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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141】 野鷓鴣笨拙的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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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141】 野鷓鴣笨拙的迎來……

康和元年, 新帝大赦天下。

二月又逢恩科,京城貢院裏再次擠滿了來自各府城的舉子,繁華的京城再次狠狠熱鬧了一番。

會試後不久, 素來低調的衛國公突然宣布, 國公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公子,即將迎回。

伴隨著小公子一起迎回的, 是老衛國公夫婦的靈位。

自老衛國公夫婦失蹤已有十幾載,京城的百姓早已漸漸淡忘掉曾經名鎮一方的大將, 但世家與百官卻對此頗為關註。

淳陽郡主本想將衛國公夫婦的墳冢遷回京城,但衛辭卻沒有答應。

他在慈水村見到了闊別已久的林掌櫃。

或許更準確的說,衛辭該喚他一聲林叔,林副將。

當年衛國公夫婦離京時,曾帶走了一批親隨, 有許多死在路上, 亦有許多不知去向。

這麽多年, 衛辭也只見過一個林掌櫃。

當衛辭問起他是否想回京看看時,林掌櫃神色覆雜的拒絕了,哪怕裴武帝已經退位, 但當年的怨憤卻遲遲難以化解。

“小主子,我們早已落草為寇, 隱去名姓, 不願再卷入官場紛爭,”林掌櫃眼中露出一絲悵然, “小主子日後回京, 也不必提起我等,就當已隨老將軍去了吧。”

衛辭沒有再勸。

慈水村的風景很好,地處偏僻, 背靠大山,鮮少有外人來打攪,想來他的父親與母親也會喜歡這裏的清靜。

衛辭回京當日,衛國公與衛敏特意在京郊迎接,兩位貴人出京,排場自是不小,一時頗為轟動。

“細算起來,國公府這位小公子應當不及弱冠,也不知議親了沒有。”

“只有一輛又破又小的馬車,沒有女眷,應當是未曾議親,不過呀,倒也是正該議親的好年紀,不知哪家貴女能瞧得上?”

“滿城適齡的貴女怕是隨他挑了,他兄長衛國公手握重兵,阿姐貴為郡主,尋常人家恐是高攀不上呢。”

“是啊,畢竟是國公府的公子,哪怕不能襲爵,身份也非同尋常……”

“就是不知道那小公子生得是何種模樣。”

然而令無數百姓好奇的國公府的小公子,只是安靜的坐在馬車裏,從未露面。

不久後,馬車在國公府門前停下。

衛辭將父親與母親的靈位抱下馬車,交給眼眶紅紅的衛敏。

“我……該回去了。”他說道。

衛敏微怔,連忙說道:“你回哪兒去?阿辭,這裏就是你的家,你以後就住在國公府好不好?”

衛國公府很大,比她的郡主府還要大,可這些年來,幾乎沒有人住。

衛辭搖頭拒絕:“國公府太大,娘子和老師恐是住不慣。”他也住不慣。

衛敏再次紅了眼:“阿辭,可國公府才是你的家,有阿姐和阿兄,還有父親和母親,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相聚,總要吃頓團圓飯。”

“就按敏兒說的,留下來吧。”

衛津一錘定音,當即吩咐下人去準備晚膳。

祠堂裏早已騰出位置,衛敏抱著衛國公夫婦的靈位,不舍的安放其中,三人又依次奉香。

當著衛家先祖的靈位,衛津突然說道:“我已奏請新帝,將我身上的爵位還於衛家子弟。”

衛津雖承了國公府的爵位,卻並非衛瀛的親生兒子,而是他當年從戰場上撿來的養子。

如今衛辭認祖歸宗,他於情於理都不該再占著國公府的爵位。

衛辭一怔,來不及作反應,便聽衛敏急切道:“阿兄!”

“敏兒,我本沒有資格承爵,是你向裴武帝求來的,可現在有了更合適的人選。”衛津道。

衛敏欲言又止。

“不用了,”衛辭笑了下,“衛國公,我只是送父親和母親回家,並不想與你爭什麽。況且我只是一介書生,不曾習武,更不懂領兵用兵,爵位到了我手中實在可惜。”

衛敏垂下眼瞼,緊繃的心弦緩緩松弛。

衛國公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她跟兄長努力的成果,倘若就此拱手讓人,實在可惜。

她願意認回衛辭,卻不願讓他分走本該屬於兄長的東西。

幸好衛辭尚算識趣。

衛津道:“我可以教你。衛辭,我的武藝便是父親教的,只要你想學,明日便可開始。”

衛辭搖頭:“不了。”

衛津:“可你終究是父親的血脈,該繼承他的遺志……”

“父親更願意我同老師一樣,識字讀書,本本分分的做學問,”衛辭輕聲打斷他,“兄長的好意我心領了。”

衛津便沈默下來。

“你不像父親。”

“父親說,我不能走同他一樣的路。”

“……”

衛辭最終離開了國公府。

他並不抗拒自己的出身,卻也談不上喜歡,在他心中,始終只有一個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夜色漆黑。

宋府門前懸掛的燈籠昏黃,府門敞開著,似是在等人歸來。

衛辭遠遠瞧見,不由加快腳步。

直到他發現熟悉的身影立在書房前,輕快的腳步才放緩,連呼吸都收斂許多。

宋蘊還是發現了。

手中的香爐早已熄滅,沾染了夜色的冰涼,她移開視線,漫不經心的問道:“回來了?”

衛辭蜷縮起指尖:“嗯。”

宋蘊:“聽說有人要為你議親——”

話音未落,衛辭便已急急解釋道:“沒有!我都已明言拒絕,他們只是想攀附衛國公府,與我不曾有什麽幹系。娘子,你信我!”

“那我呢?”宋蘊直直的朝他看來。

衛辭想了下,小聲肯定:“娘子是圖我的人。”

宋蘊:“……今晚睡書房。”

衛辭:“……”

……

皇城,太和殿中。

裴牧望著擺在幾案前的數十份殿試答卷,以及一張密密麻麻的名單,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太少了。

哪怕在他登基後,為盛陽書院的推行大開方便之門,能夠爬上來的舉子仍是萬不存一。

殿試人選中,出身寒門的舉子不足二十取一,大多數仍是官僚士族之後。

衛辭的名字亦在其列。

裴牧將衛辭的答卷挑出來,放在最上面,手中的朱筆卻遲遲未曾落下。

依他的私心而言,點衛辭為一甲榜首也不過分,可他身在其位,便不能只有私心。

他不願成為裴武帝那樣的帝王,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恰好陳不遜來送大理寺的案卷。

裴牧將名單給他看,又將衛辭的答卷遞給他,本以為依著陳不遜的性子,必然能公正的給出名次,誰知他卻道:“勉強入目,當不得榜首。”

裴牧驚訝:“你莫不是記恨他奪你所好?”

陳不遜面無表情的看過來,裴牧當即收回視線,佯裝無意道:“天氣不錯,案子辦得也不錯。”

“你的私心不妨放在該放的位置,”陳不遜淡淡道,“與其施恩她的夫君,不如直接施恩於她。”

“可她……”終究只是一介女流之輩。

陳不遜:“皇上既能不拘一格的任用寒門舉子,為何不能給予一個女子本該擁有的封賞?況且,微臣以為,她勝過世間諸多男子。”

裴牧琢磨一番,當即不再猶豫,朱筆圈了幾個名字,將名單送去禮部。

收到衛辭被點為探花的消息,宋柏軒並不意外。

他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弟子,究竟有幾分實力,他最清楚不過,衛辭的才學不差,卻也沒那麽好,怕是多少沾了些出身的優勢。

新帝明顯更偏愛寒門舉子。

然而宋柏軒沒想到的是,隔日,一道聖旨傳至宋府。

傳聖旨的不是旁人,正是陳不遜。

“宋府千金宋蘊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宋氏女,淑慎溫良,妙手點香……著即封為永樂郡主,食邑千戶……”

宋蘊眼中皆是茫然。

早在裴牧登基之初,便送了不少賞賜給她,本以為來日再賞個誥命夫人的名頭便是極致,可竟是直接賜了郡主之位?

裴牧何時有了這等魄力?!

宋蘊還在楞神間,陳不遜便已將聖旨遞了過來,狀似不經意的提道:“皇上還惦記著他的千絲坊,來日有空,別忘了入宮謝恩。”

原來竟是這般緣故。

早在他們入京謀事之初,在裴牧最艱難的時刻,千絲坊便已落到了宋蘊手中。

千絲坊不止是做生意,但宋蘊只會做生意,也只管做生意。

如今裴牧怕是有了其他打算,她了解千絲坊,又會做生意,自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念及此,宋蘊不再猶豫,當即俯首:

“宋蘊接旨。”

……

三年後,衛辭在京任期已滿,特意請旨外放。

彼時宋柏軒已成為京中有名的大儒,早在宋蘊被封為郡主之後,宋柏軒便已有了離開官場的打算,直至兩年前大盛文典修成,他才徹底安心,辭去了身上的官職,專心教書。

在他的努力下,京城的盛陽書院已小有規模,無數農家貧苦子弟受益,在京城掀起了好一股向學風氣。

但只有京城和金安府還遠遠不夠。

此次衛辭請旨外放便是一個極好的時機,不管衛辭外放至何處,盛陽數遍能在何處紮根。

任令才下發不久,衛辭便踏上了赴任之路,隨他一起的除了宋柏軒,還有奉旨巡查的永樂郡主。

生生不息的三年,在宋蘊的努力下,千絲坊的分店早已開遍大盛,如蛛網般深入每一個偏遠的縣城。

是一張巨大的生意網,更是獨屬於皇室的情報網。

宋蘊的本意是輕車簡行好趕路,但帶著一個四歲稚童,再輕便也輕便不到哪兒去。

四歲正是招人煩的年紀,宋蘊忍了又忍,還是決定打發他去陪父親解悶。

一行人離京的消息並未外傳,但城外卻已站滿了來相送的學子。

宋柏軒朝他們揮手,釋然的離去。

坐在他懷裏的四歲稚童滿目不解:“阿公,為何他們都來送我?”

宋柏軒樂不可支:“自然是因不舍你離開。”

“那可不成,”衛明赫板起小臉,“阿公我們快些走,我可是要去金陵的,娘親說了,金陵的鴨子是一絕,特別好吃。”

“想吃?”

“是娘親想吃。”

.

馬車搖搖晃晃,緩慢卻又堅定的踏上離京之路。

宋蘊望著京郊外熟悉的風景,陷入片刻的恍惚中,她險些以為,自己又要再次趕往慈水村,為自己尋一個歸處。

往事已隨雲煙散去,而今的她,已不懼霜雪,經得起任何風吹雨殘。

就像一只林間的野鷓鴣,笨拙的迎來了她的春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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