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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既然地位有尊卑,生命分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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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既然地位有尊卑,生命分貴賤……

已是踏上回程的第三日了。

春日將盡,陽光灼烈起來,馬車裏又悶又熱,宋蘊靠在身後的軟墊上,心神隨著馬車起起伏伏,始終無法靜下。

沈默良久,她終是拿出香爐,給自己點了一爐安神香。

熟悉的香氣漫入鼻端,她僵直的軀體得到放松,繁雜的思緒一點點清空,整個人如石入水般沈靜下來。

接連兩日的趕路,不得安寧的夜晚,早已讓宋蘊身心俱疲,安神香燃起不久,睡意就徹底襲來。

朦朦朧朧中,她仿佛又看到平陰侯氣到猙獰的臉,聽到平陰侯夫人苦口婆心的對她說:“入了王府有何不好?阿蘊,我們都是為了你打算,你雖並非我與侯爺的骨肉,沒了侯府嫡女的身份,卻也同樣是我們的心頭肉掌中珠,娘我還能害你不成?”

“便是妾室又如何?你身後有平陰侯府,又生得這樣一張美人面,王妃的位子遲早是你的!等將來啊,再高的位子也未必沒可能……”

聲音漸漸散去,很快又變得尖厲冷硬:“你就不能軟下身段去求王爺?!他可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到底不是親生手足,你連搭把手都不肯,宋蘊,你好狠好毒的心腸!這十幾年,十幾年啊,我可真是養了一頭白眼狼!”

“不,你連一頭畜生都不如!沒有了兄弟幫襯,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在王府立足!”

一聲聲呵斥怒罵猶若刀子捅進心口,牽扯出淋漓的血肉,宋蘊拼命地想要醒來,卻只能感受到冰涼的眼淚浸濕臉龐,下一瞬,眼淚化作鋒利的刀刃,狠狠刺破臉頰,剝下一層皮——

“既然你不肯聽話,便休怪我不念母女情分,說到底,都是你欠侯府的。宋蘊,你這條命,你這張美人面,甚至你每一根頭發絲,都是侯府千嬌萬寵養出來的,如今,也該是你回報的時候了。”

“還真是跟你那瘸子爹一個德行,賤命一條還自詡清高,如果不是他,如果沒有你,我又怎會跟親生骨肉分離十幾年?這張美人面,就是宋蘊你欠我兒的,早就該還於她!”

淬過藥汁的利刃生生刺破臉頰,順著額間向下劃去,似乎要一刀一刀將她切碎,鋪天蓋地的疼痛與恐懼將宋蘊徹底淹沒,她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再一次死去,正在這時,一只手探上她的額頭,宋蘊下意識抓緊那只手腕。

“姑娘?姑娘快醒醒!”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宋蘊望著搖晃的車頂,眼中漸漸聚起光彩,手上卻不自覺的用力,緊緊攥著莫綾的手腕,不肯撒開。

莫綾一怔,遲疑的看向她:“姑娘?”

對上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神,宋蘊鼻頭止不住發酸,漂亮的眸子裏盈滿霧氣,她吸了吸鼻子,認真的看著莫綾,突然說道:“莫綾,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要為了任何人犧牲,哪怕是我。”

“啊……”莫綾看她的眼神愈發憂慮,小心翼翼的問,“姑娘是不習慣離開侯府嗎?最近幾日,姑娘似乎總睡不好。”還總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仿佛她很快就要命不久矣。

莫綾是被宋蘊從街上撿來的,因打小好動便學了些身手,在侯府被當護衛養著,心思並不算細膩,可即便如此,如果不是一直貼身守著宋蘊,她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換了個主子。

從前的姑娘進退有度最是守禮,做事也不疾不徐,總是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盡善盡美,可最近幾日,姑娘做事似乎格外匆忙急切,病著也要連日趕路,不像是回鄉尋親,倒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逃離……也對,出了那樣的事,姑娘定然不想再繼續留在侯府。

“沒什麽不習慣的,我本就該這樣活,”宋蘊挑開帷裳,瞥了眼愈發蒼涼寂寥的鄉野小道,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涼風卷過她烏黑的發絲,闖進來,生生劈開馬車裏的悶熱,她的聲音也因此飄忽不定,“侯府終究不是我的歸處,倒是你,莫綾,你本有更好的選擇,就算不留在侯府,也可以去鋪子裏做管事……”

“姑娘!”莫綾的語氣異常堅定,“我哪兒也不去,姑娘你不想叫我死,就別再趕我離開,我可跟侯府的那群丫鬟奴才不一樣,只認你一個主子。”

本也沒想過要趕她走。

宋蘊笑笑,握住莫綾的手,聲音很輕,卻又很重,像是許下了一個諾言:“好,不趕你走,我們一起好好活。”

前世莫綾陪她走過最艱難的歲月,最後又為了保護她而死去,這份情誼,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今生重來,縱是魚死網破,她也不會再讓主仆二人的性命握在別人手中。

是的,她曾死過一次,又在五日前重活。

這五日裏,夢境與現實交織,憤恨與錯愕彼此拉扯,幾乎讓宋蘊分不清前世與今生究竟哪一個才是夢境。

她不敢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侯府,竟然是別人的家,更不願相信對自己萬般寵愛的父母、口口聲聲說要為她尋一個如意郎君的父母,會親手將她推進地獄,促成她淒慘又短暫的後半生。

可當她發現事情的走向與夢境中別無二致,不管是現實還是那所謂的“夢境”中,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臉上都有一塊胎記,甚至連位置都一模一樣,宋蘊心頭僅剩的一絲僥幸也徹底湮滅。

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陰差陽錯抱回侯府的假千金,真實身份不過是一介草民之女,她所以為的夢境也並不是夢,而是前世真正發生過的事。

宋蘊向侯夫人提出請辭,卻遭到了強烈反對,向來溫柔慈愛的“母親”甚至對她發了脾氣,執意要讓她等到平陰侯回來再離開。但宋蘊知道,等平陰侯從涼州回到侯府,才是她真正的絕路。

她那位極擅鉆營一心要高處爬的“父親”,早就為她找好了去處,即便沒有侯府千金的貴女名頭,也會讓她這張美人面發揮最大作用,為他搏一個錦繡前程。

為了不讓舊事重演,她必須盡快離開侯府,但侯夫人鐵了心不願放她離開,宋蘊只好用了些手段,逼得她不得不趕她出府。可時間緊事情急,她用的手段十分粗糙,被發現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可即便是被發現了,又會怎樣呢?最差也不過是像前世一樣,把她不清不楚的送上王爺的床榻,但很可惜,這一次,她不會乖乖聽話,任由她們掌控。

與高高在上的侯府相比,她的生父生母地位的確卑賤,可她宋蘊既然能做十幾年的侯府千金,又為何不能坐到更高的位置上?

前世她如浮萍,如柳絮,樁樁件件皆是被推著走,從未有過真正的自由,她活了一場不假,卻像是局外人觀戲,麻木而痛苦的承受著,死到臨頭才知反抗,卻已是全盤皆輸。

這一世,她不想再那樣活了。

既然地位有尊卑,生命分貴賤,那她這條賤命,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中。

哪怕玉石俱焚,魚死網破。

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通往慈水村的小路坑坑窪窪,顛得宋蘊毫無睡意,她遲疑著挑開一角帷裳,打量著這片她本該生活的土地。山水俱佳,草木昌盛,稱得上是膏腴之壤。

只是,她竟有些近鄉情怯,或許更準確地說,是忐忑。

前世她回來的遲,連生父的葬禮都未趕上,只能在鄉親的描述中一遍遍想象他的模樣,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是一根用舊了的殘破毛筆,是一方沈甸甸的石頭硯臺……他的輪廓朦朦朧朧,從未清晰。

他如今還安好嗎?

他會不會期盼她的到來?還是會責怪她來得遲?又或是,全然把她當做行騙的陌生人?還是……

“姑娘,咱們到了,前面就是慈水村。”

紛雜的思緒被莫綾打斷,宋蘊回過神,努力將那些忐忑盡數拋去,她是從未與生父謀面不假,可世間之大,也只有他們二人是血脈至親。

他……會喜歡她吧?

這時村口恰巧有人經過,莫綾連忙從馬車上跳下來,叫住他:“哎,這位小哥,請問慈水村的宋夫子家在哪個方向?”

正要起身下車的宋蘊一頓,又坐了回去。

她前世去過生父的住處,自然知道是在哪個方向,可在旁人眼中,她不該知道。即便是面對最信任的莫綾,宋蘊也不願將那荒謬的一生訴之於口,倒不如緊緊藏住。

馬車外,被攔下的少年轉過身,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間繃直:“你們要找宋夫子?”

莫綾脆生生的解釋道:“是啊,我家姑娘是來尋親的。”

少年垂下眼:“順著這條路往前,盡頭倒數第二家,門口種有兩棵桂花樹的便是。”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沈中帶著些許少年的稚嫩與青澀,卻又不渾厚,像夏日林間的溪流撞在鵝卵石上,悅耳不俗。

不知為何,宋蘊竟隱約覺得這道聲音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又或許只是錯覺,畢竟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與慈水村的交集都極其淺薄,不可能有相識的人。

“多謝。”

馬車裏傳出客氣又疏離的道謝。

少年輕輕頷首,抱著書箱繼續向前走,馬車從他身旁經過,日暮的涼風吹起帷裳,卷出一絲女子的幽香,又很快散沒在風裏。

一時間,他竟不敢再呼吸,生怕驚了這不屬於鄉野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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