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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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羽商最後的意識只停留在石悅文特別嚴肅的表情上,心裏還想著這真是個戲做到十足的人,連他快昏迷了也不會松懈一點。

也不知道阿飛給用的什麽毒,期間喬羽商並沒有完全昏迷,但也並不清醒。那毒十分磨人,痛感從胸口擴向四肢,還呼應著一開始他在嘴裏咬碎的藥,如螞蟻般將他的寸寸骨肉啃噬。

他痛得一直在抽搐,感覺得到胸口湧出很多血,仿佛止也止不住。時間長得像入了迷霧,怎麽走都還是不曾改變,只有疼痛始終清晰。他感覺到有人將他抱來抱去,有人給他抹藥,有人進進出出地嘈雜,有人在怒吼……

喬羽商的意識時而完全沈入暗黑的湖底,時而又恍惚迎向了光亮的水面,卻總是浮不上去。但那痛感似乎隨著每次沈睡與蘇醒,漸漸地減輕了。

喬羽商第無數次靠近水面時,終於卯足了力氣蹬動手腳,穿過讓他窒息的禁錮,感覺光一下子刺入了他的眼縫。

房間裏安安靜靜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帶著夏日的熱氣,還有生機。喬羽商不禁松了口氣——他若去見了閻王爺,還不知道那莫離傻小子會哭成什麽樣。

喬羽商嘗試著動了動,只覺得眼睛像被人打過似的難以睜大,不但口幹舌燥,肚子也餓得很,手腳完全沒力氣。慶幸的是,身上的疼痛已經消退,只有胸口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

他吃力地想低頭看看傷口,結果一動就疼得叫出聲來。

“啊!”一個聲音響起,他這才發現還有個丫鬟坐在那頭打著瞌睡。

那丫鬟幾乎是蹦了起來,跑到他床邊,見他睜了眼,又叫起來:“哎呀,醒了!可算醒了!”說著便跑了出去。

緊接著石悅文就進來了,速度快得仿佛用了輕功似的,那動作在這小屋子裏顯得有些滑稽。

他坐在喬羽商床邊,俯身道:“醒了?感覺怎樣?還疼嗎?”那樣子依舊風流溫柔,但是眼裏血絲很重,看起來尤其駭人。

喬羽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能發出沙啞的低音。石悅文立刻拿了杯水過來,扶著他起來餵他,又溫柔地替他擦了嘴,耐心等他說話。

“餓……”喬羽商吐出最迫切的第一個字。

石悅文失笑,擡手順了順他的散發,道:“剛剛已經叫人去盛粥了,料想你這兩日便會醒,廚房裏一直有準備。”

“我……昏迷很久了?”

石悅文嘆了聲氣:“足有五六日了,簡直要把我嚇死。”

喬羽商道:“哪有這麽誇張。”

“可不誇張!”旁邊丫鬟忍不住出聲道,“石莊主這些天可幾乎夜夜睡在這屋,生怕您出了什麽差池。”石悅文瞪了她一眼,她便噤聲了。

喬羽商第一反應是莫非石悅文睡他旁邊?該死,莫離若知道了,豈不是要掀翻了醋壇子。

後來一想,石悅文也不至於真這麽做吧?可能這丫鬟還是他安排來給自己下套的?

喬羽商便也陪他演:“師兄何苦這樣……”

石悅文握著他的手:“只是方便照看你而已。你都不知道你之前樣子有多嚇人,我多怕你又……”

話說一半,送粥的來了,石悅文便沒說什麽,接過碗開始餵他喝粥。

喬羽商由著他服務,儼然還是那個聽從師兄的好師弟,只是石悅文餵著餵著,開始出現一些超出常理的動作。比如忽然放了勺子,握一下他的手,捏捏掌心,又繼續餵。或者撥他的頭發,手指卻總碰到他的耳朵,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等石悅文說:“你嘴角沾了米。”整個人都湊過來的時候,喬羽商委實扛不住,往後仰著避開他。

“師兄……”喬羽商皺眉道。他心裏有點崩潰,阿飛叫他勾`引石悅文,他這還沒勾`引呢,石悅文自己跳過來,實在嚇人。

石悅文倒是沒有覺得不妥和尷尬,只是說:“剛開始別吃太多,對胃不好。”然後放下了碗,回來扶他重新躺下,“你再睡會兒,毒剛解,身體需要休息。”

喬羽商完全摸不著頭腦,心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可接著,石悅文低頭親了他的額頭。喬羽商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又是震驚又是寒毛直豎。

石悅文也不解釋,端著碗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石悅文來看他時都是這種詭異的行為,喬羽商心裏很擔憂,對阿飛說:“他是不是察覺了我想靠苦肉計博取他信任,反而想引誘我跌入他的陷阱?”

阿飛看了他一眼,說:“他確實想引誘你。”

喬羽商皺著眉,還是有些想不通:“他以前也會故作深情,但不至於做到這般。他這是著急了?有什麽事發生?”

阿飛說:“你管他是為什麽呢。現在你要回應一下他,按我們計劃好的,讓他對你放心,不會總防著你。”

喬羽商只能點頭,想起自己中毒都拜這人所賜,興師問罪起來:“你怎麽下手這麽狠,還不與我事先商量?”

阿飛:“若提前說了,怕你容易露出馬腳。”

喬羽商:“你給我下的什麽毒?”

阿飛一副獻寶的樣子:“好東西,我很難才搞到的。中的時候很痛苦,也會抑制呼吸和脈搏,狀態像快死了似的,其實也不會對身體造成長久的傷害,就是嚇嚇人而已。”

喬羽商見他說得輕巧,受苦的都是自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聽了阿飛的勸告,之後石悅文再來獻殷勤,喬羽商便自然了很多,也會有些回應。石悅文很高興,來得更頻繁了,基本一日三餐都是陪喬羽商吃的,辦事時才會出去。

這會兒石悅文剛與人說完話,進來時發現喬羽商反應有些淡,忍不住解釋道:“事情太多,是師兄不好。”

喬羽商只是笑著:“我明白的,有些事你不願讓我知道。”

石悅文有些為難,道:“不是……小商生我的氣了?”

喬羽商搖搖頭,笑容卻越發淡下去,“只是有些懷念以前……”

石悅文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時沒說話,神色捉摸不透。

喬羽商不急,等著看他演出什麽戲碼來。

“小商還喜歡祺王嗎?”石悅文突然問。

喬羽商一楞:“怎麽問這個?不是跟你說過了,我對祺王不過一時糊塗。”

石悅文溫柔一笑,似是松了口氣,又有些開心:“那就好,那就好……我……”他似乎在斟酌言辭,想了片刻,才道,“小商,你那晚倒下的時候,我真是害怕的,怕你又像當年那樣……當年,你可還怪我?”

喬羽商自然要迎合,搖頭道:“過去的事,我已經不在意了。”

“真的?”石悅文看著他的眼睛。

喬羽商點點頭,然後就僵住了——石悅文正湊過來,嘴唇向他的唇靠近。

想起阿飛的叮囑,他不敢躲,任由石悅文吻住了他,攥他的手捏得很緊。

這個吻不過是單純的嘴唇觸碰,並未深入,可喬羽商覺得難受之極,幾乎用盡了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推開他。

突然外面有丫鬟說話:“咦,祺王爺?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聽見聲音,喬羽商心裏大驚。好在石悅文也在這時退了開來,否則他恐怕也會忍不住躲開。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看著莫離風姿翩翩跨進來,喬羽商想死的心都有了。明明那張俊顏上還是陽光少年的笑容,喬羽商卻在對上他視線的一剎那,背脊發涼。

“打擾了莊主真是不好意思。”莫離對石悅文行禮道。

石悅文應著:“哪有打擾什麽。祺王今日是來找二王爺的?”

莫離點頭:“可不是麽。有人給我送了塊玉,我雖是喜歡,又不太分得清真假好壞,只能來找二皇兄。本來聽說他出去了就沒打算進來,可聽聞喬兄受了重傷,我心想也相識一場,便進來探望探望。沒想到,倒是被我壞了莊主好事……”

莫離笑得友好而揶揄,但是瞄向喬羽商的那一眼跟帶了刀子似的,淩厲攝人,意思是你還不給我解釋清楚!

想他這幾日天天晚上掛念著喬羽商,雖說那個什麽阿飛給他送過消息叫他放心,可知道喬羽商昏迷不醒,叫他怎麽放心得下?偏偏近日二王府守衛越加嚴厲,連個蒼蠅都飛不進來,他這麽敏感的身份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只能靠著阿飛的消息過活。

今天好不容易有借口進來看他,結果倒好,看見心上人被這老狐貍抓著吻,還像個綿羊似的毫不反抗。

雖然心裏相信喬羽商不會背叛他,可想起這人溫吞順從的性格,又覺得現在他要做間諜,必定不會反抗石悅文,這得讓那老狐貍吃多少豆腐?

光是想起他的喬被石悅文抱在懷裏,握著小手,親吻自己專屬的敏感的耳朵、光滑的面頰、柔軟的嘴唇……莫離就特別想掄起大錘將石悅文生生打成肉醬。

喬羽商剛要說話,石悅文已搶先一步:“讓王爺見笑了,是我一時情難自禁……”

莫離的笑容十分爐火純青,盡管心裏已經暴走了一千裏:“莊主真是性情中人。上次在我那兒你們還稱只是師兄弟,怎麽這麽快就成了好事了?”

石悅文低頭微微地笑,竟然是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別扭。

喬羽商這時已經不能解釋了,否則在石悅文心中建立起來的信任又得功虧一簣。他甚至懷疑剛才石悅文是知道祺王在外面,故意要試試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歡他了。挨了這麽久的苦肉計,他不敢沖動。只希望莫離能放寬心……

“莊主還有閑情陪心上人,真是好福氣。哪像我啊,最近底下的人老是辦事不利,忙得我焦頭爛額。接下來要做的事,恐怕要做個三天三夜才行。”

喬羽商:“……”

他立刻就明白了莫離慢悠悠念著的三天三夜是什麽意思。上次說著玩的,這下他真不敢肯定下次再有機會的話,莫離是不是真的會把他摁在床上折騰個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的是,莫離此刻想的不只是三天三夜,他還琢磨著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在石悅文面前把喬羽商做到射不出來,讓這厚臉皮的老狐貍看看誰才是喬真正的男人。

待莫離走了,喬羽商忍不住開口問:“師兄剛才為何跟祺王說那樣的話,你和我明明不是……”

“小商,”石悅文又坐回了床邊,“我說的是真心話。這次你差點又離開我,我才發覺自己一直以來對你的心意不是自己想的兄弟之情。小商,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我。”

喬羽商一時沒有說話。一來他不敢馬上答應,顯得太假,二來他心中有些唏噓。他和石悅文三十年師兄弟,說毫無感情怎麽也是不可能的。現在石悅文還百般演戲,打算利用這份感情,他忍不住可憐曾經盲目的自己。

石悅文見他不說話了,面上顯露出緊張來,握著他的手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裏還是怨我,雖然你嘴上說沒有。我會用以後的時間來補償你,對你好,與你分享我擁有的榮華與權力。小商,只要你心裏還有一點喜歡我,我就不會放棄。”

喬羽商琢磨著石悅文這麽賣力,是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麽?他也不知道什麽天雲派的秘密,論功夫也不過中上……莫非他看出來他和祺王關系匪淺,想借此害莫離?

“我……我也不知道……”喬羽商這倒是真話,他真不知道怎麽做才不會亂了計劃,只得先拖著,“師兄,你讓我考慮考慮。”

石悅文也不勉強他,只是親了親他的嘴角,表示願意等。

阿飛事後知道,評價他道:“高,真是高。”

喬羽商對這個坑爹軍師十分無語,問:“高在哪?”

“你吊著他,他自然會百般討好你,很多消息便不會再刻意瞞著你,不然他那什麽‘與你分享財富權力’豈不成了廢話。”

阿飛還真是一語中的。之後的一段時間,石悅文不但總是在房裏陪著喬羽商,甚至辦公室時也開始不太避諱他,經常有探子的消息他就讓人進房裏來說。喬羽商十分懷疑這些消息的真實性,覺得是給他下的套,阿飛卻細細收集起來,加上自己的消息網,說是多少有一些參考價值。

按他的話說:“只要他不斷有消息透露出來,就算刻意隱瞞,也會露出很多馬腳。”

他漸漸發現,阿飛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以前雖然知道他鬼靈精,但因為功夫在山莊裏實屬一般,為人也懶散,長輩們便都不曾重視。未曾想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人,認真起來卻是讓他瞠目結舌。

坊間開始流傳出一些不利於二王爺黨羽的言論,不是這個收受賄賂,就是那個行為不檢。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卻都有些踩人痛腳,喬羽商心想就算動搖不了他們,也夠讓他們沒法專心幹活的了。朝中之事喬羽商打聽不到,但想必太子已經有所動作,因為二王爺最近越來越難見到人了。

夏天已經似乎要進入尾聲,空氣裏總是幹燥而讓人窒息的炙熱,唯有夜晚的風能帶來一絲沁涼的水氣。

這晚喬羽商在房裏看書,石悅文進來了,顯得有些浮躁。

他倒了杯茶遞給他,石悅文卻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扯過去。茶杯摔落下來,喬羽商卻無法顧及,因為此刻石悅文表情一瞬間有些崩裂的猙獰,但很快又恢覆了冷靜,只是抓他的手卻未曾松開。

“師兄,怎麽了?”

石悅文突然說:“小商,你願意把自己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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