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最討厭的三件事

關燈
第一章 最討厭的三件事

時願最討厭三件事:吃粥、開會和被迫參加婚禮。

此刻她穿著白色棉紗睡裙,坐在餐桌前;面對剛送來的皮蛋瘦肉粥,氣笑了。

她不死心地翻翻外賣袋,餐具、紙巾以及一張溫馨卡片。體貼周到,如果沒有送錯餐的話。

正午時分,舊空調馬力不足,頂樓溫度節節攀升。

時願難壓燥意,直盯電腦屏幕正在發言的默認頭像,恨不能直接將他一鍵消音。

對方轉眼已經滔滔不絕了二十分鐘。他語速較快,大刀闊斧地搬出一套新規則,並分配了一堆待辦事項。他語氣篤定,勢在必行,只偶爾停頓幾秒,走過場般征詢大家的建議。

時願將鼠標箭頭懟住“取消靜音鍵”,做好隨時插嘴的準備。無奈她剛啟唇,喉嚨眼裏的音節已然被對方的抑揚頓挫所吞並。

時願:【這人誰啊?下次行程不是已經商量差不多了?】

隊友:【上次你沒來,他是老王的朋友,算領隊吧。】

時願:【嘖嘖,還加領隊...老王真要做大做強?】

隊友:【他不是說了嘛,多一個人平均多撿 8 斤垃圾。】

時願:【道理我都懂。可沒必要弄這麽細致的安全指南和行程表吧?】

隊友:【他挺厲害。人家既然樂意弄,我們聽著唄。】

時願撇撇嘴,是厲害。五分鐘不到,這人幾乎把她列出的方案全然推翻,厲害死了。

對方用手機撥入,信號不太穩定。說來也怪,隊友們往常嘰嘰喳喳,今日倒一改習性,除去應和幾聲,連提問的意願都沒有。

時願不服氣。

時願:【他叫什麽?】

隊友:【我就喊他領隊誒。】

算了,不重要。時願終找到對方聲音斷斷續續的時機,爭奪話語權:“領隊你好,之前活動人數都在十個左右,AA 很方便。如果增加到二十人的話,不如提前征收報名費?”

對方明顯有備而來,婉轉回絕:“我們是非盈利戶外小組,收費可能牽涉到法律上的合同關系。”

時願解釋著:“收費不是為了盈利,只是降低墊付風險,減少不必要的糾紛。”

隊友們最早相識於豆瓣徒步小組,幾次活動後,留下來都是真正投緣的。這一年多,大家一有空便組織活動,凈山撿垃圾也好、純徒步也罷,早就培養出一種「抓大放小」的默契。安全至上,活動經費先由老王、時願等幾個核心成員負責墊付,隨後再在群裏互相艾特分攤。

然而最近幾次新加入的隊友中偶有兩三個找借口拖延繳費,雖沒老賴到一毛不拔,多少讓其他人心裏膈應。

對方沈思數秒,氣息沈悶地拍打在話筒上:“定價多少合適?如果有多出來的費用又如何解決?退款?”他一股腦問了幾個關鍵問題,圈出重點:“這塊界限很模糊,一旦產生事實合同關系,從非盈利轉化成盈利性質,免責聲明立即失效。”

時願沒考慮過法律層面的因素,想當然道:“我手上有所有活動的大致流水,可以預估出定價範圍。多退少補?或者年底以團隊名義一次性捐出多餘款項,一舉兩得?”

對方緊接追問:“如果有人不願意捐款呢?”

“透明公示報名費的用途:比如往返大巴車費、油費、備用物料費等。”

信號中斷片刻,對方聲音不如之前連貫,語氣依舊板上釘釘:“我同意透明財務信息,但對提前收取報名費持保留意見。”

時願原以為老王不過是多召集些徒步夥伴,適當擴大隊伍,不料竟真上綱上線到專業層面。她沒再吭聲,本能反感各種層面上的金錢牽扯。這年頭,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沒人該當冤大頭。但若真為了百八十塊平白添堵,太不劃算。

對方繼續補充:“收費這塊我可以找法律專業人士咨詢。目前首要任務是規範活動流程。我們性質上屬於 AA 組隊,會簽署相應的免責協議,風險自甘。但身為組織者,我們無法規避團體責任,仍需盡到安全保障義務。”

“怎麽規範?”「流程規範化」聽起來很像回事,更有可能適得其反,出力不討好。

“根據線路難度篩選報名者,加強安全意識教育,提供軌跡圖、應急措施方案、裝備指南等。”

“明白了。”時願敷衍道。

精心挑選的徒步地點被人一票否決,她難免帶了些情緒,偏又不能無理取鬧地追問:憑什麽她選的不行?

對方肯定會重新甩出那番大道理:時願選的那條全程約 15 公裏,耗時近 6-7 個小時,累計爬升 500 米。下次活動參與者們雖不是徒步小白,保險起見,最好先從初級線路開始磨合。

真討厭,怎麽有人能做到句句在理,但字字招人煩?

“我們之後再詳細討論一下。今天聊得差不多了,先到這吧。”

半小時過去,時願只覺句句砸在鋼板上,壓根沒滲入對方耳道,全然進行了一場無效溝通。明明拉個微信群聊就能解決的事,非要上升到用 zoom,這人知不知道周末用 Zoom 是大忌!?

她指尖挑起脖頸處汗濕黏糊的頭發,盤了個松散的發髻。她兩手輪流扇風,直盯工作群裏的請柬,幾分鐘後不死心地追問:【老板回申城了麽?要麽還是他上?我一個蝦兵蟹將實在撐不起大場面。】

同事秒回一張飛機晚點截圖,打蛇七寸:【組裏就剩你單身無娃,周末閑人一個,拜托啦!】

時願無力反駁,不懂為什麽起床時腦袋犯抽,竟同意代表項目組參加甲方婚禮。

對方生怕有變,忙又重申了遍「維護客戶關系」的重要性。新郎所在公司剛結束第一階段的咨詢業務,有意繼續合作第二階段的架構重組,甚至第三階段的數字化轉型。如果一切順利,項目組未來兩年吃喝不愁。

時願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經濟下行,咨詢行業早就今時不同往日。以前他們對別人愛答不理,佯裝逼格高。現在得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拉客戶,希望能碰到幾個不差錢的甲方,傻到花錢買他們這個草臺班子靠搜索引擎拼湊出來的 PPT。

臨末了,對方一錘定音:【幫忙露臉帶個紅包咯,又不用你談項目。老板說你行,你就行。】

時願鼻腔嗤笑,內心想砍人,指尖認真貫徹社畜本性:【好的。】

她單手敲字,大拇指因虎口受限編輯得很慢,另一只手無意識攪動著滾燙的粥。

香氣四溢,瞬間喚醒了她腦海中的珍藏畫面。那是她童年時期看過的一部鬼片,紅衣長發女鬼邊吃粥邊哭,沒一會便哭到眼珠、鼻子全都掉進粥裏。女鬼無動於衷,重新攪拌均勻,繼續狼吞虎咽。

時願手一松,由著塑料小勺被粥淹沒。她忍著饑餓,調到外賣軟件對話框:【老板,我點的是鹹豆漿,送錯了。】

老板:【哎呀!皮蛋瘦肉粥還貴五塊。】

不是貴不貴的問題,時願嘆口氣,【沒事,謝謝老板。】

粥她是不可能吃的。

童年陰影植根於記憶深處,連帶曾在奶奶家飽嘗各式剩菜煮粥。二者效力疊加,催化成難以抑制的抵觸情緒。

時願砰地合上蓋子,圖省事泡了碗牛奶麥片,盤腿席地而坐。

冰涼絲滑的牛奶入喉,未能澆滅頻繁冒上心頭的燥。陽光直射入屋,蟬鳴和空調發動機聲交響成夏日心煩序曲。

時願鼻尖冒汗,偶爾挪動位置避開日頭的照射。她重新翻出《托斯卡納艷陽下》,跟著女主體驗了一場場崩潰,拖到最後一分鐘才肯換裝出門。

夏風幹熱,拂皺了絲綢,撩撥起裙擺。

時願穿著黑色一字肩長裙,屐著人字拖,指尖勾了雙寶石藍鉆扣高跟鞋。換作往常,她肯定穿梭在街頭巷尾,嗦著爽口美味的雞絲涼面;抑或和幾個朋友相約在附近酒吧,談天說地。

而非如此刻,每一步都邁得不情不願。

周六傍晚,高架橋一路暢通,從家到鬧市區某家五星酒店約莫二十分鐘。

江面泛起粼粼波光,晃漾到天際,兀自給粉色晚霞鑲了道金邊。時願光腳開車,始終未減油門,聽著播客「七上八下」的最新一期。

主持人不呱正引出本期主題:在職場中要保留自己的棱角和原則嗎?

嘉賓用玩笑口吻分享著剛入職時的件件糗事,無奈裏裹挾了心酸,耿耿於懷中又染了些時過境遷的釋懷。

時願認真聆聽,郁結稍微舒緩了些。

她停好車,跟隨不呱用同樣聲線齊聲念出結束語,再朝後視鏡裏的人挑眉打氣:加班時間到。

時願徑直朝婚宴大廳走,尚未靠近,便被一盞盞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和絢爛花藝閃到眼睛。她本能地駐足欣賞起所有美好事物,並不包括婚姻。

人們多鐘愛宣告於人前的儀式感,可在她眼中:婚禮不過是唐僧練緊箍咒前的先禮後兵。

太多華而不實反而會遮掩內裏的雞零狗碎。人站在聚光燈下,演戲的成分遠大於真情實感。眼淚或歡笑,不過是氣氛烘托到位罷了。待光線轉暗,才是真正考驗愛情的開始。

不過...愛情?時願無謂地撇撇嘴,收回漫天紛飛的感慨,往工作群裏扔了幾張照片。

她根據指示牌簽到、落座,聽司儀走流程、觀賞新人的精剪視頻,適時調動出得體的表情。

同桌人三三兩兩相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時願掃視一張張陌生臉龐,卡點匯報,默默倒計時下班時間。

某一刻,一人回桌落座,激動地叩叩桌子:“餵餵,有八卦。”

大家默契地收聲,對八卦的興趣明顯比婚禮多,眼神齊齊聚焦在他身上:“快說快說。”

那人眉宇難掩興奮,雙手攏住嘴,比出一個小喇叭。他有朋友也在參加同酒店的另一場婚禮,原定播放的秀恩愛視頻不知為何成了精心制作的 PPT,裏面詳盡列舉了新郎過去兩年的風流史,加馬賽克的圖片、聊天和轉賬記錄。

那人說得口沫四濺,不時放大圖片,懟到眾人面前:“牛逼吧?新娘舉著話筒,跟演講似的,鎮定得一塌糊塗。”

“靠!”眾人齊齊發出感嘆,“新郎呢?”

那人聳聳肩:“新郎估計這會正心疼花出去的票子。”

“嘖嘖,兩家人不得打一架?”

“女方家長很淡定,肯定一早商量好的。男方爸媽差點沒氣出心臟病。”

“牛逼。”

時願手背托腮,頻頻點亮手機屏幕,捱到一刻終如釋重負地悄然離席。

她踱著慢步,因磨腳的痛楚攏起秀眉。她內心排斥任何沖突畫面,不自覺耳聽八方,生怕撞見兩家人的爭吵鬥毆。

一簇人堵在旋轉樓梯口,面色都不太好看。一男的氣急敗壞地扯扯領結,低聲怒斥:“她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玩這出?我對她還不夠好?”

時願頓住腳步,下意識找尋別的出口。

那人依舊在罵罵咧咧:“我為她花了多少錢?我都願意結婚了她還想怎麽樣?我要不是看她適合過日子,我他媽至於被耍成這樣?”

時願無奈地候在原地,細手腕勾著包帶,指腹不時蹭到綿綿軟軟的小羊皮。她百無聊賴地刷著社交網站,希冀這場聒噪不會持續太久。

那群人吵吵嚷嚷,一時半會不肯走。

時願不耐煩地擡起頭,猝不及防間撞進一對陌生眸色。

對方站在一米開外的位置,西裝挺闊,應該和新郎相識。他距人群幾步之遙,背倚著墻,神色清冷,視線在時願臉上稍作停留,出於禮貌地頷首招呼。

時願唇抿成一道略微上揚的弧度,隨即撇開了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