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羽商這一走，便像徹底失蹤了似的，任莫離叫襲秋怎麽打聽，都遍尋不到。

莫離快悔青了腸子，恨自己被嫉妒沖昏了頭腦，自作孽不可活。現在人都跑了，他還能跟誰糾結去？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根本沒有機會親自去找喬羽商。石悅文慫恿二王爺的人彈劾他，他又失蹤了那麽久，雖然太子聲稱有人故意陷害並抓走了祺王，但朝中質疑的聲音依舊很大。

喬羽商離開以後，蕓妃便已經和太子在安排他回京的事。該如何假裝被綁，如何透露蛛絲馬跡嫁禍二王爺，都細細部署了，他自然不能在此刻有任何分心。

這麽一通忙碌，待莫離再安然坐在祺王府裏時，竟是兩個多月之後了。

時已盛夏，經常一連幾日都是大晴天，萬裏無雲的藍天雖是愜意，卻也熱的慌。

托莫離的命令，王府裏這兩年樹木越發繁茂，因此即使烈日當頭，院子裏也總有樹蔭可躲避。

然而讓他為之種樹的人，卻再也沒出現在枝頭，如往日一般默默註視他的一舉一動。

“……如何？”襲秋說完，發現莫離目光呆滯，不滿地敲敲桌子，“王爺？”

莫離一驚，眼神終於聚焦回來，看著他說：“嗯，就照你說的辦。”

襲秋白眼都翻了出來，一臉不耐煩：“你聽清我說什麽了嗎？”

莫離老實且厚臉皮地說：“沒聽清。”氣得襲秋差點掀桌子。

襲秋怒道：“雖然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太子也手段厲害地挖出了翎羽山莊安插在天雲派的幾個眼線，可我們根本沒占多少便宜，二王爺和石悅文的人半個都沒拉下水，你怎麽還能這麽掉以輕心？”

莫離擺出一張嘉恒專用的純真信任的笑臉：“本王有你啊。”

襲秋無語地扭過頭：“你夠了，別拿忽悠老男人的那套忽悠我。”

莫離突然就不吭聲了。

襲秋見他這窩囊樣，也是沒辦法，安慰道：“最近人手寬裕了些，我會加緊幫你找他。你也別急，他一個大男人，還能上天遁地了不成？”

莫離輕聲應著，心裏卻半點也沒好受。

找不到人，說明喬羽商是在刻意躲他。那日喬羽商終於開口告白，不論是不是因為嘉恒的身份，他都不該那樣羞辱他。或許喬羽商當真心灰意冷，也覺得他不再值得付出，就此甩袖離去……

不行。

莫離不願放他走。以前不願，如今也不願。就算說他變態也好，黑心也罷，他都不願放開那個人。從兩年前決定不顧喬羽商意願的抱他開始，莫離就已經沒有了放手的可能。哪怕以後百般威脅、囚禁，他都會盡畢生所能與之相伴。

“盡全力找他，哪怕變成了枯骨也給我帶回來。”莫離輕聲說。

襲秋嘆了口氣：“就說你魔怔，真不知那老男人有什麽好。”

“大概吧，”莫離笑道，“他或許真是地府妖魔，今生就是來鎖我魂魄的。”

襲秋拿他沒辦法，不願再提，轉了話題，叮囑道：“對了，今日家宴你準備好些，皇上放不放心我們天雲派，就看你今晚表現了。”

莫離臉色有些陰沈，點了點頭。

家宴安排在後花園，因皇上只說要一家人聚聚，來的人便不多，幾乎都是皇上親信之人。莫離不敢怠慢，晚宴開始前便早早入了宮，看時間尚早，就在花園裏四處轉。

沒想到迎面走來一個看著就要倒胃口的人。

石悅文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但眼下的暗色已經讓他顯得有些憔悴，這兩個月他必定操碎了不少心。

莫離心中升起一些暢快，也掛上自己單純無害的微笑，上前跟他攀談起來。

“多日未見，莊主一切可還安好？”

石悅文：“有勞王爺掛念，在下之前不辭而別，實在是莊中出了急事，您千萬別見怪。”

“當然不會，”莫離體貼道：“不知這事如今可處理好了？”

“不過是小事罷了。聽聞王爺之前被誣陷綁架，受了不少罪，可惜歹徒太狡詐，現在還沒落網。”石悅文說得句句懇切，仿佛真是擔心得不得了似的。

莫離心裏惡心了個遍，面上帶著熱心助人的笑容道：“我沒什麽大礙了，倒是莊主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不知是有了什麽煩心事？若本王幫得上忙，莊主盡管開口。”

石悅文摸摸臉：“是嗎？我看起來有些憔悴？大概是最近睡得晚的緣故吧。其實哪有什麽煩心事，反而是有了些好事，我高興都來不及。”

莫離心裏疑惑，問道：“哦？不知什麽事讓莊主這麽開心。”

石悅文卻言辭閃爍起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說出來肯定入不了王爺的眼……宴會也快開始了，二王爺特地邀請我一個江湖中人來，我可不能遲到，君前失儀。在下就先過去了。”

說罷，當真急急走了。

莫離一頭霧水，可仔細瞧，石悅文卻不是真的朝宴會方向走去，反而拐了個彎，入了花園下的羊腸小道。

他悄然跟了上去，隱在灌叢之後監視著。

石悅文倒也沒走遠，因為他要見的人就在底下一棵樹後。

那人從暗處走入月光之中，一襲暗色長衫，眉眼溫順，表情淡然，除了喬羽商還有誰？

莫離楞在原地，看石悅文笑著伸出手，親密地拂開喬羽商頭上一片細小的落葉。

“一會兒你真不跟我進去？”石悅文柔聲問道。

喬羽商搖搖頭，說：“二王爺讓你來，我去不方便。”

莫離都沒仔細聽喬羽商說什麽，光是聽到他聲音，心裏都快被酸脹感淹滿了。

才兩個月，思念簡直像毒蛇，日夜絞在他的脖子上，這一刻見到他聽到他，整個人才終於呼吸到了空氣。

可接著，不知石悅文湊在他身前又說了句什麽，喬羽商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既坦然又放松，充滿著對眼前人的熟悉信任。

喬羽商用拿他沒辦法的語氣道：“師兄，出來前你都讓我吃了一堆東西了，我能餓到哪裏去？”

石悅文後悔道：“早知道不讓你跟出來了。”

“是你說的近來形勢嚴峻的，不讓我跟，我怎麽能放心你一個人入宮？”

二人還在說話，莫離便已經渾渾噩噩地離開了。

他不斷告訴自己，喬羽商或許只是去石悅文那裏暫避，又或許他只是去處理一些舊事，甚至他可能是去誆騙石悅文的也不一定。

可不管怎樣，莫離不得不承認，喬羽商從未在他面前露出過那樣的笑容。

他仿佛被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滿目暈眩，胸口悶疼。

宴會開始時，石悅文已經站在二王爺附近，與皇上說著話。

本來他不應如此正大光明出現在皇宮，可太子畢竟不好對付，盡管他保住了二王爺的勢力，但自己卻不得不浮出水面，作為二王爺的一位“好友”而出現在京中，也自然要為了消除皇上疑心而入宮赴宴。

莫離猜測喬羽商此時應躲在暗處，如同以前守著他一般，守著石悅文。

那老狐貍一張滄桑面皮，笑容奸佞，比他差得天一般遠，喬若時常盯著看，也不知還吃不吃得下飯。

……說不定人家吃得挺香呢？

莫離有些自虐地想象著喬羽商滿面笑容地與石悅文一起吃飯的場景，哪怕他只是做戲，莫離心中都能酸成了一片醋海。更別說此刻莫離根本不能確定，喬羽商是不是真的對自己心灰意冷，而因此回到了石悅文身邊。

石悅文當初傷他如此之重，自己不過是一時失控，喬羽商應該不會這麽不公平吧？可又一想，石悅文與他二三十年感情，自己不過認識他兩年，還都在強迫他……

他真是哭的心都有了。

莫離心思游離，待皇上叫了他第二聲，身邊跟出來的王府管家不得不撞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皇上聲音飽滿渾厚，自帶著帝王的威嚴，面色確是慈祥的：“你過來。”

莫離走上前去。皇上上下打量他，忍不住誇讚道：“我們嘉恒是越長越俊了，特別像你娘。”

蕓妃當年是京中聲名遠播的才女，加上相貌出眾，又是名將之後，被先皇選作祺王妃時自然也是見過現在這個皇上的。

莫離笑道：“那是嘉恒的福分。”

皇上似乎心情很好，笑道：“前些天送到你府上的畫像，你看過了覺得如何？”

莫離想起今晚的使命，自是要賣力演出，於是露出些微羞澀又興奮的笑容，道：“皇上選的，嘉恒自然喜歡。”

“哦？”皇上音調一擡，有意打趣：“既然你這麽隨便，我給你換個也沒所謂吧，反正我定的你都喜歡。”

莫離當然要顯出焦急：“皇上別，別換了吧，歐陽小姐很好。”

皇上呵呵笑了：“嘉恒怎麽這般羞澀，明明喜歡得緊，還得裝作是聽我的話。”

莫離靦腆地笑：“是皇上眼光好。”

當然眼光好。這個歐陽小姐是宰相二千金，自小送入深宮，養在皇後身邊，幾乎是半個公主。聽蕓妃說，這個人是當作天雲派首領候選人般培養的。

天雲派雖然在設立儲君之後，就一直歸太子差遣，但歷代皇帝為了保證它的忠誠，所選的首領都是從小培養在身邊的女子，長大後嫁給祺王府，共同為王朝效力。

莫離雖然從未見過歐陽婉，但也有所耳聞，據說是個性格縝密，文武雙全的女子。如同蕓妃一般。

皇上今晚心情很好，樂呵呵給莫離賜了婚，婚期定在兩個月之後。

莫離神思恍惚地堆著假笑應承，心裏想的卻全是可能在暗處看了這一切的那個人。

喬羽商會嫉妒嗎？莫離既希望他在乎，又不想他因此誤會傷心，從而離他更遠。可此刻，他卻連半個解釋的機會也無。

宴會散了之後，莫離因為喜事臨門被灌了酒，混混沌沌被架上轎子，慢悠悠擡出宮去。

到了宮門口，石悅文的轎子跟在二王爺後面，從他不遠處經過。風吹起了簾子，轎裏坐著兩個人，那麽狹小的空間裏，挨得極盡。

“喬……”莫離扒著轎子的窗洞喃喃地無聲叫著，耷拉著一張臉，眼眶都紅了，可憐得像巷子裏的流浪狗。

喬羽商突然朝外看了一眼。

“怎麽了？”石悅文柔聲問。

喬羽商搖頭，又怪他道：“我都說了我自己輕功回去還快些，你非讓我跟你擠什麽轎子。”

石悅文笑瞇瞇地：“不好嗎？以前我倆在後山玩，找到小山洞不也這麽擠著，可你長大了之後就再也不跟我這麽親近了。”

喬羽商無奈地笑。

“今日見到祺王，小商可還心動？”石悅文似是無意地問道。

喬羽商淡然道：“談什麽心動？以前不過一時糊塗，迷戀那鏡花水月般的美好，其實仔細認識了，也不過一個普通人。真正的感情，卻是要一起歷經過磨難的。”

石悅文突然握住了喬羽商的手：“小商能原諒我，回到山莊，我已經很高興了，你若還喜歡祺王，我也不會說什麽。”

喬羽商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討厭祺王，恨不得殺了他呢。”

石悅文辯解道：“都說了，我只是對他使了些絆子，可沒有派人取他性命。”

喬羽商道：“好吧，我信你。那你是不是也該信我？你知我素來不會對你說謊——當然你若還是不信，我也不強求。”

石悅文面上一喜，忙點頭應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三十年裏，除了你，再沒人這樣真心待我。”

喬羽商低頭淡然一笑，心中卻是麻木。

撒謊是人的天性。如果始終坦誠，通常有兩個原因：一是毫不在意，二是全心全意。他坦誠過，有人不知珍惜。

演戲誰不會呢？端看值不值得罷了。喬羽商雖不喜歡，但為了某個亂他心神的小子，恐怕叫他賠上性命他也甘之如飴。

生氣當然還是有的。那一夜莫名那樣欺負他，忽視他的告白，現在想來都覺得想將他吊起來狠狠抽打一頓。

可喬羽商是個一旦愛上了就要捧在手心裏的人，縱容那人的壞脾氣也就變得天經地義了。何況他也知道莫離心結深種，怕是一時半會兒也相信不了自己能撇開嘉恒的影響喜歡上他。

真是個又難纏又幼稚又任性又霸道的臭小子。

這臭小子肯定因為他的不辭而別而傷透了心，也算是懲罰過了吧。喬羽商擔心他，卻一直沒法聯絡。

封澤那天早上命他迅速離開回到石悅文身邊，說要取得他的情報，連個消息也不讓他給莫離留。盡管他覺得獲取情報什麽的簡直是異想天開——石悅文又不傻，豈會對一個天雲派的人走漏了消息？但他算是受制於人，也不得不聽命。如今天雲派和山莊的人總是在他周圍監視，他也只能步步為營，慢慢摸索著與外界聯絡的渠道。

今夜看莫離被賜婚一臉開心的樣子，喬羽商雖然猜到是組織安排，還是氣悶得很，心想自己費盡心思偷偷聯絡他，這家夥卻要擺喜酒了，真是不能放任。

半個月一晃而過，祺王府格外忙碌，置辦著嫁娶要用的一切。

莫離心煩氣躁，整個人想被夏日曬成了火藥庫，動不動就嫌吵，最後幹脆躲進了書房，大門一關，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順著隧道回到自己的屋子，想睡個安靜自由的午覺，可一回房，卻發現那兒多了件東西。

簡樸的桌子上擱著一個長形的紙包，莫離打開一看，赫然是一串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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