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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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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心

潭城已經進入冬天了,月亮下沈,天空一片漆黑,路燈格外明亮,但卻很模式沒有感情和溫度。

按理說月亮也是沒有感情和溫度的,但就是不一樣。

臺階和礫石路面好像濕漉漉的,陰濕寒冷,路上人寥寥,都擁著笑融融地往家走。

他手被凍得發紅,風刮著臉,鈍鈍地發痛,不知道默默數著步子走了多久,想看看時間,卻發現忘記帶手機下來了,也不清楚現在幾點了。

還是決定上樓,萬一宋青銘給自己發消息沒收到回覆,怕他多想。

這樣想著他又往回走。

身後有腳步聲。

越來越重。

越來越靠近。

他似乎能感覺到身後人的目標是他。

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是宋青銘了,他一時間沒有回頭,只停下了腳步。

宋青銘繼續一步一步像他靠近,停在他身後。

其實他想過很多次,要是再見到徐澈的時候要給他一個很用力的擁抱。

可是真的又見到了,他只想輕輕地碰碰他,宋青銘慢慢地把下巴放在徐澈肩膀上,閉上了眼,輕輕地擁了一下他的手臂,很疲憊地說:”讓我靠一會吧。“

徐澈這才感覺自己呼吸到新鮮空氣了,帶著宋青銘特別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很心疼。他嗓子好像有些啞了,從他肺炎之後就一直沒好。

什麽無奈和難過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這個擁抱很輕,似乎很珍重。

他想轉身,動了動身體。

在宋青銘看來就像要掙脫,他稍稍收緊了一點手臂:”我也不知道會推遲這麽久的,你不要生我氣。“

徐澈輕輕笑了下,說:”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想看著你,你松一下手。“

宋青銘松了下手,徐澈很快地轉身,就看見他的臉了,他的鼻子和臉頰凍得紅紅的,眼眶也凍得有些發紅,似乎瘦了好多。

徐澈一時間忘記要說什麽了,只覺得他瘦了好多,上次看見他還是在醫務室的小電視機上,那畫質能看清楚是誰就不錯了。

他擡起手,想幫他攏攏衣服,把衣服拉起來,因為宋青銘只穿了薄西裝,外面罩了一層棉服,肯定很冷。

這樣想著卻抱住了宋青銘,也把下巴放在他肩上:“你這樣靠著我好了。”

宋青銘能感覺到他涼涼地臉擦著自己的臉頰過去,他有些意外,這是他第一次清醒著抱了他。

他身上的棉服很軟也很暖,他也擡手用力的抱住他,情不自禁說出那句話:“我很想你,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徐澈忍不住心一顫,準備好的話現在卻有些說不出口。

宋青銘繼續說著,語氣非常委屈:“我真的覺得好辛苦呀,當時我真的好怕好怕,住院打針的時候也很痛,手上全是針孔我以為我不能彈琴了。我沒有不想聯系你,當時我就想如果我能看見你就好了。”

“你現在看見我了呀,”徐澈安撫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等我考完這次,你以後比賽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嗯。”宋青銘靠著他肩膀點了點頭,這一個多月來再怎麽痛也沒喊過一聲,再怎麽痛苦掙紮也沒掉過一滴眼淚,可是他一看見徐澈就覺得格外的想哭。

徐澈笑著想轉換一下氛圍:“沒事了沒事了,你現在可是小有名氣的青年音樂家了,怎麽還這樣。”他稍稍松開了手,隔開了一點空間,看著宋青銘的眼睛:“雖然有點遲了,還是想當面和你說一句,十八歲生日快樂,祝賀你成年,也恭喜你比賽拿第一,你真的很厲害。”

宋青銘看了他一會,又一把抱住他:“你怎麽這麽好。”

徐澈被他壓的退了好幾步,瘦了這麽多力道還是這麽重,腰都要被他壓彎了,他笑著拍了拍他背:“行了你夠了啊,外面太冷了,我們回家,還有禮物要給你呢。”

宋青銘還是抱了他好一會才松開手:“嗯,我們回家。”

一路上宋青銘幾乎是貼著徐澈走的,路很寬敞還是要挨在他身上,徐澈差點要被他腿給絆倒,也沒說不讓他靠著,直接把手放他肩上,控制好距離免得真摔了。

宋青銘想到什麽,拿下徐澈的手放進自己的棉服口袋。

他的手心貼著徐澈的手背,好涼,他忍不住握了一下,沒有按原本的想法松開手,又給自己找補說:“你摸摸看我的口袋。”

徐澈被他動作驚了一下,一時沒說話,順著他手往他的衣服裏探,摸到一個破口就忍不住笑了,繼續往下摸到兩個溫涼的瓷器。他握著拳頭拿不出來兩個,於是撚著一只的尾巴先拿出來,是橘黃色的,放在宋青銘手裏,又順著他的口袋往下拿,拿出一只黑色的,捧在手心裏看著。

“這個是我的了。”徐澈盯著黑色的小貓說。

這只小貓在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還不覺得多好看,可能是宋青銘說它像自己的時候,看著看著就看順眼了,現在看還覺得很可愛,不過確實有點兇的樣子。

宋青銘笑了一下,又把橘貓塞他手裏,自己伸手往口袋裏掏:“你怎沒摸到奧特曼呢,我最後一天還刻意去買了。”

未來小舅子可不能怠慢了。

徐澈親眼看著他雙手在口袋裏掏了掏,把和他手臂差不多長的奧特曼拿出來。

此時徐澈非常相信他小時候真的不用背書包上學,他都忍不住張了張嘴,因為宋青銘這個動作真的很像哆啦A夢。

兩個人一起盯著宋青銘拿出來的奧特曼,空氣有些冷靜,不知道哪一個瞬間,不知道怎麽就對視上了,也不知道是誰先笑的,就一起笑起來了。

兩人一起笑鬧著上了樓,徐澈先換了鞋。

這個家有他的拖鞋和完整的洗漱用品。

宋青銘不知道徐澈是沒開空調還是關了,家裏也有些冷,他把小貓和奧特曼放在臺子上,換了鞋就去開了空調。

徐澈先把禮物盒子塞給他:“打開看看。”

宋青銘非常認真地想了一下,又悄悄瞥了他一眼。

徐澈被他小動作逗樂了:“你開禮物還要儀式啊。”

宋青銘這才把盒子打開,是一個精致的金銀胸針,他沒認出來是什麽花,總之是銀色的,蔟蔟相擁,上面還有兩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飛鳥,一大一小像是互相追隨,鑲嵌了藍寶石做眼睛以及鉆石做羽翼,很別致很精美,他取下來認真地打量著,每個地方都很細節。

徐澈揚著下巴看著他:“怎麽樣,你喜歡嗎?”

“喜歡,”宋青銘認真地說,“你幫我戴一下嗎?”

徐澈拿過他手裏的胸針幫他仔細地扣在西裝外套上,宋青銘就脫下棉服去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又看,朝靠在門口的徐澈笑道:“很好看,感覺很適合,如果你不能陪我去,我戴你做的胸針上場,就和你在我身邊一樣,”他低著頭取下胸針,又問:“這是什麽花啊?”

徐澈過了一會才說:“茉莉。”

“茉莉呀,我一直覺得茉莉花很香的,”宋青銘笑著說,“茉莉花茶也好喝,我媽媽很喜歡。”

徐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來是不知道寓意,還害我忐忑半天。

裝胸針的盒子和胸針上都沒有品牌logo,宋青銘雖然有點不相信,還是問:“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這你都看出來了,設計很粗糙嗎?”徐澈詫異道。

“做得很特別也很精致,”宋青銘說,“只是上面沒有標簽,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啊,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會的。”

“當然不是我做的啊,術業有專攻,這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徐澈說,“我只是設計,我對於一些藝術性的東西都了解一點點,會一點皮毛而已。”

“還是很厲害啊,這個和以前看博物館裏的展品差不多精致了,”宋青銘連連吹捧,又看了看手指,隨口問:“戒指你能不能設計啊?我覺得手上挺空的。”

徐澈挑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戒指也得我做?”

宋青銘其實也沒準備好現在就挑明,只是忍不住試探,現在也是他很重要的時候,馬上就化競決賽了,他當然是希望徐澈也能全力以赴去獲得最好的成績,反正他們都還很年輕,多等一會算不上什麽。

似乎有輕微的雨聲,淅淅瀝瀝地拍打著窗戶,宋青銘說:“好像下雨了。”

他跟打游擊一樣,沒有章法的撩撥一句就跑,他現在還沒有計劃什麽時候說這件事,但是要認真對待,現在先弄弄氛圍。

徐澈也摸不清楚他要幹什麽,他先挑起來話題馬上又帶過去,不知道怎麽應對,不知道他什麽想法。但是徐澈沒想自己先告白,因為他想看宋青銘告白的樣子。

緊張,或者小心的樣子。反正遲早的事,他等得起,等宋青銘說出口。

說著又去了陽臺,徐澈跟著他過去,雨很小很小也不知道宋青銘怎麽聽見的,簡直細如牛毛。

門口還掛著雨傘和雨衣。

宋青銘正想怎麽留他下來,實在是上天眷顧,他轉頭看著徐澈,說:“雨這麽大,你就留下來過夜好了,不是還有兩個房間嗎?”

“什麽?”徐澈有點驚訝他簡直睜眼說瞎話,這到底算什麽雨,出去站半小時可能頭發還沒濕。

“好久沒見你了,你多陪我說會話嘛。”宋青銘又黏黏糊糊地張開手去抱他,反正今天徐澈先主動的,總之不太排斥,那就先給他抱習慣了再說。

徐澈馬上閃開,一邊躲著一邊說:“你不這樣說我也會留下來的,我先和舅媽打過招呼了。”

時間本來就不早了,明天還要回學校補課,高三的月假又砍了一天,兩個人沒鬧多久就去洗漱了。

宋青銘抱著客房的枕頭敲了自己房間的門。

徐澈連忙起身去給他開門。

“好冷好冷,我要和你一起睡。”宋青銘抱著枕頭直接越過徐澈撲在床上,根本沒等他同意。

徐澈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床上手機還在放視頻,連忙想跑過去關了。

宋青銘馬上舉起手機,不懷好意道:“徐澈,這大半夜的,偷偷看別人采訪視頻呀。”

“就是無意間看見的,我沒有刻意去找。”徐澈馬上反駁。

“不過你還是別看了。”宋青銘先給他退出了。

“為什麽不看?你說什麽了。”徐澈也壓過去搶手機。

宋青銘把臉埋枕頭裏:“真的超級丟臉,這些話我早就準備好很多年了,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幻想別人采訪我時候的情景,都不是什麽真心話,都是我準備好的臺詞,很刻意。”

徐澈把手機從他手裏拽出來:“你怎麽這麽好笑。”

他還是看到了一點的,差不多就是記者姐姐問他問題,然後宋青銘說非常正經的金句,例如——我不去想結果,我只專註於當下的每一步,做到完美為止。

大部分都是傲氣的話,當然還夾雜了些謙虛的發言,很像那些王牌運動員說的話。

徐澈把宋青銘搖起來:“你別鉆被子了,那我給你開一個新記者會,你說真心話。”徐澈拿了床頭櫃上的音樂雜志,卷成一束:“宋青銘選手,請你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

宋青銘把頭從枕頭裏拿出來,盤坐好:“你要問什麽啊?”

徐澈打開手機錄制,對著他臉,把那一束話筒放在宋青銘嘴邊,鏡頭裏宋青銘楞楞地看著鏡頭,正襟危坐起來,挺直了背又理了下頭發:“徐記者,你想好沒?”

眉眼在鏡頭裏更好看,嘴唇是紅的,牙齒很白,還有顆虎牙。

“嗯,”徐澈笑了一下,看著他眼睛,“宋青銘選手,請問你是從什麽時候學鋼琴的?”

“四歲。”

“為什麽喜歡鋼琴?”

“從我記事起就一直在彈鋼琴,每次練會一首曲子我就會很有成就感,我是真的覺得能彈鋼琴和學鋼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也很慶幸一直堅持到現在。”

“那你現在很幸福嗎?”

“嗯,我覺得現在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了,比賽暫時告一段落,拿到了很有含金量的獎項,目前是世界上前列的青年鋼琴家。好像是之前十幾年的努力的最好結果,學校申請也發出去了,不出意外是這世界上能去的所有音樂學院我都能上,”宋青銘都控制不住嘴角上揚,“怎麽說現在的感覺呢,就好像是前途一片光明,我只用等著好運降臨就好。”

還有就是,喜歡的人在身邊,父母都康健,真的是什麽煩惱都沒有,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幸福的時候了。

徐澈也笑了:“聽你這麽說我都覺得爽,接下來學校的課都不用上了,天天出去玩。”

“我也覺得很爽,”宋青銘說,“不過你們都在備考,我一個人也沒什麽意思,不如參加個化學競賽,和你一起拿個國一回來,這個比較好玩。”

“好啊,很久沒和你一起讀書了,鋼琴比不過你,化學還是可以的。”

“就喜歡看你自信的樣子,但是這次我不會輸給你的。”

“行,等著瞧。”徐澈繼續舉著手機,又問:“印象最深的一次鋼琴比賽是哪一次?為什麽?”

“......星海杯。那是我最出色的一場比賽,那之後我再沒有哪次表現得那樣好了,我彈不出來了,一直到現在才好些。”

徐澈對這件事也有疑惑:“那次比賽之後你為什麽沒去央音讀書,你不應該上普通高中的啊?”

按宋青銘當時的能力和水平,進了央音應該會早幾年出名的。

宋青銘停了一會才說:“那時候我在潭城音樂學院附小讀書,比賽完之後我同秦老師回學校,”他垂了下眼,“然後有一個學生跳樓了。我和秦老師從下面經過,秦老師推了我一下,他沒躲開,跳樓的和他都沒搶救過來。”

徐澈睜大了眼睛。

“那個跳樓的學生開始是我的競爭對手,輸給我了,大家都說是因為我才跳樓的,說原來是想砸到我的。”宋青銘繼續說,“後來調查也不止這些原因,他家裏供不起還有性格本來就孤僻,他說學校有人霸淩他,他爸來學校打了他一巴掌他就跳樓了。”

徐澈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那時候宋青銘還這麽小......

宋青銘伸手戳了戳他臉頰:“我沒事,那時候確實是嚇到了,緊接著發了快一個月的燒,這件事基本想不起來了,讓我想也想不起來畫面了。”

徐澈伸手關了視頻,沒再繼續錄。

宋青銘說:“我真的沒事的,都很久了。”

“嗯,”徐澈點點頭,“就是感覺你沒我想象中順利。”

看著宋青銘,越發覺得各人有各人的難過,都有難言的晦澀和表面的舒朗。

“那你不問我了?我挺想知道你怎麽會這麽多東西的,”宋青銘說,“而且都不是隨便學學的水平,什麽都做得很好,有你不會的東西嗎?”

“我沒告訴過你嗎?”徐澈說。

“沒有,你很少說你家裏的事情。”

徐澈支起一條腿腿抱著,是個舒服有安全感的姿勢:“我外婆是大戶人家小姐,那時候稱得上富甲一方,□□時期才沒落了,但還是偷偷留了些古董下來。我聽外婆說外公是村書記,有一次外出辦事,下大暴雨山體滑坡就沒再回來,她就一直帶著媽媽和舅舅長大。之後為了媽媽在北京安置一個家,才把留下來的那些古董變賣了。媽媽不願意看見我,外婆就送我去學鋼琴,她琴棋書畫都精通,我就跟著她學,肯定是比不上她,我都只會一些皮毛。”

“哪裏皮毛,真的很厲害,你也太謙虛了。”宋青銘很誠懇地說。

“我不是謙虛,我真覺得自己不算厲害的,”徐澈笑著說,“我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周圍的同學也幾乎都是全能,什麽都會,我都沒正兒八經的學過,拿出手還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一直喜歡這些藝術性的東西,所以我也有些偏感性。沒有你說的那樣什麽都會,我不會做飯,很多運動也不會,會做的大多數是一個人就能做的,我現在連羽毛球都不會打,更別說什麽乒乓球足球了。”徐澈低了下頭,看著被子上的花紋:“其實我知道,外婆很喜歡我,那是因為她愛屋及烏,她會更偏心媽媽一些。”

那也很好了,不然挨打挨罵的時候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外婆也替他擋了很多了。

“以後我偏心你,”宋青銘說,“只偏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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