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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都抓去做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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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都抓去做絕育

華大教職工食堂是時願讀書時期最愛光顧的食堂。小吃多,服務態度好,接受掃碼和收現金。

推拉門玻璃上結了層油垢,門把手也黏黏唧唧的。

吳歡快走兩步,胳膊肘抵開門,下巴點點檔口:“小籠包,甜豆花。還想吃什麽?”

“夠了。今天不餓。”

食堂人不多,工作人員們多在清洗臺面、收羅碗筷,弄得乒鈴乓啷。立櫃空調馬力不強,吹出來的冷風很快被熱浪吞噬,混出一股悶潮的抹布味。

時願眼尖地找到風口附近一處空位,用濕紙巾擦了擦凳子,稍一擡眼:吳歡正半倚檔口臺面,交叉兩條黑長粗腿,跟人寒暄。

這家夥自來熟,說話時眉飛色舞,肢體語言豐富,口沫四濺。對方肩挎運動背包,神情柔和,不算熱絡倒也不冷淡,偶爾還會咧開嘴角,多回應一兩句。

看到一刻,時願及時收斂視線,等吳歡落座時隨意問道:“跟人聊什麽了?”

“聊球啊。”吳歡樂樂呵呵,“你猜他買的什麽?哎喲,少拿一個調羹。”他屁顛顛起身,一米八五的大傻個重心不穩,接連踉蹌好幾步,差點沒摔著。

“我管人家買什麽?”時願睥睨他,難掩嫌棄:“你怎麽連路都不會走?”

“地滑,姐姐,剛拖的地。”吳歡誇張比劃著,挑挑眉:“一大壺白米粥”,他加重了“白米粥”的發音,拼命扯著衣領扇風。

“你比我大兩個月,謝謝。”

“那也是我姐。”吳歡遞上餐具:“趁熱吃。”

小籠包現蒸出鍋,騰騰冒著熱氣。

時願毫不客氣,省略敘舊步驟,直接進入正題。她小心翼翼咬一口,往裏灌了點康樂醋,再嗦口湯。酸味突出,鮮甜打底,美味。

她捂著嘴,舌頭和食物激情打架,“真好吃。”

吳歡大快朵頤,亦燙得口齒不清:“搞不懂你,家門口那麽多好吃的,非跑來吃食堂。”

“我不需要你懂,謝謝。”時願顧不上說話,一步懟到位。她轉眼吃完一籠,沒吃爽,咬著筷子頭朝吳歡面前的屜籠壞笑。

“吃吃吃,不夠再買。”吳歡大氣地拱手相讓,漫不經心:“方梨還好嗎?”

“哪方面?”

“各方面。”

“學業不需要我們操心,身體倍棒。”時願佯裝欲言又止,“只是...”

吳歡暫停咀嚼,囫圇咽下。他撩起眼簾,隨意撿起用過的濕巾擦擦嘴,催促著:“快說啊。”

“那個誰快結婚了。”

“靠。”

吳歡繼續埋頭喝甜豆花,半晌沒出聲。他一個勁吸溜,鬧出的動靜不小,偶爾聳兩下鼻子,悶聲問道:“他還通知方梨了?”

“沒,圈子就那麽大。”

“也是。”

時願覷著他的反應,旁敲側擊:“她下個月回國,我媽準備給她介紹相親對象。”

吳歡無謂冷笑,“她不得把你們家屋頂都掀了。”

“她同意了。”

吳歡難以置信地擡頭,琢磨好半天,原還嬉皮笑臉的人突然換了副嘴臉:“她瘋了吧!”

“你吼什麽!嚇我一跳。”

吳歡擰緊眉,“跟誰相親,相親幹嘛?她什麽都得和人較勁,人結婚了,她也非得結一個?”

時願不能再順著他邏輯往下扯,“我問過她了,當認識新朋友。”

“你信嗎?”吳歡搖搖頭,重重地放下筷子:“算了,我管不著。”

“知道管不著就好。不能破釜沈舟,那就當斷則斷。”時願難得鄭重其事:“在不愛你的人眼裏,真心只會是累贅。”

吳歡不知道聽進去多少,垂著眼瞼,過了十幾秒才回應:“等她回來,約出來吃個飯吧。”

“好。”

空調鉚足勁,猛地吹出一股冷風,激得人毛孔陣陣收緊。

時願意猶未盡,又買了份拇指生煎包,一口一個吃著玩。吳歡明顯食欲減退,耷拉著嘴角,笑比哭還難看。

“別影響我吃飯。”時願踢踢他小腿:“為什麽放不下?就因為人家當年送你去醫院?陪你打了點滴?”

吳歡改側身而坐,翹起二郎腿,瞇眼瞪她:“同學,別好好地把天聊死了。”

時願見好就收,不再捅人心窩子,做了個封嘴的動作。和吳歡本科同學四年,她眼瞧這位原不谙世事的傻二楞子走向少男懷春,玩起了暗戀游戲,暗戀對象偏還是方梨。

吳歡見她沒繼續嘮叨,指節叩叩臺面,蓄力反擊,八卦起她的相親成果。

“沒成果。”

“你就一直這麽糊弄你媽?”

哪兒糊弄了?時願挺直脊背,義正言辭:“我在認真找搭子。”

吳歡冷嘲熱諷:“別被洗腦了。每季度得認識幾個新朋友,培養幾個新愛好,或者看幾部電影,才算積極向上的大好青年。”他散漫地轉動手機,某一下手滑,手機哐當砸向臺面。“該躺就躺,想睡就睡。天天守著任務卡過日子,何必?”

“這不叫任務卡,這叫尋找人生的意義。”

“狗屁意義。”吳歡張口就來。

“吳歡歡!”時願低聲警告。

“時願,我發現你這人真缺德。”

“你身份證上不是這個名字?我哪裏缺德?”

吳歡雙手比叉叫停戰事,轉而又欠揍地擺出催婚架勢,攛掇著:“要麽挑個不錯的搭子發展發展?”

“神經,你當發展下線吶。”

對時願來說,交男朋友和男性朋友是兩個不同維度的事情。

她信眼緣、信第一眼的怦然心動,自信能瞬間判斷出和對方的情感走向:「愛情」或「友誼」。她的邏輯很簡單,如果初相識時產生的荷爾蒙都不足以讓人上頭,又怎麽能平穩過渡日後的爭吵磨合期?

「一眼定生死」是她的極端戀愛哲學,可從某種程度而言,更像她逃避戀愛的借口。

了解一個人的過程實在太幻滅了。各自身上層出不窮的缺點像一根根透明尖銳的魚刺,不斷戳破對彼此最初的幻想。到最後,每個人頂著千瘡百孔的皮囊,控訴著:“你變了!”

真變了嗎?不一定。

時願輕飄飄地總結:“對男性朋友和男朋友的期待不一樣。而且我不愛男人的時候,會更酷一點。”

吳歡聽樂了,兩手一攤:“怎麽個酷法?”

“精神自由啊。小到一日三餐、床單顏色、馬桶蓋該合上還是敞開。大到年假去哪旅游、辭職換工作,我都能一個人說了算。”

“找個聽話的。”

“你不懂。”時願蹙起眉:“和別人在一起,總歸要妥協。”

吳歡微微後仰,盯她好半天,“出家吧,挑個大廟去當住持。”

“...”

兩個人爭累了,同時收聲。

“吃飽回家,謝謝你的晚飯。”

時願率先起身,大步朝外走。夕陽斜射,她迎光而行,手臂擋住前額,另一只手提著帆布包甩來甩去。

吳歡小跑至她身側:“送你。”

“暧昧了啊。”時願揮揮手臂:“回去憋你的博士論文吧。”

吳歡兩手抄兜,放緩了步速,“我消食。”

兩個人一前一後,都沒再說話。

時願知道他大抵在郁悶什麽,無意當說客,眼神在路邊一只只肥美的流浪貓身上打轉。她幾乎能隨口喊出好些只的名字,遇到不認識的便扭頭問吳歡:“這是誰啊?”

吳歡哪回答的上來,便胡謅了好幾個名字,到最後實在煩了:“貓肥,貓瘦。”

時願不跟傷心人計較,轉向到機械學院後側的小花園。草叢裏窸窸窣窣,不時傳出幾聲尖細貓叫,混雜些奶裏奶氣的“喵喵”。

一位頭發花白的阿姨正蹲在灌木叢邊,往鐵盆裏倒貓糧,“嘬嘬”。

幾只貓咪一窩蜂竄出來,直奔臺階上的小碗。毛茸茸的腦袋迅速占領了碗檐四周,吭哧吭哧幹飯,滿足地哼哼唧唧。

時願觀察了好一會,待它們放松警惕,才挪近好幾步。她躬著腰,兩手撐著膝蓋,輕聲感嘆:“好可愛。”

阿姨挪出些位置,笑著回應:“剛兩個月大,還是我幫忙接生的。”

時願跟著蹲下身,探出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個小家夥的頭頂:“就知道吃,你媽媽呢?”

阿姨努努嘴:“喏,正在那跟人玩。”

時願順著眼神一撇,成功鎖定正躺在路中央求寵幸的貍花貓,“原來是小霸王。”

“你也是這兒的學生?”

“昂,我本科在這讀的。”

阿姨心領神會地指著小霸王:“難怪認識它,我以前給學生上課的時候,它常霸占第一排座椅睡大覺。”

時願忙不疊附和:“小霸王最愛占學霸的位置,幹學渣的事情。”

“對對對。”阿姨笑意難收,隨口問道:“喜歡貓?”

“嗯,可惜我過敏體質,養不了。”

“我兒子也是。”阿姨站起身,理了理褲腿:“他那天看我餵貓,還說改天把學校裏的貓都抓去做絕育。”

“哈哈,他如果能抓到小霸王,算我輸。”

“我也這麽說,他偏不信。”阿姨笑瞇瞇的,麻利拾掇著塑料袋,“我去外院餵貓。”

“老師再見。”

不遠處的吳歡早就等得滿腿蚊子包。他不耐煩地擡起小腿,猛撓幾下,“小霸王又生了?”

“嗯。”

“真能生。”

時願陡然來了靈感,覺得來期以流浪貓狗為主題的播客也不錯。

吳歡亦心不在焉,不時掏出手機看看,再面無表情地塞回口袋。

等到了地鐵口,時願毫不留情地戳破:“又給方梨發信息了?她不會那麽快回。”

她望著吳歡那張陰霾不散的臉,“看到沒,陷入愛情的人啊,連玩手機的自由都沒有。在等回覆的這段時間,你每分每秒都會備受煎熬。她為什麽還不回我信息?難道我的信息不值得回覆嗎?”

吳歡無言以對,抱拳求饒:“姐姐,求放過。”

時願拍拍他肩膀:“想開點。”

她順著人潮往地鐵閘口走,哼著歌,仿若是全天下最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幸運兒。

下一秒,時慧玲:【人呢?聊上了嗎?什麽時候見面?】

時願不由得縮縮脖子,只覺時女士的手穿過手機屏幕,猛地揪住了她的後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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