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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詢中心在市中心的寫字樓,第十二層都是。

宋青銘進門,暖氣開得很足,何昭走過來和他握手:“你好,是宋青銘先生嗎,初次見面,今天天氣很好哦。”

這是個女醫生,三十出頭的年紀,齊耳短發,圓臉顯得很親和又年輕,眼鏡也圓圓的,望著人好像就笑盈盈的。

穿著打扮也是暖色調,毛茸茸的毛衣和房間的色調很搭配,房間裏空氣也不悶,有很多綠植,看著很有生氣。

“是,太陽很大。”宋青銘和她握了手,又笑著問:“我能脫外套嗎?有一點熱。”

“你隨意。”何昭把空調溫度設定得低了一些。

一直到結束,宋青銘也沒有很大段的敘述有關自己的事情。

何昭是個很幽默有趣的人,很有人格魅力,似乎很讓人信賴。她在很多方面也有深入的學習和獨到的見解,有些觀點從她說出來的角度再看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一個小時的交談很快,就好像好友敘舊,沒有任何讓人感到不適的地方。

很多事情不是硬生生的讓他說出口的,是在交談過程中讓他自然的像講故事一樣說出來。就連宋青銘自己也不知道,原來自己說出口的時候早就為某件事情做好了決定,或者是很久都想不清楚的事情,其實早就想清楚過,只差最後一個節點需要理順就好了。

似乎不需要她勸告,自己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在說出口的時候,很多事情變得清晰自然,是非對錯在那個瞬間就有了判斷。

就像一直聞見的一種味道,這個味道只聞見過一次,但是很長期的待在那個味道裏就會慢慢的聞不見,好像這個味道消失了。讓人回憶氣味是一件很難的事,似乎怎麽也想不起來,怎麽都有一種不具體的模糊。但是離開這個氣味一段時間,再次接觸這種氣味,就能清晰的感知到它的存在,身體早就幫你記住了,只需要一次就能記住,連帶著當時很多很多的想法細節畫面都會想起來。

這個瞬間我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為什麽會做這個決定,突然就釋懷了。

結束之後宋青銘只覺得說話技巧的確是很神奇,不愧是最有名的心理醫生。

身體好像突然間輕了很多。

因為他大概待到春節結束就要離開了,今年除夕在2月9日,所以預定四天一次,去七次大概就能在除夕前結束這個流程的心理咨詢。

第四次去的時候,宋青銘還給何昭帶了奶茶。

這次咨詢中途何昭的秘書打了辦公桌上的電話,平時咨詢她都會把手機關靜音的,一般有問題只會從這個座機上打過來。

咨詢暫停了,何昭有些抱歉地說:“我可能要接個電話。”

“好。”宋青銘說。

何昭應了幾聲,宋青銘少見的看她皺了眉,電話掛斷了,她又笑著朝宋青銘說:“現在有突發情況,如果你不著急的話可以在這裏等等我,不超過一個小時我就能回來,如果你有別的事情我可以為你改一下時間。”

之前有位咨詢者身體軀體化很嚴重了,要去一趟醫院,說是只願意聽她的話,不得不去看看。

“沒關系,我沒什麽事情,在這裏等等你好了。”宋青銘說。

宋青銘知道她時間很緊張,再安排時間很麻煩。

何昭朝宋青銘指了旁邊的書櫃:“無聊的話這些書都可以隨意看的,當自己家就好。”

“嗯,”宋青銘應了一聲,“我不著急,你慢慢來。”

何昭走之後,宋青銘在稍微動了動角落裏排放的沙盤,一整面的櫃子裏放了各種模型,摸了摸又放回原位。

何昭說這是沙盤療法,她可以通過擺放過程和結果將咨詢者的經歷、內心想法以及各種說不出口的隱藏起來的問題推理出來。

沙具是一種承載咨詢者情感寫真的載體,可以激發人的創造力、想象力和引導力,對建立正確的思維模式和生活態度有促進作用。

神奇。宋青銘只有這個想法,下次也擺一下讓她猜猜看,感覺和算命好像。

旁邊書架上的書都分門別類按高矮胖瘦的順序擺放整齊,大多是心理學書籍和雜志,就算是強迫癥來了也覺得舒適的程度,只是有幾本書散在書櫃的空位置上,還有翻開的幾頁。

《人間草木》、《霧都孤兒》、《飄》、《紅樓夢》之類的散文小說。

書頁裏還做了些筆記,有些是寫在便條上夾在裏面的,有些直接寫在書上的。

他已經有很久沒看過這種文字類的小說了,基本忙得停不下來,要上學要工作還要拜訪各種各樣的名人,有很多時間住酒店,回家也忙著打理家裏養的花草小魚。

裏面筆記的字不是同一種筆跡,黑色墨水筆的字跡柔和俊逸,藍色墨水筆的字跡利落穩健。

有很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他拿著《霧都孤兒》看了一會兒,他總是會不自覺的想起很多當時的時代背景,想起來在博物館看到的各種展品,看得還算快,很快就能接受裏面的情節。

偶爾有不太理解的地方還有筆記註釋,這都不用刻意去找解讀了,好像一邊看著一邊有人解說,而且解說還會吵架,一爭爭幾面紙,從歷史吵到當代。

很像初高中時候犯中二病,現在看起來覺得好玩又好笑。

吵架比書好看,好像站在兩人的角度看說得都有道理,說不準誰更正確,但是讓他去和對面黑色筆那個吵好像也吵不贏。

最後藍筆一句:各人看法不同,這裏不爭了。

才結尾。

而且感覺不是同一時期寫的,筆跡在變化,夾在裏面的紙張新舊也不同。

正看著,何昭風塵仆仆地進了門:“外面下雨了,來晚了一點不好意思。”

宋青銘把紙張夾好,把書拿起來:“沒事,我看的這本書,不知道能不能看。”

何昭笑了一下:“看這本挺好的,就是裏面的筆記太多了怕是影響看。”

“不影響,我覺得很好玩。”宋青銘語氣也很輕快。

接著何昭把桌山的沙漏倒過來:“我們接著談?再晚一些雨只怕要下大了,你不好回家。”

宋青銘就放下書坐過去。

時間過得很快,結束今天的事情之後,宋青銘向何昭告別。

何昭把他拿的幾本書放在紙袋裏裝好給他:“這些書你可以帶回家看看,裏面紙條都是些很老舊的物件了,不用太在意,都能看,掉了也沒關系。如果有時間可以多運動,天氣好的時候出門走走。”

宋青銘接了書:“哦好,謝謝何昭姐。”

“不謝,”何昭朝他笑了下,“樓下有傘,你可以帶走,下次過來還就好。”

“嗯。”宋青銘點點頭,拿著手上的舊書往樓下去。

吃過飯之後陪媽媽出去散步打了會兒羽毛球。

晚上洗了澡例行聽了些曲目,分析拆解了幾首有名的曲子,把優缺點提出來記好,才點了支煙靠在露臺沙發上喝茶看書。

屋外冷一點,不那麽容易累,畢竟累了他也睡不著。

一直看完這本書,很厚一本他也不知道怎麽看完的,看完天都蒙蒙亮了。

他趴床上躺了兩個小時阿姨就上來喊她吃飯了,宋青銘吃完飯上去繼續睡。

許昧開車去上班,宋致遠最近買了些釣竿回來,天還沒亮就同幾個新認識的釣魚佬去打窩了,半個月了只釣起來幾只半斤的小魚。宋青銘都沒敢笑,嘴都要抿破了,只有許昧當著宋致遠面說下次不用往家裏帶了,這麽小的不吃。

宋青銘醒了就去運動運動,回家洗個澡就回覆學校老師發來的郵件,畢業論文初稿還差一部分,寫完還要和導師溝通交流後面的內容。學分修到畢業要求了,績點不算太出色也能畢業,而且他的實踐分算是記到滿分了,過完年再和導師討論提前畢業還是繼續修碩士學位。

一直寫到天黑,他就下樓吃飯。

然後又去露臺上看書,今天看《人間草木》

他看了幾篇,感覺自己可以去種地了,不是故事性的文字對他來說有點抽象,像是看那些論文一樣,看久了有點累。

所以就跳著看,他隨意的翻著,一封薄薄的信件掉出來。

他撿起來,封面貼了郵票,是公雞模樣,他想起來2017年是生肖雞年,七年前的信了嗎?

發出地址是玉啄書店十號店,發件人:蔣順之。收件地址是玉啄書店三號店,日刀口收。

什麽?是昭字吧。

十號店好像就是徐澈在的那個店,確實是很多人寄信拿信,當時宋青銘都沒註意他們在幹嘛,以為是像快遞站點一樣,那個店是信件暫存地點來著。

何昭說都能看,他還是糾結了一下才開信,畢竟是寫給別人的,還有一種很奇異的窺探欲。他還沒這樣寫過私人信件,都會寫什麽?

日刀口:

展信佳!

你說希望我看這本書,看完之後我很感謝你的推薦。很平淡很簡單的一本書,但是卻讓我有一種觸碰到真實的感覺。

我有很多話找不到能訴說的出口,所以想在這裏寫下我的想法。

我也總覺得我似乎有些矯情和多愁善感,所以我盡量不會表現出來,這仿佛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我會一直思考,宇宙星河、歷史未來、生存毀滅,我的思想落不到實地,我的身體一直在漂浮。

很小時候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幻想自殺,想要以此來獲得我母親的愧疚。我想把自己還給她,因為我不屬於我。

我盡力讓她喜歡我,我諂媚一般向她索求一點點喜愛,她視若無睹,卻會在我的一言一行裏挑出錯誤,突然甩我一耳光。很多晚上我都會精神反芻,滿腦子都是尖銳的喊聲和她高高揚起的手。

我需要一個躲避的地方,所以我可以很輕松的將自己和外界隔離開,只在我的思想裏生活。

在裏面我像缺水的淡水魚,但是卻進入了大海。

一直沈浸在痛苦裏的狀態我確實不喜歡,好像在我的視網膜上糊了重重的油,我看不清這個世界。比起什麽高深莫測的思考,我更願意真實的生活著,擁有很多情緒,單純的去感受這個真實的世界,聽見蟲鳴鳥叫。

不過你說得很對,很多事情的發生就有它的意義,我不會一直失落不會一直痛苦。遇到很難挨過去的事情的時候,我可以很好的調節自己,繼續生活下去,去獲得想要的東西。

在路上,我發現好像有一些人含有天生的熱情,對世間萬物都有愛,流光溢彩又滿身煙火氣。

我看見這樣的人,我很向往這樣的人,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敬希賜覆,順頌時祺。

蔣順之

2017.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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