兩派,互補交融出一副勾人唇角的松弛畫面。

時願神情輕松,東張西望,眼神不自主被一個熟悉的身形絆住。她腳步一滯,半瞇起眼定焦,無奈距離太遠,對方早已消失在十字路口。她苦笑著揪了揪腮幫子:多大人了,還這麽喜歡異想天開。

然而一晃而過的身影如一粒石子,連打幾個水漂後哐當沈入水底,由表及裏地傾覆著平靜。

時願縮起脖子,下意識扯了扯圍巾,莫名感到無從抵禦的寒意。她望著馬路對面的甜品店,瞬間明白為什麽這家店會同時出現在 Seth 和石硯初的推薦清單上。

清明透亮的落地玻璃窗,規整地掛了幾大盆蕨類植物,是冬日難得一見的鮮綠。那些淺粉淡紫的小花,沾滿了晶亮的露珠,星星點綴其中,漫不經心地勾勒出一副童話故事裏的場景。

仿佛下一秒,公主便會身著華服閃亮登場,望眼欲穿地看著王子會來的方向。

紅燈轉綠,斜前方拐角處閃現一個久違的面龐。

心臟知是故人來,生怕時願眼神不好,撲通撲通亂撞著心室。與此同時,全身每塊肌肉都不禁卡頓錯位,直至徹底僵硬,獨剩淚腺應激性蒸騰出幾滴熱淚。淚水溢滿了眼眶,又誤入鼻道,鹹苦交加地潤濕了喉嚨。

對方今日穿著深灰色圓領針織開衫,淺露出襯衫衣領,搭配了件黑色風衣,乍一看和行人們的著裝別無二致,卻有著不容分說霸占時願整個視野的囂張。他目光篤定地鎖著目的地,大步邁進那間甜品店,站在吧臺前排隊了好一會,時而瞥一眼手表,或看一下手機。

跑,時願大腦慢半拍地發出了一個荒誕指令。她來不及判斷,顧不上和 Seth 的約定,卡在紅燈變綠的瞬間,朝相反方向跑了。

她疾跑在無人小道,像極了落荒而逃的敗兵。她顧不上旁人的側目,著急忙慌地繞到一條清凈幽密的死路,累到躬起腰咻咻喘著粗氣。石硯初為什麽在這?來做什麽?找她麽?

時願迎著風跑,頭發跟著淩亂飛舞,煩悶地扯掉了圍巾,【你和石硯初透露我行蹤了?】

方梨表示無辜:【他不會私下聯系我。】

時願松口氣,也是,這倆人都不喜歡私聊。

方梨:【不過謝琰和石硯初有聯系,我幫你問問?】

時願:【不用了。】無所謂,反正她躲掉了。可好好的躲什麽?她不知道,只曉得潛意識不太敢面對他,害怕心軟,擔心重蹈覆轍,不想舊事重提撕裂傷疤。又或是不肯直面心底殘存的希望。

Seth:「我在進門右手邊的位置,給你點了杯卡布奇諾。」

時願剛才跑得急,這會捏著隱隱作痛的腹部,快速編輯著回覆:「不好意思啊,我臨時有事,趕不過去了。」

Seth:「沒事,改天再約?」

時願鮮少臨時放人鴿子,萬分抱歉:「後天?昨晚沒睡好,頭有點疼。我明天再認真整理些資料,免得耽誤你時間。」

Seth:「行,聽你的。」

時願:「附近有什麽不錯的酒吧麽?推薦一下。」

對方發來一張截屏,「這家。你一個人喝?」

時願按下保存,「晚上跟我姐去坐坐。」

Seth:「玩得開心。」

時願滿心愧疚,「真不好意思,下次見面我請你吃飯?」

Seth 轉眼又回歸了清冷:「先喝咖啡聊你的事吧,吃飯的事再議。」

時願沒再堅持,揣起手機,一時不知該去哪。她不肯當方梨和謝琰的電燈泡,便坐地鐵去中國城吃了頓粵菜,再步行至大笨鐘和鉑金漢宮完成游客打卡拍照。她敷衍地按動快門,記錄了不少路人的笑臉,自己卻懶得入鏡。

想象中的倫敦游和實際中的大相徑庭。

時願頗有些失魂落魄,滿腦子都是剛才的情境。在見到石硯初的那一刻,麻藥驟然失效。所有記憶在頃刻間卷土重來,較往常鮮活了十倍百倍,猝不及防地擊垮了她的心理防線。偏對話框始終安安靜靜,佐證著一切大概率是她的多情臆想。

時願心不在焉地徘徊在冷風嗖嗖的街道,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

“眼球怎麽紅了?”方梨指腹蹭蹭她臉蛋,“白天幹嘛了?”

時願無所謂地揉了揉,“風沙眼。隨便逛了逛。進去吧,我朋友推薦的這家。”

“中午見的那位?”

“沒見上,改天再約。”時願扯了個笑容,推著人朝裏走,“快去搶座位。”

酒吧擠擠攘攘,一座難求。

方梨和謝琰並排坐著,旁若無人地品嘗對方的酒,再點評幾句。

時願心裏頭不是滋味,還被硬塞了幾口狗糧,探頭探腦地故意挑事:“二位,新婚愉快嗎?”

“很好。”

“還行。”

話音剛落,謝琰不滿地扭過頭,掐了掐方梨的小手臂:“還行是幾分?”

“6.5?”

“滿分多少?”

“12 分。”

“我差哪了?”謝琰擼起衣袖,“做飯、家務全權包辦。還要幫你整理亂糟糟的床鋪和衣櫃。白天當牛做馬,一周至少四晚....”他說到一半,想起什麽,兀自悶了半杯酒。

方梨掌心捂住嘴偷笑,“四晚什麽?”

“四晚秉燭夜談。”

“你倆夠了。”時願誇張地捂住耳朵,晃了晃空杯子,“再來一杯?”

方梨推著自己那杯到她面前,“喝我的吧。”

“你確定?”時願嘗了口,“好苦。我再去點一杯。”

謝琰聽聞立馬攬活,“我去吧。”

時願搖搖頭,笑容染了些醉意,“我要換個口味。”

時願站起身,立定了片刻。這點酒壓根不算什麽,只是結合時差和近些日的低落,人有些暈暈沈沈。她側身繞過眾人,嘴裏嘀咕著“借過”,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見。她垂著腦袋,見面前的人影紋絲不動,又說了聲:“Excuse me.”

對方依舊無動於衷,喚了聲她的名字。

那人站在一臂之遙的位置,聲音並不大。偏那兩個字穿透力太強,繞過嘈雜喧囂,駕輕就熟地搗入她耳膜,激起了心尖頻顫。

時願擡起頭,硬壓住心底的潮起潮湧,緩慢吐出一句回應,“借過,我要去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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