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狼狽

關燈
狼狽

天色昏暗陰冷,寒風刺骨。

王藝勉的身份證已經連到了公安系統,不能搭火車和高鐵,只能去長途汽車站,她換了幾次車還打了幾次出租,一直坐了四個多小時才到衡南。

從汽車站出來,王藝勉就在衡南民匯區的各個小區問詢。

到了金福小區門口。

王藝勉敲了敲保安室的門:“叔叔,您好,請問這裏有叫王偉宏的人嗎?”

小區不大,保安又是在這裏工作了很多年,進進出出的人都了解,掀開眼皮打量了一下她:“有是有,你和他什麽關系,進去要打電話登記名字。”

“我是他女兒,但是我不知道他的電話,我可以在這裏等他嗎?”

怪裏怪氣的,天下哪裏有女兒不知道父親的電話的,天天一堆烏七八糟的事,她到底是誰保安不想管,也懶得理,只按流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說:“坐著吧。”

王藝勉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量著小區裏的環境,雖然是小城市的小區,但環境很好,來往這麽多小區至少算得上中上水平了,比家裏在潭城租的房子要好些,雖然潭城房租貴,但就算搬來這裏租金應該也不便宜。

她很禮貌地問:“叔叔,能問你一些問題嗎?”

長得秀氣的孩子乖巧地問他問題還是不太反感,保安說:“什麽事?”

“這邊房租多少錢啊?”

保安說:“你要是問王偉宏,我記得他是買的房子。”

他還記得當時這人喜氣洋洋搬進來的時候給了他包中華煙說多多照顧。

王藝勉緊緊抓了下椅子,繼續問:“那您知道他買的多貴的房子嗎?”

“這就不太清楚了,不過近幾年房價有些浮動,小區裏最便宜的房要四十萬,再往上到頂了兩百七八十萬,不算裝修。”

“知道了,謝謝叔叔。”

一直等到夜裏十點,王藝勉才從往來的人裏看見王偉宏和王旭輝的身影,從過去一起坐過的車上下來。

她走出去,走到王偉宏面前,淚光閃閃地喊了聲:“爸爸,媽媽去世了。”

王偉宏看到王藝勉簡直像撞了鬼,根本沒管她說了什麽,只問:“你怎麽來了,你......不是要考試了,怎麽找來這裏了。”

“我休學了,為了照顧媽媽沒有時間,打算再考一年。”王藝勉擦了擦眼淚,問:“你們怎麽來這裏了?為什麽沒陪著媽媽?媽媽說讓我來找你。”

“這不......在潭城的工作原因調到這邊來了,走得急沒來得及和你說,”王偉宏支支吾吾,手擡起來不知道往哪裏放,半晌才輕輕拍了拍她肩膀,“那既然來了,就住下吧,我和你弟一直等著你呢。”

王旭輝接受了王偉宏使的非常明顯的眼色,也幫腔道:“是啊姐姐,我們一直想接你過來的。”

“只是我和你媽已經離婚了,性格不合,我也沒想到她就這麽去了,”王偉宏嘆了一口氣,“實在是人不遂人意啊。”

王藝勉沒說話,只覺得諷刺。

三人一道上了樓,屋子裏一個身材豐腴的中年女人給他們開了門,即使化著厚厚的妝還是遮不住下墜的皮肉和皺紋,那些白粉都膩在她的皺紋裏。

蔣麗看見王藝勉楞了下,問王偉宏:“這是......”

“我女兒,”王偉宏拍了下王藝勉的背,“叫媽媽。”

王藝勉馬上垂下了頭,因為她不低頭就能從她眼睛裏看見藏不住的恨意和厭惡,她甚至都沒有意外,早就料到了。

畜生王八蛋。

她緊緊咬了下唇,隨即馬上恢覆乖巧的語氣,擡起頭來,笑意盈盈:“媽媽。”

蔣麗恍了下神,連忙應道:“......誒,快進來,外面冷。”

她扶著王藝勉的肩膀把她擁進門。

王藝勉看著她握住自己肩膀的那只塗著鮮紅指甲的細嫩的手。

這一家三口日子真是過得其樂融融啊。

陳萍的手上布滿了老繭,一道冬天就反覆生凍瘡,皮肉皸裂,甚至不能用指紋打開手機,因為指紋都磨沒了。

時間來不及,王藝勉只住了兩天就摸清楚了家裏的大致情況。

蔣麗傍晚七點下班,王偉宏下班之後會去接王旭輝下課再回家,到家大概是十點過五分。

王旭輝讀高二了,每天晚上蔣麗都會做夜宵給他。

天然氣裏加了臭味劑,不過味道並不重,關在廚房裏就發現不了。

廚房和客廳隔著一道玻璃推拉門,廚房燈的開關放在推拉門旁邊,她打開開關,接錯開關裏的一根線,再開燈時就會起火花。

保險櫃密碼是王旭輝的生日,王偉宏還是有把錢當成現金存下來的習慣,有近兩百萬的現金。

樓上沒有住戶,陽臺兩側都有厚玻璃窗阻隔,和兩側其他住戶相隔較遠。

王藝勉在家裏無事,王偉宏讓她承擔家務,她毫無異議地應下來,下午將保險櫃裏拿出來的錢包在行李箱裏,又買了很多味道很大的消毒劑和大量的面粉,一整天都緊閉著窗戶在家裏打掃衛生。

晚上蔣麗回到家,全是消毒劑的味道。

王藝勉給她看了幾只死掉的蟲,說是在家裏找到的,讓她不要開窗戶,一是蟲子會進來,二是她買了殺蟲劑需要悶一下。

王逸勉和蔣麗說自己需要下樓再買些生活用品,一直躲在一旁,看見電梯裏看見王偉宏父子出來往家走,才拿著行李箱往樓下去。

王藝勉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估算著時間,走到小區門口時,輕輕笑了下,稍稍拱起嘴,發出一聲氣音:“轟。”

轟——

兩道聲幾乎是同時破出,C棟十五樓的一間窗戶猛地炸出來,剎那間煙霧騰騰,火光沖天。

撥出去的電話接通了:“餵您好,衡南市消防。”

王藝勉平靜道:“民匯區金福小區C棟十五樓著火了,請你們及時過來救火,疏散群眾。”

巨大的爆破聲讓小區裏的居民從睡夢中驚醒,王藝勉身後亮起一盞又一盞的明燈,混亂的聲音像潮水般湧出來。

她一次也沒有回頭,直直地往汽車站去。

她再沒有親人了,她親手全部毀掉的,沒有人無辜,她也該死。

她只覺得解脫。

季皓的車停在金福小區門口,消防車已經走了。

他下來點了根煙,李樹剛朝他匯報:“目前只找到了三具屍體,有一個女人。”

季皓猛地吸了一口煙,平靜道:“這件事是意外。”

李樹剛知道意思,馬上下去打點。

她怕火,腳踝上有一塊火燙傷的痕跡,她是不會讓自己死於火災的,她肯定還活著。季皓想。

天漸漸黑下來,風緊得很。

王藝勉盡力避免有監控探頭的地方,路途中還換了好幾次的衣服,錢裝進了旅行包和手提袋裏,去銀行太明顯了,她直接去了劉和平家。

把錢當面交給了劉和平:“這是批下來的錢,請不要聲張,也請盡快分散使用,如果能幫到其他幾戶人家麻煩你跑一趟了,因為我可能只能拿到這些錢,上面的事情太覆雜了。”

劉和平感激得連連彎腰道謝,其實有些懷疑她。

這速度太快了,沒有審批沒有讓他們上交材料,什麽流程都沒走,她直接拿了現金過來,實在是太誇張了。

但她的確是做了對他家來說很重要的事。這些錢是不是幹凈的劉和平不在意也不重要,不會再有比這種沒錢的日子更苦的了。

這錢他也沒打算分出去,如果被發現這錢來路不正,他定然是會將王藝勉供出去的,這些錢他用得心安理得而且沒有什麽負擔,不是他拿的,是人家自己送過來的,要怪肯定怪不到他頭上。

王藝勉帶好鴨舌帽下樓,沒受他的盛情去喝上一杯茶。

下樓時候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她和他擦身而過,然後她又回過頭來看著他。

怎麽會是徐澈!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怎麽能在這裏!

王藝勉想知道徐澈只是偶然經過這裏的,只能是偶然!

她又假裝上樓,經過到過道的時候朝他的方向瞟了一眼,看到徐澈拿鑰匙開門,一個小孩跑過來接他的書包,說:“你回來啦。”

心驀地停了,突然間覺得荒涼,她又快速地跑下樓去,她不想和他有一點接觸,她最初就不該和他有一點接觸。

他也不該去幫她。

她去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能遠離,徐澈不能被再拉進來一次了。

如果王藝勉知道徐澈住在這裏,那她怎麽樣都不會邁進半步。

怕連累到方書辭,她一句話沒發,一個電話沒打,即使很愧疚也沒把拿回來的錢去還給她,不管是情還是錢,她永遠欠她的。

如果上次她就看見了徐澈,她就不會再過來第二次,她會躲得遠遠的。

怎麽偏偏是現在才發現,怎麽能這樣。

徐澈走進門覺得有些奇怪,又轉身出門扶著欄桿,只看見一個狼狽奔逃的背影,沒認出是誰。

那人一只手用力地摁在帽子上一邊跌撞地跑,恐怕路都看不清了,好像要把臉面都遮完壓平。

不過那個人好像是要跑得再也看不見的樣子,有些淒慘悲涼的樣子。

王藝勉走到濟陽橋中間的位置,扶住欄桿往下看。

很高很黑,她彎下腰來伸出手在空中揮了揮,身體再往下傾了些,似乎能聽見水流湍急而過,月亮偶爾從雲中隱現,江面波瀾映著銀光。

她踩上欄桿,站直,轉身。

車輛川流不息,她閉上眼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沒有恐懼。

這操蛋的人生終於能解脫了......

下地獄吧......

她張開雙手向後倒,身體籠罩在落空感裏,耳邊是急速流過的空氣,恍然間睜開眼,似乎有人跟著她跳下來了。但還沒來得及想,渾身骨頭在撞到水面的那一刻好像碎掉了一般,冰寒的水很快就往她的口鼻裏灌,嗆得肺發痛,她沒有掙紮,身體慢慢沈下去,閉上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