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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074 “因為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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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074 “因為我舍不得。”

沈南音輕輕的一句話, 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卻輕而易舉地令程雪意眼淚又掉了下來。

故意哭的時候生怕他聽不見,真哭了卻生怕他發現。

她匆忙抹去臉上淚痕, 展顏笑道:“你既然在調查噬心谷的過往, 那沒什麽是比來問我這個當事人更直接的了,何必舍近求遠。”

“除非。”

她說到這裏語氣頓住,眼底笑意消散, 紅彤彤的眼睛怔怔看著他。

哪怕做了遮掩, 可那眼尾的緋紅蓋不住,沈南音稍稍擡眸,就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很委屈, 一個大騙子,自己卻委屈上了,偏偏沈南音還很清楚她在委屈什麽。

因為他待她沒了過往的好, 所以她委屈。

“除非你連這些也不願意信我了。”

她憋悶得很, 說著話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她從不是這麽愛哭的人, 除了爹娘死的時候,她再疼再苦,都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從沒這麽哭哭啼啼過。

這讓她覺得自己很無能, 十分難堪。

她忽然負氣地轉身要走, 沒走幾步就在身後壓抑的痛呼聲中停下來。

她閉了閉眼, 調整好狀態之後回身道:“先療傷。浮光的毒針很厲害, 若再不拔毒, 你的金丹非要廢了不可。”

或許是因為真的太疼了,或許是因為脫身不得,又或許是因為她赤色的雙眼讓人難以拒絕。

沈南音任她拉著尋了個僻靜的地方。

落下避免被打擾的結界, 程雪意伸手去解他的衣帶,被沈南音將將攔住。

望向他充滿抗拒的眉眼,她有些無奈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避諱這些?你身上有哪裏是我沒看見過的嗎?我連你那裏有顆痣都知道……”

話沒說完就沒說下去了,因為沈南音掙紮著要起身離開,程雪意無語之後只得放棄。

“那就隔著衣服,隔著衣服總行了吧。”

沈南音肩頸松懈下來,被程雪意拉回來,她退了一萬步道:“但也要解開腰封,你勒得這麽緊,我不方便行事。”

“……”

話說得極有歧義,沈南音知道她也不是故意胡來,沈默地閉上眼睛,是默許了。

程雪意熟稔地解開他的腰封,看他全無防備地將丹田交給她,那可是修士最緊要的命門,心碎了尚可療愈,有一線生機,丹田金丹沒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他就不怕她現在反水,奪了他的金丹吸收?

反正她是魔,最懂得如何化解修士的金丹,等到那個時候,陸炳靈來了也不是她的對手,遑論暗處作為的那些鼠輩?

程雪意手隔著衣料落在他丹田處,盡管不是肌膚相貼,冰冷的溫度依然讓沈南音微微蹙眉。

他緩緩睜開眼睛,見她視線落在他身上,他便悄無聲息地註視她。

他們的視線總是交錯的,他看她的時候,她不能是看著他的,只要視線不交匯,好像就有理由說服自己註視她。

她也瘦了不少,想來這些日子比較奔波,眉宇間盡是倦意。

手心這麽冷,是火靈龍丹已經不在了吧。

思及噬心谷破碎的封印,便知曉她最終用那靈丹做了什麽。

給了她就是她的東西,如何處置都由她自己決定,沈南音無法置喙什麽。

他極力克制,還是在丹田劇痛之中緩緩調動體內靈力,讓自己的身體溫熱起來。

程雪意隔著衣料都感覺掌心之下的溫度。

她心頭一跳,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發現他已經又閉上了雙眸。

他一定很疼,才會滿頭是汗,緊咬下唇。

本來沒什麽血色的唇瓣都被他咬出血來,染上艷麗的色彩,與蒼白的臉契合著,透著一股妖冶之色。

程雪意加大了掌心魔靈,一點點引出刺入他金丹的毒針,忽道:“其實你可以殺我,對我出手。”

手下人身子倏地僵硬,程雪意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我不會怪你,也不會生氣,這都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誰遇見了他這樣的事情,心底都會有怨有恨。

他可以出手為自己求一個公道,她也不是全然接受不了。

“可是你沒有。”程雪意定定地看著他,“你為何沒有?”

沈南音的身體越發僵硬,程雪意的話仍在繼續。

她靠近他,極近地望著他的俊美臉龐,想要親他,又忍住了,怕把他嚇跑。

她有些迷惘道:“你口中雖然冷淡,卻也僅此而已。你一次都沒傷過我,沒有真的將我如何,甚至還幫了我。你雖說那是被逼無奈的妥協,可我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到底是為什麽?”

她好像真的很困擾,眉宇間都是難解。

沈南音終於睜開眼與她對視,將她眼底交織的情緒看得清清楚楚。

她以為得不到答案,但有了這樣一個對視也足夠了。

她沒想到他真的會為她解惑。

在毒針拔出去的一瞬間,沈南音偏頭吐了一口血,血色黑紅,是毒入血脈的征兆。

若非程雪意來得及時,他縱然丟不了命也得痛上許久。

羽浮光的毒針仿照了沈南音的降靈,給人造成的傷害也類似,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出去,也要讓這個罪魁禍首體驗一下那滋味。

程雪意恍惚之中聽到沈南音艱難地喘息著說:“為什麽?”

他重覆她的疑問,最後自嘲說道:“因為……”

“我舍不得。”

血色的毒針就在掌心,程雪意將它丟棄到一旁,呆呆望向沈南音的臉。

視線相交,這次誰也沒躲藏,他那樣防備,那樣疏遠,那樣不敢相信她,可在她如此迷惘無助的時候,還是心軟了一瞬,給了最本真的回答。

程雪意眼眶一熱,湧上海潮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幾乎看不清楚他。

他沒有報覆,不斷地妥協,雖然嘴上給了不是對手的理由,可他這樣頻繁外出卻不療傷,任由自己一直傷著,難道不是故意在維持這個理由,自欺欺人,給她放肆的機會嗎?

他舍不得對她如何。

可她從未有一次舍不得。

殺他的時候是真的想要他死。

以為他死了的時候,是真的滿心都是她的正事,沒給他留下一個角落。

程雪意張張嘴,無法再厚著臉皮說些暧昧的話。

面對他坦然到有些可憐的模樣,她只能轉開頭將眼淚逼回去,努力說些對他有用的話。

“魔靈珠是我爹做的,但我爹從未用過。他最愛煉器和陣法,癡迷其中,藏品無數。”

她言簡意賅地將她所知的當年事都告訴了沈南音,微微抿唇道:“我爹死在噬心谷,死在他自己的靈籠和同族的折磨之中。他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此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沒在水魔還沒搶走魔靈珠的時候將他殺死,留了後患。”

“阿娘獻祭噬心谷之後,以為我爹會怪她欺騙,怪她設局奪走了他的修為和自由,已經做好了只要他提她便彌補的準備,但我爹什麽都沒說。”

“他沒生氣,也不怪罪,還說這也沒什麽不好,這反倒是陸炳靈成全了他們。若陸炳靈沒來這一遭,或許他這輩子都沒機會和阿娘朝夕相伴。”

阿娘說起這些的時候眼底有些笑意,更多的卻是痛苦。

她知道那是為什麽。

因為阿娘明白爹說的是對的。

如果不是陸炳靈又一次騙了她,連這樣失去自由日夜受折磨的茍活都不肯給阿爹,那娘是不會就這麽獻祭噬心谷的。

她到底是個修士,一輩子降妖除魔的教導讓她除了自責,也不能過於怪罪師兄。

她那個時候想,封印了就封印了吧,反正本來也是要這麽做的,現在不過是借她的由頭將事情變得簡單了一些,少了些麻煩和傷亡。

這對修界來說算是一件好事,對百姓來說也是好事。

只她自己一個人無法原諒自己,心魔叢生,算不上什麽。

可他為何非要趕盡殺絕。

“現在回頭想,我娘每次都說她不怪誰,也能理解。”

阿娘是修士,修士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她能怪陸炳靈什麽?

哪怕她獻祭了噬心谷,也只是她的個人選擇,在道義上,她不會去怪罪師兄。

可在私人感情上,她沒辦法再原諒他的欺騙。

有什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之間不能坦然相告的呢?

是覺得一定會被她拒絕,所以非要先斬後奏,一次次騙她利用她嗎?

他對她沒有一點信心,從不可試著與她說清楚,是堅定說了也白說。

這何嘗不是一種辜負。

“阿娘總會盯著陸炳靈留下的封印發呆,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天。我不敢打擾她,都會跑去問我爹,問他阿娘為什麽總看那封印。”

程雪意失神地說:“爹說,娘現在看的都是少的了。在有我之前,阿娘幾乎每日都守著那道封印。一來是防備有什麽魔趁機逃出去作惡報覆,二來……”

程雪意望向沈南音,看他聽得專註,笑了笑說:“我爹說,他覺得我娘在等你師尊來接她。”

沈南音怔住。

“她等了很久,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在第三十年頭的時候,她終於不再等了。”

“那之後她和父親有了我。”

“所以大師兄,我不是之前騙你的十九歲,我沒比你小多少。”

“我叫你大師兄也不算有錯。”程雪意歪著頭說,“我確實是你名副其實的師妹。”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她是神願師叔的女兒,正是她名正言順的師妹。

再沒有比她更配得上這個身份的人了。

沈南音楞了許久,手幾次擡起又放下,眼中迷茫不比程雪意少。

他陷入兩難境地,心疼與自責充斥著他的眼眸,程雪意看了一會兒,開始給他的心口療傷。

這次脫他的衣服,他掙紮得不那麽厲害了,她輕輕一推,他的手就挪開了。

衣衫褪去,刺目的傷痕布滿他漂亮的身體。之前在客棧程雪意只顧著白澤圖和覆活阿娘,根本無心關註他的傷勢,現在才看得清清楚楚。

明珠蒙塵,美玉有缺。

她微涼的手指撫過他溫熱的身體,指尖一點點染上了熱度。

“我爹死的時候,血凝固得很快。我抱著他,哭得很厲害,但他一點都不傷心。”

“他叫我別哭,說他這幾十年過得很快活,今日死在這裏,只遺憾沒人能再護著我們母女。”

“他說是他不夠謹慎,著了道,叫我們別想著報仇,別和封印外的修士對上。”程雪意緩緩望向沈南音的眼睛,“我父親死在靈籠之中,為的就是魔靈珠。但魔靈珠最後蹤跡全無,也未見你們修士有什麽反應。”

“我那時候以為是陸炳靈算計了我們,現在想來不太像他。大約是水魔脈息和修界其他大能有了瓜葛,此人該不是陸炳靈,但修為絕對不低,進了噬心谷能全身而退,還沒驚動任何人,大師兄覺得修界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谷內與此人裏應外合的不是我的人,就只能是天魔那一派。”

“小天魔看似不問世事,甚少露面,焉知不是明哲保身,暗處作亂?”

“魔靈珠搞不好就在他手上。”

程雪意掌心匯聚精純靈力,一點點為沈南音愈合最嚴重的心傷。

“我爹……他總是對我娘千依百順,甚至逆來順受。”

“他一點都不怪我娘‘設計’了他,騙了他,無論發生什麽,只要可以和我娘在一起,他都甘之如飴。”

“就像——”

程雪意緩緩靠近沈南音的懷抱。

“就像你。”

現在想來,她們母女的命運驚人的相似。

她們總是要栽在相似的人手中。

父親雖然是魔,性格與沈南音也天差地別,但他們對愛人的感情驚人的一致。

“大師兄。”

程雪意仰頭看著他的下巴,喃喃問道:“要我怎麽做,你才肯再相信我呢?”

不等沈南音回答,她腰間銀鈴忽然響起,寒林急促的聲音傳來:“君上,不好了,少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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