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做人要有來有往

關燈
第十章 做人要有來有往

時願提著鞋,赤著右腳,就近走到樓梯口附近的空位坐下。她神色輕松,朝閆昱恒笑笑:“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進入雨季,時願最大的煩惱便是沒鞋穿。工作後,她本著少而精的原則,買的多是奢牌的鞋子,然而嬌嫩的羊皮底壓根經不住雨水浸泡。

她在公司常年備了雙平底鞋,遇上雨天,便屐著人字拖蹚水。今日出門前,她糾結好半天,最後出於對相親對象的尊重,翻出了雙細帶舊涼鞋。

閆昱恒低頭睇她,眉宇間的尷尬被她的笑意趕跑。他靠得有點近,近到能看清她淡描的眼線,濃密偏咖色的眉羽,以及右眼角一顆小小的痣。他楞了楞神,“你坐著,我給你去買一雙。”

“好。”時願這會沒辦法客套,“要麽你去附近超市幫我買雙人字拖吧。”

“你確定?”他望向水跡未幹的地面,“好走嗎?”

“嗯。”

“你等我會。”

他趕忙照辦,剛走沒幾步又折返,小聲詢問:“你穿多大碼?”他說話時下意識擡起胳膊,蹭了蹭臉,似乎覺得問題有些燙口。

時願捕捉到他的局促,忍著笑,“36 或 37 都行。”

對方老實巴交,作保證似的:“我快去快回。”

時願望著他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逐漸卸下了繃緊的後背。無論是剛開場的尬聊,還是後來找到共同話題的分享,都同樣消耗心神。接連輸出兩個多小時,她有些交流欲望殆盡的疲乏。

她總結任務般回顧一遍今日互動:無功無過,說不定能和他成為偶爾見面聊天的朋友。

時慧玲:【小閆怎麽樣?】

時願:【還不錯。】

時慧玲:【還不錯是什麽意思?】

時願:【朋友?】

時慧玲:【只能當朋友?】

時願無語地“嘖”一聲:【我總不能見人第一面就決定嫁給他吧?!】

時女士走完過場,叫停對話:【約會不要玩手機。】

嘁,時願皺皺鼻子,餘光裏閆昱恒提著紅色塑料袋進店,氣喘籲籲。

他咧著嘴笑,胸前的水漬分不清是雨還是汗,忙不疊遞上鞋子:“試試,我跑了兩家,沒找到人字拖。”

淡綠色厚底塑料拖鞋,毫無美感,卻能解決當下燃眉之急。

時願立馬穿上,“謝謝,很舒服。”

“沒找到好看的。”

“蠻好,多少錢?我轉給你。”

“沒幾塊錢,不用了。”

時願不肯欠人情,轉而提議道:“如果你沒事的話,我請你吃晚飯?”

“你想吃什麽?”

“我記得你資料裏寫喜歡火鍋,應該不是胡謅的吧?”

“哈哈。”閆昱恒不好意思地摩挲著後脖頸,“這是真的,走吧。”

有了共同處理“意外”的經歷,兩個人更熟絡了些。

時願高挑纖瘦,個頭超出閆昱恒肩膀約兩三厘米。她穿著踩屎感拖鞋,走不快,偶爾不小心踩到松動磚塊,濺得小腿肚滿是汙水。

閆昱恒見聞放慢步速,往右挪幾步,“你往這邊走。”

時願習以為常地掏出紙巾,翹起小腿擦擦,滿不在乎:“老路都這樣。”

閆昱恒側過腦袋,雙目沈沈地看著。她穿著質感上乘的煙紫色襯衫,黑色闊腿中褲,輕盈布料隨著動作搖曳。她裝扮得大氣又精致,偏屐著雙廉價拖鞋。

有些矛盾,卻毫不違和。

“怎麽了?”時願順著他的眼神,從頭到腳掃視一番,撇撇嘴:“也沒很難看吧?”

閆昱恒慌忙別過臉,輕聲附和:“不難看。”他透過路邊櫥窗掃見自己的行頭,莫名後悔:早知道應該穿得更正式些。

火鍋店門口擠滿了人,小桌預計等位時間兩小時起。

時願盤算著時間,微微皺起眉。

“換別家?”閆昱恒翻起大眾點評,報了一長串店名,“有感興趣的沒?附近也有其他高分火鍋店,或者吃麻辣香鍋?”

“都行,看你吧。”畢竟她請客。

閆昱恒察言觀色,“吃飯這事不能將就,你現在最想吃什麽?”

人聲嘈雜,蟬亦叫得格外賣力。他偏著身子,略微湊近,以便聽清楚她的回答。

“雞絲涼面和小籠包。”

他後仰一寸,確認道:“華大正門對面那家?”

“嗯。”

“行啊,我來叫車。”

空氣熱辣嗆鼻,混滿嘻嘻哈哈的談天聲。

時願跟著走到馬路邊,陡然覺得這一下午的境遇挺有意思:從冒雨相親到尷尬開場,從買鞋到吃晚飯,一切似乎都脫離了預計好的走向。

“上車。”閆昱恒拉開車門,招手示意。

車後座有一大塊明顯的水漬,潮濕冰涼。

時願往窗邊挪了挪,手肘搭著窗檐,微瞥正玩手機的閆昱恒,心安理得改望向窗外。

她放下一小截車窗,由著風吹起劉海。濕潤暖風驅走了車廂內的潮悶,快速置換出清新空氣。她閉上眼,數十秒後再緩緩睜開,反覆幾次後,精力恢覆了些。

“剛才導師突然冒泡,我回了幾封郵件。”

“你有事忙?要麽...”

“沒事,已經解決了。”他指指她的臉:“累了?”

“有點。”時願實話實說。

“你是典型的 i 人吧。”

“沒測過,大概率是。”

時願向來不愛做這類測試題,更不願潛意識將自己限定在一個個小標簽裏。

人本就覆雜,她可以在社牛和社恐間來回切換,全憑社交需求或心情。她需要不定期和朋友碰面、談天;又渴望獨處、一個人找樂子。她享受漫無目的,滿大街閑逛的愜意;也盼著能有機會關掉手機,安安靜靜宅幾天。

“聽上去是不是很矛盾?”

“哈哈,我也這樣。”閆昱恒兩手一攤:“人怎麽可能簡單到被幾個字母定義呢?巴納姆效應而已。不過我是 i 人,毋庸置疑。”他拍拍胸脯:“幸好一開始你能聊,不然我倆肯定大眼瞪小眼,互相監督對方喝完咖啡,再揮手告別。”

時願被逗笑,“這麽誇張?”

“我喜歡和真實的人打交道。”他曲起腿,一手搭在膝蓋上,吐出的字符偶爾被廣播裏的聲響蓋過,虛虛實實不太清晰:“可又很懶,不會主動認識圈子外的朋友。”

“人都這樣。”

車不知不覺拐進熟悉的路口,在一家老牌湯包館門口停下。

店內熙熙攘攘,座無虛席。

時願繞了幾圈,終在店後方搶到兩個座位,忙朝閆昱恒揮揮手。

“說好我請,多少錢?”時願剛搶單失敗,不抱希望地又提了一次。

閆昱恒將小票揉成一團,拋進旁邊的垃圾桶,漫不經心:“下次你來唄。”

“也行,到時候你別又搶著買單。”她面容掛著淡笑,習慣性擦拭起臺面。

“不會。做人要有來有往。”他玩笑道,順手接過濕紙巾,“別弄臟衣服,我來吧。”

屜籠裏的熱氣逐漸模糊了視野。

對座小情侶黏在一起,親昵地說著悄悄話,互相品嘗對方碗裏的食物。

空間逼仄,時願和閆昱恒都刻意縮著身子,卻依然會在某個瞬間蹭到對方的小手臂或手背。

時願控制著動作幅度,吃得有些憋屈。

閆昱恒是左撇子,見狀改換右手拿筷,穩當當夾起一個小籠包,“看我的筷子功。”

時願第一次見人顯擺這個,豎起大拇指捧場:“牛。”

下一秒,小籠包猛地砸向醋碟。他笑容一僵,抱歉地撓撓頭,“沒濺到你吧?”

時願不在乎地低眸,“沒。”

天色將暗,等位的人越來越多,一個個杵在桌邊,宛如一堵墻。

時願有種無端的壓迫感,顧不上聊天,一門心思搞定晚飯讓位。閆昱恒本不慌不忙,在她感染下也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到一刻不由得出聲提醒:“不用吃這麽快。”

時願捂著嘴,小聲嘀咕:“總感覺有人監督我。”

“沒事,你慢慢吃。”閆昱恒輕聲笑笑,“你是不是沒和相親對象在這種地方吃過飯?”

時願腮幫子鼓鼓,含糊不清:“我從來沒和相親對象吃過飯。”

“為什麽?”他放下筷子,遞上幾張紙巾,“都是一面死?”

“差不多。”

閆昱恒若有所思,挑起眉梢,半開玩笑:“你欠我一頓飯,別忘了。”

“哈哈,不會。”

火燒雲層層疊疊,勻出些粉紫色,點綴著湛藍天際。

湯包店隔壁是學生們最愛逛的華輕商場。老派購物中心格局,一樓賣傳統糕點和零食;二樓是小商品市場;三樓則是 KTV 和幾間美甲小店。

時願讀書那會沒少逛,眼神不自覺被裏面的熱鬧勾住。

“要逛嗎?”

“我準備回家了。”時願跳開視線,“拜拜。”

“送你去地鐵站?”

“不用,你快過馬路。正好綠燈,還剩十秒。”

“那我走了。”閆昱恒沒再堅持,剛跑幾步便扭過頭,朝她又揮了揮手臂。

時願順沿大路繞到東門,心頭溢滿完成任務的愉悅。她步伐悠悠,陡然想起機械學院附近的流浪貓,今日雨下得又急又大,不知有沒有毀了小家夥們的食盆和紙箱。

她調轉方向朝校園裏走,剛拐進教學樓後方,便瞧見小霸王正貓著腰,垂著尾巴,走兩步停一步,小心翼翼。

時願頓住腳,定睛一看,有人正伸長胳膊,抖著貓條誘敵深入。

那人應該蹲在黑色垃圾桶旁,樣貌被擋得嚴嚴實實。他耐性十足,把握好節奏,間或晃晃誘餌,“嘬嘬”。

不對勁,時願心想。小霸王輩分高,天不怕地不怕,什麽時候見它這麽謹慎地討吃的?她腦海一閃而過幾個猜想:賣貓的?吃貓的?虐貓狂?

她猛地大喊出聲:“小霸王!”

貓咪仿若被點穴,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呆在原地。

“就知道吃!”她快步上前,提高嗓門數落:“待會被壞人抓走了!”

小霸王如夢初醒,不死心地望了眼貓條,終在食物和命之間做出艱難抉擇,一溜煙跑了。

時願又跺跺腳鬧出些動靜,直到那團肥貓徹底消失在樹叢中,才徹底放心。她轉過身,視線定格住那人的面龐,臨到嘴邊的討伐轉成疑問:“怎麽是你?”

暮色漸沈,影影綽綽。

石硯初逆著光,神情晦暗不明。他扔了貓條,仔細擦拭根根手指,惜字如金:“嗯。”

“你為什麽抓小霸王?”

“抓它做絕育。”

他胸口本就團著難以紓解的郁結,此刻又夾雜了些被人打亂計劃的煩悶。他禮貌地擠出一抹笑意,無意寒暄:“我還有點事,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