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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可今日見了陳不遜,他方知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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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可今日見了陳不遜,他方知與……

一句“趙小姐”,氣氛陡然僵硬起來。

平陰侯府與泥腿子錯換千金的事早已鬧得沸沸揚揚,不僅是京城與慈水村,附近稍大些的縣城、州府全都有所耳聞。

陳不遜身為茲陽縣縣尉,又與平陰侯府有舊,不可能沒聽說過此事,偏偏在此時點出來,無非是想羞辱她。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羞辱,宋蘊倒好似未曾察覺,只朝他虛虛行了一禮,垂眸說道:“陳大人怕是認錯人了,此處沒有趙小姐,只有民女宋蘊。”

陳不遜嗤的一聲笑出來,仔細打量起她,稍顯舊色的裳裙,不施粉黛的臉龐,只用根簪子挽起的青絲,與從前嬌貴的侯府嫡女裝扮相比,可謂是寒酸至極。

他以為似她這般嬌養的閨閣小姐,斷不會拋棄唾手可得的富貴,沒想到……明明她的模樣分毫未改,可陳不遜卻覺得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好一個民女宋蘊!”陳不遜大笑起來,“如此我倒是要高看你一眼,沒想到趙府那腌臜地方,養出的倒也不全是趨炎附勢之輩。”

平陰侯府算不得數一數二的大族,卻也在京城中頗有分量,可陳不遜卻口出狂言,全然沒有任何顧忌。

宋柏軒看不下去,冷著臉說道:“小女若有冒犯之處,宋某當代為致歉,若無冒犯之處,陳大人倒也不必如此評判,汙了小女清名。”

他不相信自己的女兒會是趨炎附勢之輩,更不願她因身份之別而被故人看輕看低,他宋柏軒的女兒,雖貧窮卻不卑賤,該堂堂正正的活在這日光之下。

陳不遜頓住:“怎麽跟我家那臭老頭一個德行……”

宋柏軒沒聽清他在嘀咕什麽,皺起眉來:“陳大人想說什麽,還請直言。”

這樣執拗護短的書呆子,他哪裏還敢直言。

陳不遜輕咳一聲,收起輕挑的姿態,連忙轉移話題:“這就是那兩個賊人?孩子沒事兒吧?”餘光瞥見那孩童手中焦糊的烤肉,便又覺得自己問得多餘。

衛辭摸了摸鐵蛋的腦袋,蹲下身問道:“鐵蛋,能不能告訴師兄,昨晚發生了什麽?”

鐵蛋怯怯看了眼賊人,油乎乎的小手攥緊莫綾的衣角:“我去追嘯天,不知道為什麽就被抓到山上去了,差點被他們砍了,衛師兄,他們肯定是壞人!”

想了想,他補充道:“我還聽到,他們要去村子裏殺人,殺夫子。”

陳不遜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雙手負在背後,直勾勾的看著兩名賊人。

“大人,冤枉啊!小人絕無此心,是這小童故意汙蔑!”

“是啊大人,我等就是膽子再大,也絕不敢犯下殺人大罪,那可是一條人命!”

兩人見逃不脫,索性反口攀咬宋柏軒幾人:“大人明鑒!草民與兄弟在山中打獵,這幾人不知為何沖了出來,將我兄弟二人捆住毆打,還要將我們送官,實在可惡!”

莫綾氣得腦子嗡嗡響,擡腳便要踹上去,卻被宋蘊攔下:“你們二人既是打獵,為何用刀劍傷人傷犬?”

憋了半晌,那賊人才道:“是誤傷。”

“誤傷?”宋蘊垂眸輕笑,轉而說道,“前天夜裏宋宅失竊,丟了不少銀兩,墻外留下的腳印尚在,是不是你們,一比即知。”

“胡說!哪兒有什麽銀兩!”那賊人說罷才覺得自己失言,“大人明鑒,我等只是路過……”

陳不遜了無趣味的擡起手:“帶走。”

縣衙的官兵在山上搜尋了大半夜,早已疲累不堪。陳不遜帶人匆匆查探了一番,又將宋宅墻外的腳印拓下,便帶著賊人告辭。

臨走前他才想起,宋蘊區區一個閨秀,僅憑一個粗通拳腳的婢女,和一個瘸腿的老書生,如何能將兩名使劍的賊人毫發無傷的擒獲?

陳不遜皺了下眉,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宋宅,卻正對上宋蘊含笑的眼眸。在她身後,門口的兩株桂花樹長勢正旺,枝葉隨風輕輕搖晃,灑下一小片陰涼。

“宋姑娘,”陳不遜突然開口,神色格外認真,“保重。”

宋蘊楞住,不等她回過神答話,縣衙官兵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視線中。

從雲端跌入泥塵的陳不遜……竟然在安慰她?

停在門口的衛辭眼中情緒覆雜,緩了緩神才喚她進去。他跟在她身側,落後半步,嗅著鼻端縈繞著的熟悉淡香,衛辭出神的想,他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蘊兒,你與那陳大人……”宋柏軒明知自己不該問太多,但卻忍不住,那陳不遜身為縣尉卻舉止輕佻,言辭間還夾雜著些許敵意,不像是一個好相與的。

宋蘊笑著安撫他:“父親不必擔憂,陳大人雖行事不拘小節,卻最是公正清明,若沒有前年那場禍事,他本該任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宋柏軒心頭微動,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一個人影,在大盛朝,如果說還有誰年紀輕輕便能勝任大理寺卿一職,恐怕也只有一位。

當朝國子監祭酒嫡子,前太子太傅之孫,被譽為“小青天”的陳不遜。

宋柏軒稍稍松了口氣,可接著臉色就古怪起來,陳家是出了名的書香門第、世家大族,尤其重視對族中子孫的培養,陳不遜更是小小年紀便傳出了清名,可誰能想到,他私底下竟是這般……簡直毫無君子儀態。

即便如此,宋柏軒也沒有懷疑陳不遜的能力與手腕,此事若交由陳不遜審理,必定能揪出背後真兇。

可抓到背後真兇之後呢?他會傷心,他的女兒亦不會好過,但如若不再追究,他們父女倆往後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宋柏軒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什麽,手臂擡起後又無力的垂落,微微顫抖著。

是他太沒用了。

堂堂三尺男兒,讀遍經史子集,循從君子道義,卻不能護住自己的女兒。

“那就好,”宋柏軒輕聲說道,“陳大人會還我們一個公道的,會的。”

昨晚在山上呆了一.夜,幾人早已疲乏不堪,匆匆吃了些早飯便回房補覺。

衛辭躺在榻上,卻無半分睡意,腦海中不停浮現出在門口看到的畫面。

他於這份婚約並無多少期盼,但得知是她時,明知不可能成真,卻還是難掩心中那絲隱秘的歡喜。可今日見了陳不遜,他方知與她相配的人該是何等模樣。

或許他該找個時機與恩師說清楚,悄悄毀掉這門婚事,免得叫師妹知曉了左右為難……

“汪!”嘯天的叫聲打斷了衛辭的思緒,他偏過頭,猝不及防撲了滿臉狗毛,還有濃郁的血腥氣,以及一絲熟悉的淡香。

衛辭驀然睜開眼,按住嘯天亂蹬的後腿,視線落在那方被鮮血染紅的綢帕上,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是師妹的帕子。

染了這麽多鮮血,已然是不能再用了,且不提這方綢帕價值幾何,只帕子本身便已叫他開始頭疼。

一個女子的貼身物件,怎能隨意流落在外,還用在一條兇犬身上?

但這條兇犬昨夜格外勇猛,護了恩師性命。

衛辭嘆了口氣:“罷了,只是暫時借用,你可千萬要記得還回去。”

嘯天搖搖尾巴,假裝沒聽到他的話,腦袋一歪,枕著衛辭的肚子睡著了。

-

消息傳回平陰侯府時,吳氏正在禮佛。

聽完消息後,檀木制成的佛珠崩了一地,下人戰戰兢兢地跪在門口,不敢起身。

吳氏深吸一口氣,重覆道:“被官兵抓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一群鄉下的泥腿子會報官 ,那兩人被活捉不算,還偏偏落到了陳不遜手中。

“不能留了,”吳氏閉上眼,“動作快些,莫讓此事傳出去,平陰侯府不能留有這種汙點。”

雖是陰差陽錯將女兒錯換,可十幾年的養育之恩無法抹去,宋柏軒必須死,卻唯獨不能死在侯府手中。

房門外響起少女輕快的聲音:“母親,快嘗嘗我新煮的茶,嬤嬤都誇我了。”

趙晴雲快步走進來,臉上難掩興奮。

吳氏不好拒絕女兒的美意,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嘗了兩口茶,卻沒品出任何滋味。

趙晴雲迫不及待的問:“母親,怎麽樣?”

她知道宋蘊習得一手煮茶技藝,在侯府時,常常煮茶給母親吃。今日嬤嬤誇她進步極快,滋味想來也是不差的。

吳氏臉上笑意勉強:“不錯,晴雲啊……”

她想找幾句話誇誇自己的女兒,可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塊暗紅的胎記上,格外刺目,讓她半句話都說不出。

為何她的親生女兒沒有一張絕色的面容,為何上天如此不公,為何非要讓她如此作難?

吳氏擡手輕輕撫過趙晴雲的臉頰,微涼的指尖落在那塊胎記上,頓住:“我會尋遍天下名醫為你診治,絕不會叫人看輕了你。”

趙晴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瞼低垂,掩住眸中翻湧的情緒,乖巧應聲:“我都聽母親的。”

生來便是這樣的一副容貌,怪她麽?

明明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可卻好像處處活在宋蘊的影子裏,煮茶、繡花、制香……可哪怕她用盡所有力氣,她們能註意到的,也只有她殘缺不完美的臉龐。

吳氏極滿意她的乖巧,低頭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雜事你都不必再做,好生養著這雙手,我的女兒,自然是要無處不美,無處不嬌貴。”

哪裏是不必做這些雜事,分明是嫌她手太糙,做不出那份她想要的味道。

趙晴雲嘴角掀起一絲嘲諷,卻又很快壓了下去。

“母親待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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