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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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是她那個時代裏少有的一生幸福的人類。

她的一生之中,幾乎沒有經歷過什麽戰亂和疾病,並且擁有著最為完滿的家庭。她有細心撫養她長大的巫女姥姥,有溫柔體貼又勇敢堅毅的驅魔師丈夫,有一群可愛又善良的兒女,以及始終愛戴著她的百姓。在她的青年時期,她生活的那個曾經以巫女姥姥名字命名的村落逐漸擴大為鄉鎮,又慢慢地發展為一座繁榮的城池。

城主是彌勒和珊瑚的後代。

繼承了父母的意志,他在原本楓之村的地址上重新修建了一座神社,並且任命了身懷靈力的女兒成為掌管那座神社的巫女,為她賜姓日暮。那屬於祖輩的深厚情誼和冒險故事,便這樣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

鈴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兒女都已經白發蒼蒼,當上了祖父母的時候,她依然還能為城中的人們工作。

她是這座城池之中最為德高望重的醫師。那個將她撫養長大的楓姥姥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知識都教給了她。這讓她在長大之後也修行出了些微的靈力。不過,她沒有選擇成為一名巫女,因為比那靈力更為珍貴的,是她無與倫比的醫學天賦。而這點天賦,讓她在此後漫長的歲月中幫助過無數貧苦的人們,並且得到了他們最為真摯的感激。

但是,作為這座城中最有才華的醫生,鈴並沒有選擇進入宮廷成為城主的左右手,而是選擇回到了她長大的地方——楓之村,和琥珀一起一直守護在這裏。

這裏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在這裏,她送走了很多很多人。一開始是養大她的楓姥姥,後來是彌勒和珊瑚,然後是那些和她一起長大的村民,最後是她的愛人琥珀。她一個接著一個地告別,又一個接著一個地迎接。人類的世界就是這樣,生命的離去和到來,往覆循環,就像四季更疊一樣自然。她自己,也從眾人口中的鈴,變成了後來的鈴大人,再到後來的鈴婆婆。

如今,她也迎來了自己生命的冬季。

在這樣平和溫暖的楓之村裏,她的子孫們圍坐在她的身邊,村民們站在她的屋外,嚴肅地沈默著。

所有人都在迎接那個必然要到來的時刻。

鈴摸了摸趴在她床頭還不太懂事的重孫,愛憐地對床邊忍不住抹淚的兒子說道,“菊丸,不要哭,我只是要去見你們的父親了。我這一生已經活得夠長了。如今這個時代,早就不屬於我了……我愛的人,還有愛我的人,應該在那邊已經等我很久很久了吧,我也該去跟他們會和了……”

“媽媽……”她的女兒哽咽著握住她的手,“我們會好好的,您放心……”

“對你們,我很放心……”鈴嘆息著說道,“只是……”

說話開始斷斷續續的鈴,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凈琉璃,如果下次還有來自西國的禮物,就告訴使者……鈴會永遠祝福西國的主人,哪怕到了那個世界……也會為他祈禱……”

“媽媽!您別說話了!”見母親有些喘不上氣,凈琉璃急急地阻止著她,“您的心願我會好好傳達的,你好好歇一歇……”

“真是遺憾啊……”鈴看著鋪滿了瓦片的房頂,虛弱地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在離開之前再見您一面……”

“鈴。”

那道她無數次在夢中夢見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鈴閉上眼感嘆了一句,“都成執念了嗎?竟然在死之前出現了這樣的幻覺……”

門口,聚集在一起的村民畏懼地散開來,但好奇心又讓他們忍不住悄悄圍觀著這個忽然從天而降的銀發男人。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口的陽光,陌生的威嚴氣息讓跪坐在屋內的一眾兒孫們轉頭看去,那個被他們以為只存在鈴和琥珀口中的虛構人物竟然真的出現了。

從菊丸和凈琉璃有記憶起,他們的父母總是喜歡講一些近乎神話的故事。那曾經人類、半妖與妖怪和諧共存的西國,那對如神明一般的妖怪夫妻,那英勇中帶些莽撞,但極其善良溫柔的紅衣半妖,以及他靈力強大、來自異時空的巫女妻子。童年時期,他們總是被父母講述的這些故事吸引,心心念念地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們的父母那樣去冒險,去見識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可是,隨著他們年紀的增長,這個世界的和平、學塾裏的教育都在告訴他們,並不存在那樣一個妖怪的世界。哪怕他們的父親是一個以驅魔師為職業的男人。

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妖怪,只有人類的幻想。這是他們長大之後最為牢固的認知。因此,當每年他們家門口憑空出現那些在母親口中來自西國的禮物時,他們也不過是以為,那不過是母親幼年跟隨過的一位上流貴族不欲與平民過多交流的作派而已。

可是今天,他們卻親眼見到了那個人。

他的面目俊美不似凡人,一身白底紫色櫻花紋樣的振袖,右肩上繞著毛茸茸的皮草,腰間別著兩把名刀,銀發金眸,並不是這個時代人類的長相。當他慢慢走過來的時候,菊丸和凈琉璃下意識地拉開自己的子孫,為這個忽然出現的男人讓開了一片空間。

屋內的人相互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剩下那銀發雪衣的男人單膝跪在鈴的床邊,就像很多年前,在高天原的神使宮殿上,他迎接著她的覆活那樣。

“鈴。”

低沈而溫柔的聲音再次在鈴的耳邊響了起來。

她睜開眼睛,那半生不見的面容放大在眼前。就像做夢一樣。

“沒想到,還能再看到您的幻影,這樣也好……”鈴情不自禁地向那張深埋在心底的臉伸出手去,卻被一只依然年輕的、充滿了溫暖和力量的手握住。

“鈴,是我。”

那雙向來威嚴而溫柔的金眸此刻帶著些淡淡的悲傷,專註地看著她。

“真的是您……”鈴蒼老的面容上湧上了無與倫比的喜悅,眼淚從她的臉上滑落下來,“真的是您……原來不是做夢啊……”

端詳著他那俊美如昔的面容,鈴笑著嘆了口氣,“您還是那樣年輕……而我已經是這樣的老人了……”

殺生丸沒有說話,但他無聲的溫和已經給了鈴最大的安撫。

在這樣生命盡頭的告別,好像也沒什麽需要再說的了。

她這一輩子,曾經失去過三次生命,又曾經被給予過三次生命。第一次,是他的天生牙將她從無依無靠的孤女生活中拯救出來;第二次,是他從那冥道盡頭將她的生命再次帶回塵世;第三次,是他背負著朧月夜大人的血與肉,將她與這個世界從一片虛無之中帶回了這樣幸福的日常。她本不過是那個時代隨處可見、失去雙親和兄長的苦命孤女,是他賜予了她新的生命之後,又帶領著她見識了那樣多姿多彩的廣袤世界。他給了她人生以最為自由的選擇,又在她長大之後,給了她最為堅實的庇護。盡管他後來從不出現,可是她深知,她生活的村落、她所在的城池,之所以能夠長久以來這樣和平繁榮,連瘟疫都不曾有過,都是他在暗中守護的結果。

他是這樣溫柔而慈悲的神明啊……

可是為什麽,她的神明卻從來沒有受到命運的眷顧?

她在青年時與琥珀一同在各國游歷修行,為人們治療疾病和戰亂帶來的傷害時,見識了太多生離死別。而每每這時,她總是會想起她最後在西國見到他的那一面。他是那樣的平靜,走過覆活的生靈,無視他們跪伏在地的崇敬,只是帶領著妖怪和半妖們進入了西國的結界。而結界之外,用朧月夜大人的燕返劍磨成的粉末飄散在那些覆活的人類頭上,除了她、琥珀、彌勒和珊瑚四個。

從那之後,人類失去了關於妖怪的記憶,而他們也驚訝地發現,即使有時看到一些誤入人類世界的妖怪,人們也再也看不見它們了。

這是那場大戰之後,殺生丸大人為他們所有生靈選擇的未來。

可是,她真的還想再見他一面啊……那個時候,盡管他是那樣的平靜,絲毫不墮王者的威嚴,但是她卻分明感受到他好像有一部分死掉了。人類失去愛人,尚且能夠悲慟,用漫長的時間療愈自己。可是,像殺生丸大人那樣的大妖,時間對他來說,是忘卻的良藥,還是殘酷的懲罰呢?

鈴的手慢慢地滑落下去。

她多麽想要安慰她的神明啊,她這一生,作為妻子的愛給了琥珀,作為母親的愛,給了孩子,唯有這作為信徒的愛,她永遠地交付給了她的神明——這樣漫長的歲月,如果連她這樣的凡人都不能用短暫的生命去愛他,那麽他該是怎樣的寂寞啊——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比神更為強大的存在,那麽求求你,請不要再讓殺生丸大人陷入無望的等待了吧……

在閉上眼睛前,鈴虔誠地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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